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重赏 作者:未知 一封封奏书打开,摆在了御案上。 這世上最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 那些原本对动刀兵一向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仿佛一下子开了窍,骤然醍醐灌顶,一個個成了与倭寇不共戴天的人。 嘉靖天子看得触目惊心,一份,两份,三份,若只是這些,他并不会有太大的触动,可是现在,却是几十上百份。 上书的官员不只是御使言官,還有各部给事中,甚至连兵部的一個主事也凑了這個热闹。 嘉靖天子骤然明白了什么,惊讶地看向黄锦,道:“那徐谦在杭州办报……立即叫人送一份报纸来。” 黄锦也被這么多义愤填膺的奏书吓住了,忙不迭地道;“陛下,咱家前几曰曾命人快马极递了几份,奴婢這就去取。” 一会儿功夫,几份六七天前的明报报纸送了来。 嘉靖天子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閱讀。 嘉靖天子是個深沉的人,一個人深沉得久了,就不免失了许多娱乐,或者說這位天子的娱乐和别人不一样,正德皇帝的娱乐便是蹦蹦跳跳与人嬉戏。而嘉靖不一样,他是個内敛的人,他能坐在御案之后,沉默整整一天不发一言。 可是這并不代表他不喜歡娱乐,至少這份报纸令這個满肚子阴谋论的皇帝在甫一接触,就生出了有趣的心思。 报纸的开头是一篇人物志,說的是在孝宗皇帝时期有個刘姓的进士,其父病重,舍了官而返乡曰夜照料的事迹,說照料期间,刘进士陪侍在病榻之下,整整数月不敢离开,以至于身上的衣物酸臭,直至其父病亡,刘进士大哭一场,自此也生了一场大病。 文章最后不免感慨:“呜呼,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 嘉靖天子的脸色虽是木然,可是看到這裡,眼眶竟有几分湿润,自来了這京师,他处处如履薄冰,人人对他奉承又带着疏远,而看到這篇文章,不免让他想到了在安陆的时光,至少在那时候,他是无忧无虑的。 也正因为如此,安陆的许多人都让嘉靖天子怀念至今,尤其是他已经逝去的父王,看了這篇文章,父王的音容笑貌竟是在嘉靖的脑中挥散不去。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良久,长叹口气,目光竟是变得无比柔和起来。 报纸其他的內容,他已经沒有太多兴趣去看,只是看到一篇連載的平倭故事让他明白了什么。 嘉靖天子站了起来,龙行虎步,突然身形一滞,眼眸落在黄锦的身上:“朕明白了。” 黄锦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明白了什么?” 嘉靖天子道:“問題就出在平倭的故事上,平倭的故事深得读书人的喜爱,士林清议就不免会谈及此事,事情谈得多了,就有人想火中取栗了。”他目光中掠過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失望透顶,冷冷地看着那些奏书,道:“這些人真是滑头,口裡說的是社稷,心裡想的却是自己的名气。士林不关注,他们就不关注,从前推三阻四,现在却都一個個跳了出来。” 黄锦心裡暗喜,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說穿了,其实就是宣传的問題,事情引起了讨论,就会有名士跳出来借机炒作,而朝中的言官们见了,觉得可以从中捞取政治资本和名气,反正就是一份奏书而已,举手之劳就可得到士林的认可,又何乐不为? 所以這些人纷纷上书,并非是为了平倭,而是为了赚取名望。 想到這裡,黄锦心裡摇头,目光却是落在嘉靖天子身上。 嘉靖天子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叹道;“這一步步都是那徐谦的谋划?說来也可笑,這些個老狐狸居然如提线木偶一样被一個生员摆布,报纸……還真是好东西……” 嘉靖天子說到好东西的时候,一语双关,既然报纸可以用来造就平倭的风潮,那么在其他事上,是不是可以做文章呢?就比如那一篇人物志一般,一個父慈子孝的事迹,足以影响一個人的观点了。 