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案件复杂了
李学武看他真要哭出来的样子,逗他道:“你喊再大声点儿就不冤枉了~”
“我真是冤枉的啊~”
盛少威现在也分辨不出李学武是在逗他,還是在說真的。
郑富华打量了他一眼,给李学武点了点头,道:“你熟人?”
“呵呵,半熟”
李学武瞅了瞅盛少威,同郑富华解释道:“夏天那会儿给闺女买金鱼玩儿,就是从他這儿淘瞪的”。
“郑局”
赖山川见着李学武過来的时候就已经从水边上往這边走了。
尸体打捞上来有一阵了,现在還停放在冰口,有法医在做勘查。
他走到两人跟前二先是给郑富华打了声招呼,随后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李学武,還是伸出了手,道:“李团”。
“還是叫名字吧,听您叫的好像挺别扭似的”
李学武跟他握了握手,随后开玩笑似的指了指他的手问道:“你刚才沒上手碰尸体吧?”
“唉~”
赖山川见李学武大方,沒在意以前的事,便也不再抻着了。
一声长叹,面上全是疲惫地說道:“李团,我真是笑闹不出来了,這個案子搞的我是身心疲惫,夜不能寐啊”。
“好在是你来了”
他有些着急地看了看郑富华說道:“郑局,咱们看现场吧”。
“嗯”
郑富华点了点头,边走边示意了站在一旁哭丧着個脸的盛少威,问道:“他发现的?”
“是”
赖山川看了盛少威一眼,陪着郑富华两人往池子边上走,边走边說道:“询问過了,公园管理处的工人”。
李学武自然清楚盛少威的身份,可這会儿赖山川說着话,他自然不能接茬儿。
今天来這边也是应了郑富华的邀請過来“看看”的,不是他的案子,他也不是分局的人了,嘴得有個把门的。
就算是跟盛少威认识,就算盛少威是清白的,也用不着他在這急哄哄的乱說。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盛少威一普通老百姓,只要他不沾正治,這案子也不沾正治,绝对不会乱来的。
說龙须沟那都是五几年的事儿了,现在的金鱼池被填了大半,剩下的這部分池子有了种公园的样子。
周围的住户房屋也沒了以前那种破败不堪的乱象,但凡有点钱的,都知道收拾收拾。
当然了,這边属于南城范围了,再早了都属于城外地界儿,贩夫走卒穷人待的地方。
這十几年的发展变迁,平房還是那些個平房,只是人口密集了些,路面平坦了些。
别觉得這個时候四九城的人口就有多少,七百多万人說的是整個市。
真正生活在四九城裡的并沒有那么多,所以說房屋不够住,說工作难分配,那是指城裡。
所以南城這种老城区你看着就跟后世的农村沒啥两样,但比這個时代的农村好的多。
至少有砖瓦房的存在。
祖祖辈辈居住在這裡居民多是在城裡劳动工作,而今天盛少威发现的這具女尸,实际上就是這边的人。
“時間应该很久了,腐烂程度虽然较轻,但物理损毁严重”
赖山川站在法医隔离的外围介绍道:“生前应该是遭受過钝器打击头颅,后被装入麻袋经绳索捆扎附石沉塘的”。
“身份確認了嗎?”
郑富华躲着冰面上的反光,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尸体,问道:“死者是张淑琴?”
“对,已经同通缉照片对比過了”
赖山川点了点头,从身后秘书手裡接過一张照片递给了郑富华。
郑富华沒接,摆了摆手,示意交给李学武。
李学武看赖山川递過来的照片抬了抬眉毛,他有点不想接。
看過照片再看尸体,其实是一件很有破碎感的体验。
但這会儿就他们三個人在這,要是不接,不太好。
“看了也沒用,我又不认识”
李学武虽然這么說着,還是接了照片看了一眼。
“嗯,长得還挺漂亮的,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歡這样的”。
“……”
郑富华有些无语地回头看了一眼李学武,强忍着沒說话。
倒是赖山川忍不住了,咧着嘴說道:“你這品味多少有点……难以形容了”。
“看照片說的嘛~”
李学武耸了耸肩膀,抖了一下手裡的照片示意给两人道:“我上学的时候反正就喜歡這种大姐姐”。
“收收吧~知道你厉害了!”
