第九十一回:相鼠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一直沒有說话的汤吉胜给史五来满斟一杯酒,道:“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来,我們干一杯。”
唐帮友也举起杯子,要与他二人碰在一起。一张圆桌,无形之中被划分了两大块,郎中郎与笔笙举杯交盏,谈笑风声。史五来与汤吉胜和唐帮友却是小口饮酒,窃窃私语。唐帮友說话时总会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郎中郎的表情,他在意老板是否在意自已的言行,他更想知道老板是否会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何止是唐帮友有如此小动作,就连史五来和汤吉胜也同样关心老板的言语神情的变化。其实,郎中郎跟本就沒有在意他仨人,他此时与笔笙聊得正欢。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们的话题也都接尽了枯竭,酒桌上出现了一阵子少有的沉默。郎中郎把弄着酒杯,瞧瞧這個,看看那個,道:“過几天发工资,砖机上的奖金都分派给谁,大伙儿商量商量吧。当然,为了避嫌,在坐各位都退出吧。”
史五来放下筷子,道:“未而语,仇重当领。”
笔笙道:“马家兄弟当领。”
唐帮友看看笔笙,道:“笔友也该领取吧。”
史五来反对道:“笔友的架上得最密实了,给他提醒過许多次他都不当一回事。”
笔笙笑道:“其实,大师傅应该得奖。”
汤吉胜插嘴道:“也算上杨忠祥一份吧。”
众人沒有說话,都看着郎中郎。郎中郎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吃点儿菜,抹抹嘴,道:“我看這样吧,大师傅做饭功不可沒,当评一等奖。仇重与未而语去年不顾夜裡雨大,主动抢救砖坯,是难得的好员工,当评一等奖。說实话,杨忠祥沒资格评奖,但是现在厂子缺人手,他又是一個伪君子,不评上奖或是等级评低了恐怕他会祸害厂子,给他评個二等奖吧。還有笔友,是個人才,但他目无领导,我行我素,真不是好员工。但是笔笙,你们四兄弟若果无人评上奖,实在让人感觉尴尬。所以,笔友也评個二等奖吧。還有李人国工作踏实,也得给個二等奖。其余人都来個鼓励奖吧,你们如何看?”
笔笙首先反对道:“就别给笔友评奖了。”
“为什么?”
“把他同杨忠祥同评二等奖,他不恼火才怪呢?這就是辱沒他。”
汤吉胜道:“沒那么严重吧,谁不爱钱呀?”
笔笙還想說什么,郎中郎朝他摆摆手,笑道:“就這样决定吧,他自命清高,是该煞煞他的傲气了。”
又是一阵沉默,史五来又說道:“大家都评上奖,不就等于沒评嗎?一点意义都沒有。”
“是啊!”唐帮友也說道,“還不如就评一等奖,将奖金提高,让大伙也有個追赶的目标。”
郎中郎叹了口气,道:“是這理沒错,沒评上奖的人能接受這個事实嗎?尤其是杨忠祥!”
就杨忠祥被评上二等奖,史五来与笔笙是不敢苟同的。尤其是把他与笔友相提并论,笔笙心裡老大不乐意,要不都别评了,单给杨忠祥来個特别奖岂不更好。
郎中郎不自然的笑了,他是最恨杨忠祥的,之所以给他评上二等奖,他自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顾全大局,就昧着良心干這一回吧,谅也无所大害。他盯着众人道:“史五来,明年你就管理整個砖厂吧,可别给我丢脸啊!笔笙,砖机上就靠你了,你可得给我撑起啊!”
稍停,他又說道:“现如今的砖机上管理很混乱,再這样子下去可不行。唉,小杨出去跑订单也四处碰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笔笙,你可得替我多操点心啊!”
史五来睁眼看了看郎中郎一眼,胖脸露出了不悦的神情。笔笙沒有說话,只是低头独自饮酒。汤吉胜想起了什么,道:“听說笔友搞過销售卖過酒,何不让他试试?”
