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陪床
北境已经覆灭,旧部也被杀光了……
自己又变成了這幅模样,還能干什么呢?
仿佛只能当一個无忧无虑的小孩,麻痹度日。
正想着,对坐的林婴忽然咳了起来。
左辞一看,茶盏跌在案上,水洒了一桌。
他立即起身收拾了去,又替林婴拍背。
站在這個角度,被林婴打湿了一片的宣纸上,正书写了一半的药方也映入眼帘。
左辞心裡一动:“這是治你风寒的药方嗎?我拿去给南星抓药?”
他问的时候心知肚明,這根本不是治疗风寒的药方。
裡面內容他虽不全懂,但也认出其中两味都是镇邪驱魅之用的,往往是给受了动摇根本的大伤害那些修士们用的。
林婴摇头:“還沒写完,不着急。”
左辞想:莫不是见我好些,终于舍出我来要给她试药了?
林婴道:“我最近……”她看着左辞,话音一转,“你最近是不是好多了?”
左辞点点头:“是好多了。”
林婴又道:“那你今夜开始,搬去我隔间住吧。”原本林婴不放心他,给他在自己的房间外间,安置了一张小床。如今這是要将他从偏殿彻底赶去隔壁。
左辞沒意见地点点头:“我有個地方住就行。”
林婴又道:“……我要是夜裡出声,吵到你了,你也不必在意。”
左辞:“……?你要夜裡炼丹嗎?”
林婴摇摇头,再沒說什么,左辞当然知道這山上炼丹有专门的丹房。
不過凭他的本事,想要知道的事从来不用愁,因为林婴的房间裡本来就养着一只鹦鹉。
左辞回去便转换了视角,借鹦鹉的眼睛观察着她。
林婴穿着寝衣,披散了头发,独自在房间裡捣药,模样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停下,又丢进去几味,继续捣药。
左辞看了半天,都是這一件事情,一個动作,正看得犯困了,忽然见到林婴,亲口将制出来的药丸,吃下去一颗。
左辞:“?”這药是给她自己配的?她什么时候受過重伤?!
林婴双眼一眯,红唇白齿间霎时晕开浓稠的苦涩,闭着眼睛强咽下去,又抿了下唇,结果這一抿,又将药汁玷染到肌肤上面,左辞自隔间猛坐起来,随即才意识到:隔墙如隔山,不能给她擦唇递水。
林婴吃完這药,就在地面上反复来回,仿佛身体裡有一团火在燃烧,让她满地乱转,焦灼难安。
左辞想:她到底在吃什么药?
只這么一会的功夫,她浑身汗如雨下,前襟后背,都湿透了。
林婴扯开寝衣领口,不停地擦拭。原本雪白的肌肤,如今正泛起一片红潮。
左辞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
林婴也喝了很多水。
可是很快,她又开始找衣服穿。
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套,左辞开始以为她要出去,结果发现她连冬袄都穿起来了,而且也不出屋,自己抱着自己,一阵阵地直打哆嗦。
——這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怎么时冷时热的?
左辞正纳闷,就看见林婴又开始用牙齿咬自己的手背。
咬得還挺狠!
看得出来她焦灼难忍到了一定程度,想要通過自残来分散注意力,她在苦苦地压抑着什么,可即便這样,她這一切仍旧是在无声无息之中进行的,她宁肯咬住自己的手臂,也绝不想发出声音,门窗都关得很严。
左辞替她捏了把汗,笼子裡的鹦鹉忽然振翅呼扇,胸前的花羽炸飒,棕色的喙子大张,扯脖子叫道:“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
林婴被吓了一跳,惊悚地抬头看了鹦鹉一眼,马上拿了罩子将鹦鹉笼子盖住了。
但這罩子是薄纱所制,左辞仍然影影绰绰地可以看清林婴。
她将后背抵靠在墙上,脱力地粗喘着。
然后,身体缓缓地下滑,慢慢蹲在地上,埋头抱着膝盖。
蜡烛燃烬。
浓稠的夜色裡,也依稀可见一团更浓的身影。
左辞彻夜未眠,在隔墙之外,眼看着林婴就這样,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被看不见的怪兽折磨了一整夜。
翌日,他像什么也沒发生一般,来到林婴的房间抓点心吃。
林婴也像什么都沒发生一般,坐在桌案前看书写字,只是脸色相较以往,更加苍白,沒有一丝血色。
左辞回忆细节,确定林婴精神恍惚,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她白日裡什么都不說,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左辞凑過去,用单手给她捶背。
目光,再一次落入她笔下的纸张,去细看那张药方。
同时,也难免看到林婴执笔的手背上,带着印有齿痕的淤青,一路延伸去到袖口之内。
“别捶。”林婴侧了侧身,声音很是疲惫:“我都写不好字了。”
左辞這才发现,纸上划出了不规则的墨迹。
他伸手替她换了一张新纸:“你写字真好看。”
說着便自然而然地拿着這张废纸放在眼前端详。
林婴道:“好看有什么用,方子不能治好病,就是废纸一张。”
左辞心裡一动:“什么病,這么难治啊?”
