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洛川寻渡(上)
裴液自己安静了片刻,转過头来才意识到李西洲好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殿下?”他觉得自己戏台转圈這個比喻還是挺有意思的。
“沒什么。”李西洲站了起来,金面下睨他一眼,“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本来還觉得你很厉害,现在看来也是個笨蛋。”
“……”裴液莫名其妙,“我跟你說些心裡话,你攻击我干什么。”
他向后仰头皱眉目送,但李西洲只一甩裙裾,就此离去了。
今夜就這般過去,郭侑的偏殿中亮了一宿的灯。
裴液服了药睡下,梦中依然来到心神境,锲而不舍地伐着紫竹。
从黑猫說過之后,他看這些竹子就如看一座宝库,仙君两次降世都搭乘他的身体,如今且算拿些回头钱。尤其這几天身体不宜大动,他更一直在這上面用功。
只是至今看来還得半月才能剖下一片用以制作“大矫诏”,无论【汞华浮槎】机制如何,這东西是一定能对鱼嗣诚造成影响的,乃至作为胜负手之一也未必不行。
当日一片“小矫诏”都令他怔忡一刹,显然這位久居深宫的大监心神境并不和他面容一般漠然无懈。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照得床榻大亮,裴液梳洗出门,活动了活动筋骨,身上伤创已经好了六七成,来到另一座偏殿后,三卷新新写就的大部头就摆在案桌上,墨香杂着粥香,味道颇为独特。
屈忻在喝粥,李西洲坐在案边翻阅着,這位殿下往日总睡到大亮,今日却忽然起得颇早。
裴液盛了碗粥,端着在案桌旁坐下:“如何?”
李西洲看得很认真,過了片刻将手中一页尽数读完,才抬起头来:“還沒看完,你自去忙你的,或者帮我把第三卷看了。”
“……”裴液瞧了一眼上面晦奥的语辞,摇了摇头。
“那你自去继续看图吧。”
裴液吃着粥:“你這儿大概什么时候能有個结果。”
“午时之后,整理好了我会叫你的。”李西洲說着提笔写了两行,自语道,“殿裡墨都要用尽了。”
裴液又拾了两個包子就出了门,回到自己殿中盘在床上,继续看着那张图纸,他掐指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已是第三天了,明晚就是說過的私宴,届时大概可以见到雍戟和鱼嗣诚,在观察中驗證一些想法。
确实用了大半個白日,李先芳才来叫他過去。
一进殿门,裴液甚至沒捕捉到女子的身影,地上最夺目的是大量的纸凑成的白,早上进来时裴液已觉李西洲案桌上有些杂乱,如今才真知什么叫纸墨为毯。
李西洲直起身来,挥袖轻轻一拂,手边堆叠的稿纸全部被推了下去,她朝裴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案侧来。
“……好了嗎?”
“嗯。”女子似乎疲累得不大想說话,不過眼眸還是炯炯有神,道,“郭氏千百年来追求這样一個梦境,却在它将要揭开前的二三十年,自己先一步烟消云散了。”
李西洲抚了抚身前三部新卷,转头道:“其实還是很瑰丽有趣的,你要自己读一遍嗎,我讲给你恐怕你损失很多推理的享受。”
“……我沒有時間吧。”裴液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享受。
“嗯。”李西洲道,“简单来說,這部《洛川寻渡》就是郭家世代为了进入灵境、追随水界之主而撰写的一部方法之书。其中包含了他们对自古以来灵境的理解、与之相处的方式、进入的渠道、潜在危险的列举等等。总得来說,它能够令人用一些严谨或苛刻的方法接触那個传說中的世界,确实算得上一部珍贵的秘经。”
這第一句话就令裴液讶然:“他们知道灵境从何而来?”
“应该說,他们有传承了几百年的推断。”李西洲纠正道,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關於灵境本身,我从這本书裡总结了三條虽未言明、但被郭氏默认的真律,他们对灵境的所有尝试,其实都建立在這三條之上。”
“哦?”