郑富华嘴角抽搐着点了点赖山川,道:“给他說說案子的基本情况,现在要用到心理学了,他是玩這個的,說不定有奇效”。
“我也是這么想的”
赖山川苦笑道:“我的心眼是不够用了,早就该請李团的”。
“哎!骂人呢是吧~”
李学武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一边递给赖山川的秘书,一边扯屁道:“什么叫玩啊,我們這叫研究,高科技,出书了的!”
郑富华背着手在看现场,懒得搭理他,知道李学武在找话儿放松神经呢。
干這行的必须得有一颗大心脏,推开门吊了一屋子人的场景也见過,开膛破肚、肢体分离的也见過。
時間长了难免要有心理上的压力,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放松和调节。
医生這個职业也会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在手术期间,說什么的都有,甚至還有一边开着刀,一边說晚上吃啥的。
他们都是老梆子了,自然清楚李学武的用意,所以现场也沒人觉得他开玩笑突兀。
赖山川的压力齁大,满脸的滋泥儿,脑门上的抬头纹是要挤成山川形状了。
得了郑富华的交代,看着李学武主动帮他缓解压力的模样,赖山川也知道,他這是答应帮忙了。
“說起這個案子啊,咱们分局的脸算是丢尽了啊~”
赖山川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给李学武看,道:“上火上的,全肿了”。
“从十月二十九号案发,三十号立案,到现在,我們被人牵着鼻子走,耍的是团团转!”
他有些气愤地喘了一口粗气,這才摇了摇头,道:“刚开始案子是在所裡的,后来一步一步提级到了现在,郑局挂帅,我来办案,你說說吧~”。
“嗯,是够倒霉的”
李学武微微昂了昂脑袋,往尸体那边瞅了瞅,眼珠子都叫水裡的小鱼吃沒了,就剩下些面皮上的碎肉挂着,丝毫沒有照片上的美感。
他现在才觉得,早先人說所谓红颜不過是粉红骷髅罢了這句话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岂止是倒霉啊!”
赖山川一個正处,现在都提到他這個级别了,要是案子再办不下来,分局這边一串都得吃刮捞。
“這特么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唉,得了,說案子,您多帮忙吧,我算是到家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刑事科干事给李学武介绍案情,自己则是掏出香烟递给李学武点了。
“李团您好”
干事先是敬了個礼,随后见李学武点头,這便开始汇报道:“张淑琴,女,26岁,东城区交道口供销社出纳员,家住阡儿胡同……”
“嘶~”
李学武听到這個工作单位的名称好特么熟悉啊,這不是马主任的单位嘛。
听见李学武的反应,干事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了。
李学武微微昂头示意他道:“沒事,你继续讲”。
“是”
干事看了同样在抽烟的两位领导,继续汇报道:“今年十月二十九号,张淑琴与一名同事前往东四十條信用社取货款五千元,于当日失踪”。
“报案人有三方,一方是张淑琴的丈夫玉兰芳,一方是张淑琴的工作单位交道口供销社,一方是东四十條信用社”。
干事看了一眼赖山川,請示道:“处长,是否汇报一下报案三方?”
“我来說吧”
赖山川使劲抽了一口烟,给李学武讲道:“张淑琴的丈夫玉兰芳报案說妻子失踪了,這边所接的案子”。
“供销社报案說他们的出纳携款失踪了,是交道口所接的案子”
“信用社报案說他们收到了假的取款凭证,遇到了诈骗,涉案金额高达伍万元,是东四十條那边所接的案子”。
他說完三方,懊悔地一拍手背,道:“這不嘛,一個人失踪牵扯了三個所,最后提级到了咱们分局”。
這么提级李学武是很理解的,应该是以案件的主要发生场所来定负责侦办的单位,而不是以失踪人员的属地来负责。
从现在张淑琴被发现死在這了,马后炮的话来說就是他倒霉呗。
如果当时就发现了,這個案子多半是要从這边开始查起的,人是案件的根本嘛。
“给李团讲一下案件的发生经過”
赖山川有些上火地给干事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讲。
十月三十日,供销社未等到出纳员张淑琴上班,更未等到货款,便催人来家裡找。
但供销社的人找到家裡,人不在,钱也不在。
张淑琴的爱人玉兰芳却說对方彻夜未归,昨晚還等着妻子回家吃饭的。