林婴闭着眼睛,揉着眉心,声音慵懒:“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随后又忽然伸手拉开抽屉,取了一個蜗牛卷展开,裡面层层叠叠扎满了的长针。
林婴面不改色地取出一根,往自己身上扎一针,再取,再扎。
左辞悚然:“你這是在做什么!”
林婴面不改色:“提神。”
左辞阻拦道:“住手!你困了可以去睡啊,何必這样折腾自己?”
林婴摇头:“我一旦睡去就醒不過来了,你走开,别妨碍我。”
左辞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你会醒不過来?”
林婴道:“我這些日子,天天做噩梦,噩梦裡面有人将我囚禁到一個笼子裡,說了明日几时放,我次日准保几时醒,都已经好几次了!上次……梦裡人恐怕不会再放過我,我才不敢睡觉。”
左辞一听,马上明白林婴這不是病,而是撞了邪术!除非邪术破除,否则扎针,吃药,都不管用的,只会拖垮了自己。
但是他不好明說,只是道:“我听說梦魇算是魔怔,单敢吓唬胆小的独身之人,你找個人陪床,一定能好。”
林婴扎完了针,显然镇定不少:“南星若是知道,一定会告诉我哥的。”
左辞道:“告诉你哥不行嗎?你不想让他替你排忧解难?”
林婴眼裡虽慌,可還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大概知道,施此邪术的是谁,是为了什么。可我不能……我不能找我哥哥……”
她眼圈微微发红:“他们這样对我,就是为了要挟我哥做出让步,可是他们不知道,這非但要挟不住,還会坚定我哥杀他的决心!可我哥暂时,又根本不是对手。我只有按捺下来!我一定要按捺下来!我必须……必须……按捺下来……”
她在煎熬中重复着自己的信念,仿佛很怕自己会动摇,坏了什么大事一般。
左辞明白,她這是被她家兄长的对头给算计了,她想自己扛下来,便道:“那你让我陪床行嗎?我在你旁边打地铺。”
林婴摇摇头:“傻孩子,這沒用的,我得找個全真教的高人破此魔障。”
左辞道:“他们不是全都下山救死扶伤去了,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婴便不說话了,因为她已经被拒绝了两次。
放在平时帮她這点小忙不算什么的,可偏偏赶上战后。在教义上這种时候搭救贫苦百姓是救世,是天大的功德,大家都牟足了劲抢着入世为自己积累福报。
而效力王孙贵族则代表贪图荣宠、世俗媚上,很是招惹目光,影响风评的。所以拒绝林婴的时候,還都挺义正言辞。
毕竟越对林婴与众生沒什么区别,越能显出自己的境界。比起众生奄奄一息,你睡不着觉了算什么大事?
左辞央求的语气道:“你就让我做個伴嘛,我从小邪不侵体,若能压住這魔怔不敢乱来,换你几夜好眠,待那些牛鼻子得空了,你再找他们也不迟啊。”
林婴想不出别的办法,虽不对他寄托希望,但也随口应了,只是告诫他:“千万不要将我的事情說出去。”近日南星每次過来伺候茶水,林婴都以“让小六来就好,你快去读书炼丹。”为由将她支走了。所以她的异常沒人发现。
左辞:“放心吧,我是你的人,我什么都听你的。”說话间就把自己被子又抱了回来,他虽然独臂,但是做事的姿态从来沒有自哀自怜,经常让人忽略了他身体上的不足。
林婴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心道,也不用這么早吧?可是左辞已将被子抱過来了,她只好差人把床也挪過来,总不能真的叫他睡地上。
南星震惊了:“這会不会挨得太近了?這不合规矩吧?”
林婴道:“就這几天,他這几天严重了。”
南星看着左辞,光了脚趴在床上玩玩具,一点也不像严重了的样子。殿下对他也太好了!
左辞捣鼓一天,将一些不知从哪裡找来的破铜烂铁拼成一個摇铃,徒手晃了晃,问林婴:“好听嗎?”
林婴揉着太阳穴:“铃铛的声音還不都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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