黄锦道:“徐生员确实是個有意思的人物,只是這报纸握在一個生员的手裡只怕不太合适。” 嘉靖天子坐上了御椅,冷冷道:“朕也有此意,报纸的厉害,朕今曰才算知晓了,只是……這报纸,朕還有大用,交给你们厂卫去管……”嘉靖天子這一次笑得沒有此前那样冷酷:“只怕你们非把這报纸弄砸了不可。可若是交给朝中官员,那還不如交给徐谦,徐谦這個人,朕倒是想见见他,他越来越让朕觉得有意思了。” 嘉靖天子是個很自负的人,一個十七八岁的人登上大宝,在這无数阴谋交织的宫廷中能慢慢站稳脚跟,自然有他超脱常人的手腕。可是现在,他竟有点佩服那比他小上几岁的徐谦来。 他微微一笑:“那就交给徐谦去办吧,官吏人等,不得干涉。” 黄锦原本打着的主意就是将這报纸收为东厂之下,结果碰了個钉子,可是旋即又想,這样也好,咱家手裡還有個提督织的王芬,他和徐谦关系匪浅,有他在,东厂在明报裡头也能說得上话。 嘉靖天子又道:“至于這些奏书,待会全部送去内阁,给内阁的诸公看看,朕要看看他们怎么說。” “至于徐谦……”嘉靖天子变得出奇的温和,道:“朕一直和你们說,有過要罚,有功就要赏,他有個父亲在东厂是嗎?” 黄锦道:“是。” 嘉靖沉吟片刻,才道:“调去锦衣卫,升百户罢,他父亲是亲军,将来他也就是朕的人了。” 黄锦顿时明白了嘉靖的意思,皇上這是打算大用徐昌,道理很简单,东厂的编制很少,除了那些沒有编制的番役之外,无论是理刑百户和掌刑千户都是从锦衣卫之中调拨,也就是說,无论是东厂西厂,你想从番役做起,就永远沒有上升的空间,所以一般想要抬举东厂的某個杂役,一般情况都是先调任去锦衣卫,等镀了一层金之后,获得朝廷认可的武官资格,至于将来是继续在锦衣卫留用還是调回东厂,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黄锦心裡苦笑,从一個番役直接升任六品百户,无论是他還是锦衣卫裡的几個头头,只怕都沒這個本事,也唯有皇上金口一开,才能如此给力。 嘉靖天子显然又觉得不足以拉拢和褒奖,眼眸眯起来,又道:“那個徐闻道是徐谦的祖上?” 黄锦颌首点头,道:“是。” 嘉靖天子道:“让内阁拟诏,徐闻道忠心可嘉,虽为歼佞所害,却不失为国之干臣,赐谥文贞罢。” 黄锦呆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了意图,谥号這东西可不是随便赐予的,按照徐闻道的资历也不可能得到。更何况這位大爷已经死去了這么多年,早被人遗忘了,现在皇上突然赐予谥号,等于是一种变相对徐谦的赏赐。 因为一旦赐了谥号,那徐家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忠良之后和铁杆的名门了,族中的子弟出门,就算是沒有功名,其待遇也不会比生员要低。 一连两次不同寻常的赏赐,让黄锦有些震撼,道:“陛下对徐谦的厚爱非比寻常,他受了陛下的恩泽雨露,定会死心报效。” 嘉靖天子微微一笑,捡起另一份报纸,专注地看了起来。 黄锦告辞出去,心裡却是感怀万千,自家伺候了這天子這么多年,虽然也有重用,可是一個姓徐的小子花了一個月弄了一份报纸就得如此厚重的赏赐,這让黄锦心裡头竟是生出了一丁点的妒意。 只是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从崇政殿裡出来后叫来一個小太监,道:“出去传個话,去问问那徐昌,在京师裡会不会住得不习惯,他一個南人不远千裡来這裡落脚,万事开头难,支两百两银子给他,让他好生安顿,咱家近来事情多得很,怕会冷落了他。” 那太监满是狐疑,堂堂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居然如此关心一個东厂番子,這事儿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怕打死都不会相信。 太监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与此同时,翰林院裡,编修徐阶危襟正坐,提起笔来修好了一封书信,随即唤来了個书吏,吩咐道:“送去浙江提学府邸,沿途不可延误。” 送出了书信,徐阶靠在椅上,又是陷入了沉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