郎中郎摆摆手,道:“他呀,哄骗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還行,搞销售我看他沒這心思。”
史五来道:“就是,他如果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将来肯定大有作为。笔笙,還记得上次买韭菜嗎?经過他一倒腾,我們食堂白捡了几十斤韭菜吃。”
笔笙笑道:“其实,他就擅长管理。”
唐帮友心中有所妒忌,道:“郎老板說得对,笔友只知道泡妞,而且目无领导,我行我素,我敢說,就他這德性,将来会一事无成。”郎中郎无奈的笑道:“在座各位,你们要是也能帮厂裡卖出红砖,我也给你们百分之十的提成,如何?”
众人都沉默了,不是他们不想钱,而是他们根本就沒有销路。郎中郎叹了口气,道:“行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吧。唉,一天又這样過去了。”
時間总是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当太阳柔情默默拥抱人间之时,却被人间乱象所激怒,他近似疯狂的向人间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却终究是累了,于是疲惫地躺在月亮妹妹的怀裡安祥的睡去。看着太阳哥哥因怒而扭曲的脸庞,月亮妹妹不时皱皱眉头,人间有什么闹心的事惹哥哥不开心呢?
夏流、史义旭、吴芷等众人已经玩了一天的牌,彼此各有输赢,谁都沒有下线的意思。灯光下,床铺上,他们围個大圈子继续炸金花。看着夏流大把地往自己兜裡装着钞票,史丙宜苦笑道:“夏流的手气真好,我都输了七八十元了。”
正待摸牌的他突然间闹起了肚子来,忙的他起身就往外跑,道:“不准看我的牌,我去上趟厕所。”
吴芷刚要笑,便也发现肚子一阵叽咕乱叫,知道大事不妙,便也夺门而出。史义旭笑骂道:“吃那么多干嘛?”李人国却也捂着肚子夺门狂奔,夏流笑道:“老表子也吃多了。”
史义旭嘻嘻笑道:“我們接着玩。”
夏流洗着牌,郭琼英忙摆手道:“你们先打着,我也去上個厕所。”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房门。厕所离住处尚有近百米之远,郭琼英却发现有六七人朝那儿奔去。她這才想起,中午的骡儿肉果真沒熟,加之又喝了凉水,难怪有這么多人拉肚子。
她刚进厕所蹲下,外面又有人冲了进来,是贾琼英,她人還沒有完全蹲下,便响起了数声闷炮,接着是她长长地舒爽的呼吸声。
“骡肉未熟,”郭琼英皱着鼻子,道,“又喝了凉水,不拉肚子才怪哩!”
紧接着隔壁男厕又传出泥石流倾泻的声音,同时有人叫道:“完了沒有,我忍不住了。”是夏流的声音。原来,他也是肚子闹事,便一阵风似的跑到厕所,沒想到厕所已是人满为患,只急得他捂着肚子直跺脚。
“急啥子,才蹲下哩!”是吴芷的声音,“隔壁女厕所去,那边有位子。”
夏流捂着肚子急得团团转,却又看见跑来一人,是史义旭,他搂着肚子尖声叫道:“完了,完了,肉沒吃好,倒把肚子吃坏了。”当他得知沒有蹲位时,便纵身跳下了厕所后面的洼地裡,也不论三七二十一退下裤子就爽快淋漓起来。夏流受到启发,也跟着跳了下去,并朝河边跑有十数步之远,实在憋不住了,便就地解决問題。随着肚中的浊气蚀物泻出,他才感觉到周身无比舒爽。借着微弱的月光与稀少的星火四下张望,看见又有几人跳了下来,接着便传出此起彼伏的闷浊之声,敢情他们也是吃了骡肉的。
近河边,一個蹲着的黑影挪了挪身子,象個女的,夏流瞪大眼睛看时,才辩认出那人是陈燕,于是便鸭子般摇摆着移了過去。陈燕有点儿慌张,待要逃走,才发现是夏流,松了口气,道:“是你啊,吓我一跳。”
夏流使劲啍着,道:“你沒事吧?”
“吃了生肉,喝了凉水,不拉肚子才怪哩!”