“其一,灵境有其主。”李西洲收回一根手指道,“我不說你大概也能推断出来,因为這是他们追寻洛神影迹的原因和支撑。他们相信,灵境不是天地所生的水中旷野,而是有着一位主人,甚至灵境本身就是這位存在的居所、意志的延伸、或者亲手开凿的花园。”
“洛神嗎?”
“嗯……似是非是。”
“什么意思?”
“郭家至终也沒有见到他们那想要仆奉之主的面貌,但在《洛川寻渡》的口吻中,這位‘主人’更像是一位古老遥远的、庞然的、但已再不能触摸的神明。郭家人在记述中总会时不时提一嘴,遥遥把這位存在摆在高处,但从未真写下与之接触的方法和分析,仿佛那只是一個背景。”李西洲道,“而‘洛神’两個字,却是被无比频繁地以向往的口吻提及,成为了聚集整本秘经指向的核心意象。”
“……”裴液想了一会儿,“這倒颇有意思,是不是就像……诸葛亮跟刘禅說话,开头总得先提两句‘先主’‘昭烈’云云。”
“你真是三国通。”李西洲淡笑道,“确实如此,所谓先辈创业何艰,那时的郊原上淌满了高贵的荣耀,如今皆已在地底化为美玉。而今,你再一次带着這种血降生……新生的神灵,我們已经等了你一個千年了。”
她這口吻讥诮又慵懒,像是很不容易遇上個合心意的玩笑,不得不接上一句,继而道:“所以,‘洛神’的形象是鲜活的、生长在现下的,如同古王的太子,承载着這個年代的希望……這部分其实让我思考了许多關於母亲的事情。”
裴液缓缓点头,脑海裡同样想到了许多事。
“其二,灵境随世化迁,其形非固。”李西洲继续道,“《洛川寻渡》认定,灵境不是铸成的铁器,而是流淌的水,每一刻都可能有所变迁,如山生木,如水漫地。”
裴液微微仰了下头:“這條很重要,具体呢?”
“關於這條真律的下延,我从郭家人世代的驗證中,找到了了两個留存下来的方面。”李西洲道,“其一,灵境的边界是可以拓展和延伸的。”
裴液缓缓张开了眼睛,一瞬间唇间漏出来一声轻笑。
李西洲似乎也微笑一下,继续道:“其二,灵境的內容是会变迁……或者說更新的。”
裴液简直轻轻拍起了手掌。
他偏头瞧了一眼又在自己发呆的郭侑,心想宫中真是卧虎藏龙,虽然這老人是自己按图索骥而来,但其他也许不知哪位老公公老嬷嬷身上,就同样藏着跌宕起伏的身世和故事呢。
這两句话,简直解答了他太多疑惑。
他转回头来,李西洲正收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灵境以水为根,或者說,仅生于水。”
“……不可能。”裴液脸上转瞬收敛,皱眉脱口而出。
“书中是這么写的。”
“除非往地上泼一盆水也算。”
李西洲摇头:“水域的大小,就是灵境的大小,在《洛川寻渡》裡,他们把含有灵境的湖河称为‘灵渊’,并且认为,能有生灵存活的水,才能承接灵境的延伸。”
“可是我去過幻楼的。”裴液提醒她,“而且很多人都去過。還有前两天,我从南池进入灵境,也登上了一处园林,正是在那裡见到了故皇后和子梁郭侑三人的残影;乃至二十三年前明月之刺,如果刺客不是忽然出现在殿中,越爷爷绝不会来不及……”
“你還记得,幻楼是在哪裡嗎?”李西洲打断道。
“巽芳园后啊,崔照夜說那是曾经曲江池——”
“……”
李西洲看着他。
裴液抿了抿唇:“原来如此。你是說,灵境顺着水系蔓延,但当水系干涸之后,它却不会消去,而是依然留存在那裡……”
“继续记录着人间的影像。”李西洲接上他的话。
“嗯?”