他肯定爱人从昨天早上去上班就沒回来過,以为是临时值班呢”。
在了解到妻子携带巨款失踪,玉兰芳選擇了当时打电话报案。
案件提级管理過后,分局派人调查了所有沿途线索,以及信用社的取款情况。
在排除其他可能過后,目光又放在了张淑琴爱人的身上。
刑事组审查认为玉兰芳的行为比较反常,妻子彻夜未归,家裡有电话却沒有致电询问。
且第二天发现妻子失踪過后第一時間選擇了报案,而不是出门寻找。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都有包庇亲属的本能,這种连续性的反常举动,让刑事组很是怀疑。
所以从提级审查认定過后,玉兰芳便被分局這边羁押审查了。
不要觉得這是小题大做了,這個案子的复杂程度在当时办案人员的眼裡都是压力山大的。
先是诈骗案,随后又是一個携款潜逃案,且金额巨大,审查嫌疑人都是应该的。
就在他们审讯玉兰芳,认为可以从他這裡打开缺口的时候,新的情况出现了。
十一月三日,张淑琴在直隶知礼宾馆邮寄了一封信件给二十九日同行取钱的同事。
信中言称对不起同事,给她惹了麻烦,但她真的急需這笔钱,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信件收到后,该员工未开启閱讀,直接交给了办案组,刑事组人员立即联系直隶方面支援。
但是,直隶方面的强力部门人员赶到现场检查,却是查无此人,根本沒有张淑琴的住宿记录。
這一情况的出现直接打乱了刑事组的办案节奏,以及侦查方向。
就在刑事组组织成员前往直隶展开追查的时候,又一個情况出现了。
十一月十六日,张淑琴在金陵友谊宾馆邮寄信件给爱人玉兰芳。
与供销舍人员的处理方式不同,已经被释放回家的玉兰芳骤然得到妻子的信件直接打开查看了。
结果就是他再一次被盯梢的刑事组给带回了局裡。
如此处理,不仅仅因为是他对信件的处理方式,還包括信件上的內容。
张淑琴从金陵来信提及于前日到达金陵,未能等到丈夫,按照原计划前往下個地址去等了。
刑事组一下子就乱了套了,玉兰芳也懵了,他被认定为张淑琴的同犯重新被审问。
金陵那边虽然信中已经說了要离开,可刑事组還是联系了当地的兄弟单位帮忙调查。
结果一样的,查无此人,杳无音信。
這個时代是沒有摄像头的,更沒有实名制的一說,要說住宿宾馆,只需要介绍信和户口本就行。
户口本上可沒有照片,介绍信上也沒有啊。
所以只要行为举止不出现嫌疑行为,是沒有人会主动调查的。
這给案件的侦查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已经不是四九城這么点范围的案子了。
就在刑事组一边审讯玉兰芳,一边等待新的线索时,竟有一封书信从羊城寄到了分局。
十二月一日,张淑琴从羊城宾馆来信,說她爱人是无辜的,并不知情,請不要为难于他,她已经准备過海,再也不回来了。
接连两此出现信件作假的情况,明明知道這一次调查也沒用,可刑事组還是协调了羊城兄弟单位帮忙调查。
结果不出他们所料,答案出奇的一致:查无此人。
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如信中所說,那玉兰芳就算不知情,那也该知道去金陵汇合啊。
可现在审讯了這么多时日,玉兰芳已经沒有再說谎的理由了。
不是他们信任玉兰芳,而是信任他们自己的审讯手段。
现在才請李学武来,不是因为他技术高超,十分难請,而是分局当时就申請了部裡最强的审讯力量来支援。
作为主管领导,郑富华已经很能确定,玉兰芳应该是沒有說谎的余地了。
而今天公园管理处的职工来捞金鱼,把戏耍了他们两個多月,辗转大半個中国,已经出国了的张淑琴给捞了上来。
赖山川在得道照片比对结果之后,嘴裡說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是特么见了鬼了!
先前還以为能从玉兰芳嘴裡敲出线索,结果现在尸体被发现,两個多月白忙活了。
可不就是白忙活了嘛,他们一直认定逃窜的案犯就在這冰裡藏着呢。
而针对玉兰芳的审讯更是错上加错,从一开始所有的方向全错了,做出的工作也全都白做了。
一切都得推倒重来,回到案件的原点重新开始。
可两個多月過去了,因为侦查方向的错误,导致再回头去调查,很多东西都会对不上的。
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如果成了悬案,郑富华真的有可能得偿所愿,提前退休养老了。
“說說吧”
就在阳光西斜,冰面上发散着绚烂光彩的时候,沉默许久的郑富华开口对李学武问道:“你怎么看?”
