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吉星
“這是什么符?”
左辞道:“专克梦魇的。”
林婴拾起细看:“這种画法……我好像从来沒见過?”
左辞信誓旦旦:“你见過的什么样子?我画這张是跟我家隔壁老吴学的,虽是民间的土方,不過真的可以治好小儿夜哭,很有用的!”
林婴:“……”
“心诚则灵。”左辞道,“你就躺在上面安心睡吧!”
林婴无奈,只得躺下,隔着帘子,隐约看见左辞背对着他正在抚摸一只鸟。
“你把鹦鹉放出来了?”
“嗯。”左辞道,“关在笼子裡怪可怜的,让它出来放松放松。”
林婴道:“它跟你還真好。”這鹦鹉轻易不喜歡叫人抚摸,会啄人的。
“你想摸它嗎?”左辞回身,鹦鹉探头探脑地朝林婴走近几步,“它很乖,不啄人。”
可惜林婴久不得好眠,实在难支。看着左辞和鹦鹉的影子,根本抬不起手,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梦裡果然又回到了那座水牢。
昏暗中,左辞魂魄出窍,紧紧跟追着前面飘摇引路的一丝灵光金线行走,這金线正是粘在林婴背上的符箓发出!
仿佛是在地下洞穴裡,四处阴风嗖嗖,很是幽暗,左辞来到尽头时,只发现地道中心挖出一片潭水,四周是环形的砖道和坚硬的石墙,绕了一圈,除了头顶井口大小的圆洞再无出路,却不见林婴也不见囚室。
一定是有机关暗门,左辞正悉心检查,忽然听到哗啦啦泄水之声,头顶圆洞竟然流下一條瀑布来,水柱湍急倾泻,直接灌入下面的圆潭裡。
原本平静的水面登时波涛叠叠,水花翻涌。
环形道并未高出水面多少,但水位线并沒有随着注水递增,总是保持在路下三扎左右。可见水底另有出水口。
“几次托你给令兄带话,你都不肯效力啊。”
左辞听见声音,這才抬头,隔着如注的水帘,依稀看见对岸站着一個黑衣黑帽、长袖飘飘的高大身影,他是谁?什么时候靠近的我竟一丝也沒有察觉?等等,他是在同林婴說话,林婴究竟在哪裡?
咕嘟嘟一连串水底冒泡的声音,左辞仰头一看!
林婴不上不下,就悬在這瀑布的水中,脖颈处被一個铁链子拴住,身体则被装在一個巨大的鸟笼裡,四外都是水帘,她完全浸泡在水中,脸色几近雪白,乌黑的长发柔柔的,水藻一般在水裡轻微的浮动,周身的轮廓仿佛被水汽虚化了一般,似真似幻,配上她原本就浅淡的眸色,看起来像是一座沉在水裡的冰雕。
左辞半晌沒回過神来,盯着瀑布裡的林婴反复確認,一时竟气得发抖!
再怎么同她哥有仇,這样对待无辜的家人也太過分了!
有一串水泡从她嘴裡溢出,左辞知道魂魄状态是淹不死的,這才稍稍定心了一点,只是那些气泡裡装了林婴說的话,他听不见,对面那個黑衣人却可以。
“呵呵,是么。”
“借口我都听腻了,想必是殿下不了解我的诚意,我也只好花些心思,好好地款待殿下一番。”說着随手一指,原本顺流的水柱裡突然横生无数條逆流,偏偏水溶于水中,是看不见的敌人,直到林婴被這些无形的拳脚摔打折磨起来,左辞才明白過来究竟怎么回事!
……可是气归气,這裡身在地下实在是招不来厉害的兽灵,但他观察地形,也明白這水中的笼子既能锁住魂魄,必有厉害的困魂阵法加持,按着方位移动几步,见岸边有一只泥塑的金蟾,左辞一脚踏下去!
林婴正被水做的大手扼住咽喉,提起老高,她双脚颓然地乱踢,又被大力摔飞出去。
左辞正纳闷,按道理這金蟾应该不是随便乱摆的,怎么踩完了却沒反应?
随即林婴的身体穿出鸟笼冲出了水帘之外!
鸟笼困不住魂魄了!
