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殿外树下
“背下来?那好像不薄的。”
“但他說可以,那就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五经’。”李西洲道,“屈忻也說很好,不受打扰地将這样一本书默写下来,其实是认知的重建。而且不必他一字不差,只要有所凭依,我們就可以更看清灵境究竟如何了。”
“這倒是……可是他要写多久呢?”
“今日一夜,明日应当能完。”李西洲道,“玄门认真做一件事情,总会比想象中快些。”
“殿下刚刚和郭侑聊的就是這些嗎?”
“嗯,昨日我读了仙人台寄来的卷宗,当时便想,郭璞执着洛神必有其因,总非着迷于陈思之赋……我知晓该如何牵连郭家与灵境,也知晓该问什么。”李西洲道,“如此一来,我們可以依此剖析鱼嗣诚的动向了。”
裴液缓缓点头,其实一时沒反应過来‘沉思’是篇什么赋。
不過他沒读過的赋文浩如烟海,倒也不甚在意。
“你呢,刚刚在想什么?”李西洲道。
“想怎么战斗。”
“那么,如果现在鱼嗣诚忽然出现在這裡,鱼死網破要把朱镜殿屠戮干净,你能杀了他嗎?”
“我可以一個人逃走,過些年再为殿下报仇。”
“听說你颇爱自比诸葛亮,分明是個吕布。”
“我很忠义的,在宫中也沒吕布那么天下无双,殿下還是视我为赵云吧。”
李西洲倒沒言语,想了会儿道:“是……若說的话,鱼嗣诚,大概才是吕布吧。”
裴液真觉得有些意思了,好奇道:“殿下,书裡赵云跟吕布打過沒有?”
“我還以为你熟读三国。”
“是读過些,但都是戏台话本,零零散散的。”
李西洲淡声道:“赵云投公孙瓒时,吕布已经是一方军阀,占了兖州、徐州诸地;而等赵云在刘备麾下崭露头角,成名于长坂坡之战时,吕布已经死去快十年了。”
“那到底是打過沒有?”
李西洲瞧他一眼:“公孙瓒在关外,吕布在江畔,打什么打。”
“這么說,两人年纪也差了不少。”
“也许二十年吧。”
“那么這出戏,殿下肯定是沒有见過了。”
“什么戏?”
“《子龙单剑杀奉先》”
“……”李西洲金面下大概有些表情,总之清淡道,“那就等你给我演這一出了。”
“其实,還是有些暂想不明白的地方。”裴液轻叹道,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图卷,“……這份设计如此平整流畅,但我和鱼嗣诚交手时,一剑撞上過他肋间的骨刺。”
“未必战前总知彼,须信我剑也藏机。”李西洲偏過头,淡色瑰美的眸子安静看着他,“不必太担忧,你知道自己沒有尽数了解鱼嗣诚,鱼嗣诚却說不定已认为自己看透了你呢。我调你入宫来,始终相信你的剑。”
裴液低头握了握玉虎,轻声道:“因为我莫名觉得,這会是很重要的一战……也许比和李知那场還重要,所以总有压力。”
李西洲沒承认也沒反驳,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能說說,你過去经历過多少次這样‘觉得很重要’的战斗嗎?”
裴液怔了一下,仰头想道:“赢的输的都算嗎?”
“……你還输過?”金面微怔。
“啊。”裴液看向她,笑,“不然呢,殿下眼中是把我当成什么。”
李西洲沒說话。
‘一种打出来就会赢的牌吧。’她心中想着。
“让我想想,和這种感觉类似的,大概有四次吧。”裴液道,“第一次,是奉怀的中秋武会。现在看来真是小打小闹了,不過那时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我第一次获得驗證自己武艺的机会,登台的前几天就颇感压力,幻想着赢后的兴奋,担忧着败后的难受。”
“第二次,是在薪苍山中带着那颗‘神种’,当时拼尽全力要毁灭它,因为我冥冥中就预感自己承受不了释放它的后果……但我還是败了,或者說,神种根本就沒感觉到来自我這個蚂蚁的阻碍吧。”裴液笑了笑,“后来我单独面对仙君的最后一缕意志,引祂来到我身体中,和這大概算是同一场,虽然赢了,但這依然是最令我喘不過气的交手。”
“第三次,是在相州,从相州城往衣家祖地去的原野上,面对他们的二公子衣南岱……”
李西洲微怔:“你是不是漏了几场?”