“我认为,灵境就是人世的留影,烙印着過去的痕迹,但……也许它会不断更新吧,把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更精彩的內容填充进去。”李西洲合上案前书卷,带着些畅想道。
从一本历时几百年、语辞繁奥的书裡总结出规律,又即刻加以未曾想過、但又十分合理的推断,裴液对這种能力望尘莫及。
不過他看了看女子,心想如果魏轻裾是洛神,那么她就是洛神的女儿,說這些恐怕如谈家事,很多东西大概凭与生俱来的直觉就能得到答案。
于是他打算无條件信任她,即便那三卷显然還沒被翻完,即便這三條“真律”仅是推断,尚无一條经過驗證,即便她显然還有太多的细节要研究。
他喝了李先芳端来的茶,道:“且当灵境就是這般形状,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人该如何进入它呢?”
若要把思路落到鱼嗣诚身上,這是必须言明的一处。
這些东西一定是鱼嗣诚早已知晓的,《洛川寻渡》带来,就是找到他面临的困境,然后推断他能走的路。
李西洲同样严肃了些:“畅游灵境一直是郭氏世代之念,但其实直到這本书撰写到最后,他们也沒能完成這個夙愿……或者說,這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嗯?”
“人到水裡,就像鱼到岸上。灵境,大概就是修行者也无法幸免的水底。”李西洲低眸道,“這本书裡记载了很多死伤惨重的尝试,最终他们总结出一套大致可以采用和奉行的规律,也正是鱼嗣诚他们這些年来使用的這一套。”
她将另一张纸拿到上方:“《洛川寻渡》最大的成果,就是定义了‘界标’的存在。”
“界标?”
“书中說,‘概凡灵境,皆以界标为锚,如钉纱于木,不使随风飘散也。’他们认为‘界标’如同人间的界碑,是进入灵境的象征。我們前面說過,灵境是会拓展和延伸的,但显然其绝非触水便漫延,不然几個千年過去,天下之水早已皆是灵渊。”李西洲道,“《洛川寻渡》云,正是‘界标’的移动带领着、牵动着灵境的拓展。而与此同时,它们也相当于灵境的守卫。”
裴液怔了一会儿,皱眉道:“它究竟是個什么?”
“它未必是某种实体,但确实是以某种可视的形象存在着,大概是某种灵境本身力量的显化。它能够往返于两界之间,或者說它本身就伫立在那裡,是人境与灵境唯一的桥梁。它不会主动进攻什么,也不害怕被破坏,它仅告诉你你已来到了灵境,当看到它时,外来者就已寸步难行。”李西洲缓缓道,“也正因如此,见到它的人,才具备见到灵境的资格;被它接纳的人,才能够踏足其中。”
裴液一瞬间就想到了洛神木桃。
他怔了一会儿:“那,怎么算是‘接纳’?”
“《洛川寻渡》說,要么它对你‘认可’而接引,要么你主动‘改写’自己。”李西洲微微蹙眉,“其实這裡我也沒有全懂。”
裴液脑海中一大片迷雾被猛地驱散了。
“我懂。”
“嗯?”
“江淹、柳公,就是偶然间得到了‘认可’。”裴液道,“我們服下鲛珠粉,就是‘改写’自己。”
“……”
“我想,這不是一开始就找到的好办法。”裴液道,“人的凡躯与灵境不能共容,莫說进入,其实连见都见不到,所以才需要改写。而鲛人能够进出灵境,并且鳞与人和谐地出现在同一具躯体上,所以它出产的鲛珠能够令人毫无排异地服下,得到片刻的神异,消化后又恢复凡躯。”
“但二十三年前不是這样的。”他道,“那個时候,他们還沒有发现鲛人這一方便。他们要进入灵境,只能强行改造人的身躯,把不知什么东西……也许就是‘界标’本身喂给、埋进肉体凡胎,很多人死去了,但挺過来的,就成了【青风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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