厕所裡的人舒舒服服地蹲着,眼见耳闻,笑道:“我敢打赌,所有的人都在拉肚子。”
李人国啍啍道:“三十多号人,就這么几個人上厕所,肯定有身体好的沒事儿。”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急促的脚步声临近,吴芷笑道:“怎么样,又来了吧。”稍后他高声叫道,“别来了,沒位子了,上别处去吧。”
不断有人朝這方向跑来,全都是来上厕所的。也好在是夜晚,月亮也不太明亮,厕所裡蹲不下,大伙纷纷跳下地头,就地解决問題。若大的一片荒地上,突然间冒出了一台台的造粪机,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场面虽是不雅,但却很壮观。
“完了,這一拉肚子,明天又干不成活了。”是童筹的声音,“早知道還不如不吃哩!”
“你们砖机上的人莫良心,吃了便宜,拉了便宜,還要說便宜。”是郑军华的声音,他使动嗯呀半响后,又說道,“下次有這种好事,不叫你们砖机上的了。”
王维成笑道:“那這种好事就叫你们窖上的人独享吧。”话音刚落,突然一個巨大的闷浊炮在人们耳边响起。
曹寿智乐道:“這個炮放得响。”
史义旭尖嗓子道:“好爽啊,再来一個。”
郑富成扭头四下看看,我的個乖乖,夜色中,错落有致地一堆堆的黑影象牛粪一样庸懒地瘫在地裡,便也笑了起来,道:“天苍苍,野茫茫,月暗星稀屙屎忙。”
唐帮华也不甘寂寞,使使劲,终于痛痛快快地爽了一回,道:“吃的是肉,拉的是屎,還不若就吃屎,也省得這么晚了還拉肚子。”
史丙宜接口道:“那你就去吃屎吧。”
唐帮华突然火了,骂道:“你個瓜娃子二球,你才吃屎哩。”
几個老头根本沒力气說话,干活累,沒想到這拉肚子的活更累,他们都快拉撒散架了,他们真想就這样瘫痪在地。這些個人,都以自己为重心各自使着劲,也许谁都想笑,但是谁都笑不起来。這种场景,這种现象,恐怕是自有人类以来才出的這么一回吧!嘿,真是好运气,這史无前例的独一回事儿,让他们几個给赶上了,這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白善慢吞吞地說道:“中午我們用骡子肉会餐,沒想到我們晚上還来场拉屎比赛,老天爷待我們真的不薄啊!”
“這正应了一句俗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杨忠祥终于可以起身了,“窖上的人不造孽,我們怎么会受到诛连呢?”邹广森以为自己是功臣,也就吃得多些,因此這骡儿肉在他肚子裡闹腾的也厉害些,令他半秒钟也不能闲着,一個劲地不绝于耳的连珠炮声响彻夜空。但就這微秒的松懈空隙,却听见了杨忠祥說的话,便有气,道:“你们砖机上的人真沒良心,早知是這样,把肉拿去喂狗也不给你们吃。”
杨忠祥刚要說话,突然间他的肚子又闹了起来。不好,骡儿還有戾气,微微秒秒的淤积,都快要炸锅了,于是他又急忙蹲下。
“完了。”未而语对几個老头轻声道,“今晚别想睡好觉了。”
這会儿,史丙宜叫了起来,道:“老辈子,有纸嗎?给我点。”
史义旭摸摸衣兜,哎呀一声叫了起来:“糟了,来得急,忘了。”
童筹笑了:“哈哈,用手指头吧。我可带纸了的,刚好够我用。”
唐帮华拆了個烟盒用,完毕,起身,腿脚却麻木了,揉了半天,才能勉强站起。這应该是老天对他们发出的警告吧!他說道:“以后還是慈悲为怀吧,要记住,我們都是出家人。”
郑军华也用了手纸,以为可以解脱了,道:“下次得把骡儿肉炖熟了再吃。”他的吃音刚落下,肚子便又闹腾起来,一种憋不住的感觉容不得他有丝毫待慢,慌忙解带重新蹲下,紧接着是山洪爆发泥石流通天泻流。感觉得到污物溅上了屁股上,郑军华叫道:“我的妈呀,沒纸了怎么办啊?”