“嗯?”
“你从奉怀脱颖而出,不是孤身赴会,一剑杀了七生的伍在古嗎?”李西洲道,“后来到了博望,杀了欢死楼‘羊祜’,又夺下武举魁首。”
“唔,那倒不算了。”
“嗯?”
“我去杀伍在古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我沒抱有什么胜利的希望。那個时候很恐惧也很愤怒,但一個复仇的人,選擇去拼尽全力时心中其实就已经得到安宁了,倒并沒多少对输赢的担忧。”裴液道,“至于羊祜和尚怀通,我站在他们面前时,就已知道自己能杀了他们。”
“那你說,衣南岱?”李西洲道,“我只在卷宗裡见過一次這個人名,說你在衣家祖地前杀了他,他反而是很给你压力的敌手嗎?”
“嗯。”裴液道,“那时候他是忽然拦在我面前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强,也不清楚他的手段。而我很害怕输,因为那时李缥青消息断绝地陷在衣家祖宅裡,我正要去救她。”
“……我大概明白了,你所言,未必是‘觉得很重要’,而是‘担心会失败’。”李西洲道。
“不错。”裴液道,“第四次,即是在崆峒派裡,我带着斩心琉璃面对瞿烛的那一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最不知道能不能赢,也最害怕输的一场,但我還是输了。”
他仰头看着夜幕,沒再言语。
“就到這裡为止了嗎?”
“嗯,那就是最后一场了。”
“在少陇,在神京呢?”
“沒了。”裴液笑了笑,“神京這几场……沒什么值得說的。丘天雨、鹤咎、李知,虽然好像都鼎鼎有名吧,但我以后大概還会打一百场這样的战斗,也能再赢一百次。”
李西洲顿了一会儿:“可我真正觉得认识了你,是你在少陇玉剑台上,杀了新任都督呢。”
“是,那或许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场,但那时我很平静。”裴液安静片刻,道,“我只是一定要打那一场,输赢都很无所谓。如果我输了,隋大人会掌控好西庭心与诏图——多半比我做得更好,也一定会是少陇有史以来最好的都督,沒什么值得担忧的。”
“但你赢了。”李西洲道,“因而我觉得你是能创造奇迹之人。”
“殿下高看我了……瞿烛才是真正创造奇迹之人,在那之前,我已经输了三次。”裴液回忆着,“有时候我觉得,我能赢隋大人和剑和西庭心都沒什么关系……只是那一刻我走出来了,他却還困在過去。把我从泥沼拉出来的人,是明姑娘。”
金面看向他。
“正因明姑娘告诉我,‘输了,那也沒有什么’。”裴液轻声道,“是明姑娘一直在拯救我,我也因此学会了雪剑之三。她在身边时我一直在输,当她离开后,我一個人胜過了瞿烛。”
“……”
“所以殿下,我不是永远战无不胜的,我只是剑用得好些,未必总是有信心胜過每一個敌人,有时也会被更厉害的人击溃。”裴液偏头笑了一下,“虽然我觉得我也已经挺厉害了……但世界這么大,总会有我对付不了的人吧。”
金面偏头看着他,沒有說话,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淡声道:“我知道了。”
也沒听出什么情绪。
裴液虽然早非不能纾解压力之人,但能和人聊聊還是轻松许多,转头又笑道:“你知道嗎,我刚才在想,鱼嗣诚命门在背后,等打起来,我就追着他背刺,他就转身躲,還真挺像戏台上转圈的。”
李西洲沒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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