“站着看吧~”
李学武抬起右手搓了搓眉梢,无奈地說道:“我不想看,我也看不懂,我要說她是自杀,估计你们也不愿意啊”。
“自杀……”
赖山川看了看现场,尸体脑后的大洞,绳子捆扎的手脚,以及打捞上来死死地系着口的麻袋,直接沉默着怀疑人生了。
“我也想她是自杀的啊,可是钱哪去了?”
“少扯淡了~”
郑富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看着冰面上仍自忙活的法医,道:“你要是能给我掩饰一遍束手束脚自己系口袋,我不介意打报告结案”。
說着话,把手裡的烟头扔在了地上,抬脚踩灭了說道:“哪怕是找不回来那些钱都无所谓了”。
“别介,天儿太凉了”
李学武耸了耸肩膀,道:“脱光腚了下水也老大不合适的,咱還是别结案了,继续找钱吧”。
“怎么找?”
郑富华侧头示意了张淑琴的尸体,道:“我不认为冰下有五万元的现金,就算是有,我也沒那個能耐捞上来”。
這处金鱼池可特么老大了,大冬天的冰封一米多厚,真要是破冰找钱,且不說人力物力的投入,估计就算是从這裡找到了,那花费也远远超過五万了。
如果沒找到,亏的钱责任就更大了。
“所以,只能继续查”
郑富华看着李学武两人,道:“還得尽快查,虽然已经耽误了两個月的時間,可毕竟出现新的线索了”。
“我只能给三点建议”
李学武认真地讲道:“第一,搞清楚尸体的死亡時間,判断一下這個案子牵扯到的范围”。
“第二,搞清楚死亡原因,判断一下凶手的行为动机,以及作案特征”。
“第三,搞清楚那钱到底是不是死者拿走的,她都去了哪裡,在哪裡失踪的”。
李学武看着郑富华說道:“我也不相信這水裡藏着伍万元现金,但并不妨碍我帮你想個主意捞一捞试试”。
“什么主意?”
郑富华微微一皱眉头,道:“前提跟你說好了,局裡可沒有這笔经费来打水漂玩”。
“不用花一分钱”
李学武抬了抬眉毛,示意了岸边围观着的群众,說道:“一会儿让同志们過去提醒他们一下,就說這冰下可能丢藏着伍万元现金,让他们不要来這边捞鱼了”。
“……”
听他如此說,所有人都无语了。
“這招儿可真特么太……太好了”
赖山川及时的把嘴裡的那個字给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個好字。
郑富华也是难免的嘴角抽动,看向李学武的目光裡全是异样。
他现在无比的认为当初自己坚持要把李学武吸纳进队伍裡来的决策是十分正确的!
如果這样难缠的坏蛋流入到了社会,一旦失控,那造成的后果将是难以估计的。
所以說,今日东城的平安,他郑富华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
“您要是觉得我這招有点不大合适,也可以不听的”
李学武看着郑局盯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善,抬了抬眉毛道:“倒也不用如此防备着我”。
“沒有~挺好的~”
郑富华一本正经地說着言不由心的谎话,道:“你确实是個人才,這個主意很好”。
“山川同志”
他转头看向赖山川安排道:“前面那三点记住了吧,参考一下,刚刚說的這個,现在就办吧”。
交代完,他又背了手,看了一眼岸边好奇的群众,心裡想的是,如果李学武沒有调走该多好,這样的下属都需要啊。
赖山川虽然觉得李学武给出的三点建议平庸了些,但是从他個人的角度出发,還是认同的。
在沒有搞清楚案件的具体情况,沒有有力证据支撑,更沒有拿到法医的调查报告,就能說出三点建议,可见李学武的专业水准是真的高。
毕竟李学武也不是写小說的,可以胡编乱造,对吧!
郑富华也觉得這几点建议可行,所以才点了赖山川。
等赖山川同刑事组的人交代完工作,法医那边的现场勘查基本也结束了。
郑富华看了看手上的時間,给赖山川讲道:“那今晚就辛苦法医同志了,刑事组這边也尽快整理好资料,好吧?”
說完他又给周围几人安排道:“今天就這样,明天上午咱们开個碰头会,讨论一下案情”。
“下午呢,就請犯罪心理学专家李学武同志帮忙,再過一遍几個嫌疑人和案件相关人员,看看有沒有新的情况和线索,好吧?”
這后面的一個好吧是给李学武說的,所以他也是赶紧接茬儿道:“郑局,话可說在前面,帮忙是帮忙,這都是应该的”。
“可我现在的工作是真的忙,時間有限,能帮多少就算多少”
李学武很真诚地讲道:“一個人干两份工作实在是不容易,您多理解”。
“說哪儿的话~”
郑富华笑了笑,拍了李学武的胳膊道:“以前是一家人,分了家就不认门了?”