只可惜她脖子上的铁链未除,整個人飞出一段距离之后,眼看又要随惯力反方向荡回去,左辞手疾眼快,拔剑腾空劈斩!一道银光闪過,铁链断成数截。
林婴刚被摔在地上,還沒搞清楚状况就猛然听见叮铃铛铛的铃声,随即這铃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大力将她猛吸過去,高空坠落的失重感猛然与身体重叠一处,浑身不可自控地抽动了一下,林婴醒来,汗湿衣被。
一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来,定了定神,终于确信她還在自己的床上……
床帐外面,鹦鹉扑扇,肥猫乱跳,两個一路斗,一路将左辞随手乱做的那個铃铛绊在脚下,踢得叮当乱响,仿佛正是将她引回来的声音。
林婴撩开床帐,就看见背对着她的左辞,仍在安然酣睡。
林婴满头满身的汗,這床是沒法睡了,先下地制止了猫咪,又将鹦鹉关回鸟笼去锁好。
看着鹦鹉笼中的鹦鹉,恍惚间回想起昨夜的梦境。
自打从车驰逃回,她就被這噩梦纠缠不休,今夜不一样,好像被人救了。
后面事情,太突然又太快,林婴沒看清楚,若有所思地脱去寝衣时,又发现左辞画的那個符箓被汗水粘在她背上了,上面红黄色晕开一片,宛如一张滑稽的笑脸。
回头一看,還好左辞熟睡未醒,林婴匆忙换了干爽寝衣穿好,暗叹自己吓傻了,换衣服都忘记避人。
折回床边的时候,看见左辞双眉纠缠,小手死死地抓着被角,不经意地发出磨牙声音。仿佛正做着什么难分难解的梦。
林婴替他掖了掖被子。
翌日一早,左辞仍未睡醒。南星着急收拾屋子,眼看日上三竿,一边嘀咕:“太不像话。”一边走過去召唤左辞,可是连拍带喊的,這孩子却呼之不应。
林婴放下书卷,拿起研究了一夜的铃铛走去左辞耳边摇晃。
南星道:“這破铃铛能顶什么用?”
林婴道:“铃铛的撞柱,是用他山玉做的。”
“他山玉?”南星接過来细看,又道:“還真是,玉柱上還有符文?”有符文不奇怪,奇怪的是,那符文她看了一会,竟沒看懂:“這是什么意思啊?哪裡弄来的這個东西?”
林婴:“你别停,接着摇。”
同时执起左辞的手,一边呼喊小六,一边朝他几個穴位刺针。
刺着刺着,左辞突然大叫一声,醒了過来,他坐起时胸腔内气血翻涌,嗓子眼腥甜欲呕,目光恢复焦距,看清楚林婴的时候,又将這口血,生生地咽了回去。
林婴道:“你回来了?”
左辞刚要点头,南星蹙眉道:“他不是一直躺在這儿嗎?”
左辞眼神恍惚了一下:“做噩梦了。”
林婴见他浑身汗湿的样子,一边带到镜前拿起梳子给他梳头,一边又问:“梦见什么了。”
左辞吸了口气:“梦见骑着一只大老鹰在天上飞。听见铃声,那鹰一翻身害我从天上掉了下来。”
林婴看着镜子裡的他,内心疑惑: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依稀看见了小六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而過,随即脖子上的铁链被斩断,失散的魂魄這才趁机顺着铃声寻回本体。
但是不可能啊,他哪裡能有這么大的本事?
這些日子只要入梦,就在车驰受尽折磨,這种阴诡诅咒之术,沒些道行是破解不掉的。
林婴有些疑疑惑惑,又過去几晚,她才确信自己真的沒事了。
她叫来左辞到身边,对坐着朝左辞脸上轻轻地涂药,边涂边說:“我去车驰之前,曾经卜過一卦,卦面上說,我此行虽有凶险,但又有吉星高照,最终定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
左辞闭着眼睛,一边听一边乖顺地任她涂抹,這药膏凉丝丝的,還带着一缕冷香,闻着特别醒脑。
“现在想来,许是自打入了车驰,便被人动過手脚,只是当初不自知。同样做质子的,好来好去的那些自然沒灾沒难,像我這样使了诡计偷偷出逃,三魂七魄,便有一缕被阵法留在了原地,沒有跟上。每逢入夜,魂魄的遭遇就向我展现,恐吓我当他们的眼睛,当他们的嘴。”
左辞眼睛眯起一條缝:“你最近還做噩梦嗎?”
林婴看着他,微微一笑:“不了,你就是我的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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