唐帮华骂道:“龟儿子忤孽不孝,你妈生你养你错了嗎?你屙屎要叫你妈来,从沒见你龟儿子吃肉喝酒的时候叫你妈出来。”
他的一席话,惹得众参赛选手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噫,”杨忠祥边笑边說道,“臭虫吃了那么多,怎么不见他来参赛呢?看来童子娃儿的身体就是好啊!”
曹寿智鄙拟的笑道:“他不拉肚子才怪哩!”
曹寿智沒有說错,仇重也拉肚子了,他沒法跑到厕所去,因为事情来得突然,他行动迟缓,再一上的早有人把蹲位给占完了。因此他急中生智,左绕道胖大嫂银爱珠的住处后面的崖边解决問題。夜色朦朦胧胧,他不担心会被别人发现自己撒野,倒是害怕被胖大嫂给发现,因此他尽量忍着悠着将闷浊音响轻轻放出。然而此时肚裡戾气正重,他的意念稍为松懈,便乍闻污浊爆破声划破长空,腐臭浊流满地。仇重终于张大嘴,长长地呼出一口久憋胸中的戾气,感觉舒爽极了!
紧接着他却担心了,因为他听到了开门声,并随着一個灰影的出现,也不看地形环境急忙蹲下放起炮杖来。沒错,是胖大嫂银爱珠,仇重的心中一阵狂欢,凭借夜色的掩护,他若无其事的說道:“胖大嫂,你也拉肚子啊?”
正高度集中精力倒污的胖大嫂被這突发的声音差点被惊吓個就地十八滚,她忙挪动身体改变蹲姿方位,才发现那墙角边崖坎下還蹲着一個人来。听声音是仇重,敢情臭虫也吃多了,拉起了肚子。短暂的惊吓与尴尬過后,胖大嫂也平静了下来,毕竟有夜色作掩护,自己的丑态囧相可以不被人发觉,便笑道:“仇重,你也吃多了吧。”
仇重道:“肉沒吃好,肚子却拉坏了。”
“谁叫你吃那么多了。”
仇重改变话题,道:“胖大嫂,你一個人在這不想家嗎?”
“我家老顾也在团部养猪哩。”
“你不想他嗎?”
“想又能怎么样?”胖大嫂又笑了起来,“想他那瘦鬼干嘛?”
仇重嘿嘿笑道:“你嫌他瘦!我怎么样,够份量吧?”
银爱珠顺手抓把泥土就朝仇重抛去,骂道:“去你個死臭虫。”
仇重沒法躲闪,只得任由泥土掉落在自己的头上身上或钻进自己的衣领内,道:“胖大嫂,老实說,我們真是有缘,连拉肚子屙屎都会碰在一起,你說這是不是上天有意的安排?”
胖大嫂還要抓泥土击之,仇重忙摆手笑道:“别别别,开玩笑的话,我喜歡你难道有错嗎?”
胖大嫂似乎动了真气,你這臭虫還想吃天鹅肉,真是异想天开。她冷笑一声,也懒得去理他。仇重见胖大嫂嗤嗤而只笑,以为她不好意思,于是胆子略大,往近凑凑,道:“胖大嫂,跟我去四川好嗎?”
银爱味勃然大怒,便顺手抓起一块破砖头砸向仇重,怒道:“放你妈的臭屁。”便忙提起裤子匆匆离去。
仇重躲避不及,那砖头正击中他的左肩膀。砖头不大,但他感觉肩膀痛疼,才知道這老女人是动了真怒的。于是尴尬的笑笑,自我解嘲道:“真小气,连玩笑都开不起。”再用手揉揉疼处,湿湿黏黏的,闻闻,腐臭,原来砖头上有污物,仇重不觉恶心想吐,咬牙切齿骂道:“這個臭婆娘,送给老子還不要哩!”
月亮恼了,星星也怒了,美丽的人间怎么会有這等污浊之事发生呢?是天理不容,是社会混沌,是人性丑恶!作为与人类风雨同舟长相依伴的星月,实在无颜面对那些鲜花绿草,只得含恨蒙羞隐去,期望着来日的太阳的光辉来驱散這些不该有的阴蚀腐浊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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