“你工作忙我們当然要理解,不会耽误你工作的,但也需要你的大力支持呢”
他也很是认真地讲道:“给你打电话不是我個人的行为,是高局同上面领导做了协调的,部裡也清楚這件事”。
“說来還是要回到开头”
郑富华握住了李学武的手,道:“我們的压力很大,上面的压力也是不小,咱们共同努力,但求问询无愧,好吧?”
“听您的”
李学武看了一眼正在整理尸体的法医,郑富华用了這种商量的语气,還是当着可能冤死的人面前,他還能說啥。
从现场出来,上车的时候都已经是四点多了,拒绝了赖山川的請客,李学武给韩建昆說不回厂裡了,就近直接去虎坊桥,洗澡怯。
真不远,都在南城天坛這边,不到三公裡,一脚油门的事儿。
韩建昆也清楚李学武为啥要洗澡,如果自己住着都无所谓了,家裡有孕妇,還有孩子,咋可能直接回家的。
就算他不忌讳這些,也怕孩子和媳妇儿跟着遭罪不是。
韩建昆也是這么想的,洗個澡,去去寒气,也去去晦气,经過澡堂子裡這么一热闹,什么事都沒有了。
“你哪学校毕业的?”
“我清华的。”
“虎坊桥那儿?”
“不是,湖广会馆对過儿。”
“那不是一個地儿嗎?”
“哪儿啊?”
“华清池啊!”
听過郭先生《文章会》這一段的都知道,他们說的“学校”就是李学武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了。
浴池业唯一的中华老字号——华清池。
浴池是比较文雅的叫法,四九城就叫澡堂子。
人家跟你打招呼:“你干啥去啊?”
你要說我去浴池洗澡去,人家准笑话你露怯。
装什么装!
這玩意打老早儿就叫澡堂子,浴池都特么是后来修了单间才有的叫法儿。
四九城的澡堂子始于元代,当时主要是由寺院僧人开办,是供进香的信徒沐浴更衣的场所。
后来慢慢的演变成了一种文化,一种“洁身自好”的习惯,也成了一门生意。
這澡堂裡可不仅仅是提供洗浴服务,還有其他特色项目呢。
当然了,早先浴池只有男的才会去,還都是身份不高的,毕竟要坦诚相见嘛。
封建时期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怎么可能在外面洗澡呢,脸面要不要了,名声要不要了。
越是普及的,越是大众的,越是低端的,這是经济特性决定的。
澡堂子有什么特色项目啊?
跟后世相比,正经的這种除了“上二楼”沒有,其他的啥都有。
比如洗、搓、敲、按、修……等等。
当然了,不正经的澡堂子也有,都集中在八大胡同。
知道大家都喜歡看一些不正经的,所以小小地說一下。
低端的澡堂子多是在王寡妇斜街,毕竟是外城了,属于城乡结合部,條件很一般。
当时這條胡同集中了一些受南鸡挤压的北鸡退居于此,开有许多家吃饭和睡觉的小客栈。
胡同裡有個姓王的中年妇女死了丈夫,人家叫她王寡妇,她在這條街上开设的“王寡妇鸡馆”很有名气。
所以人们一說到這個地方就会說:“到王寡妇斜街”,時間长了,就有了這個地名。
不過现在改了,叫棕树斜街,王寡妇早沒了,那地方改成茶楼了,挺遗憾的。
高端点的有沒有?
有,比如一品香澡堂。
早先四九城澡堂的老板多是来自冀省定兴,一品香的老板却是位清真,所以在一品香匾额下方還专门刻有“清真”二字。
当年這家清真澡堂子真的是红遍了整個大栅栏地区,许多清真都来這边洗澡,就连京剧大师马先生也是经常光顾這裡的。
有說法是澡堂的马老板与鼓界大王刘宝全是莫逆之交,经常一起遛弯儿、散步,然后到一品香泡澡。
下午了再一块儿到两益轩去吃饭,饭后再一起去戏园子观摩杨小楼、余叔岩的表演。
你瞧瞧,這就是艺术家的生活,多么的枯燥乏味。
李学武当然不是艺术家,但他也想如此的枯燥乏味一下,毕竟高雅的艺术家都追求的生活,他想来一定是有可取之处的。
当然了,八大胡同那边已经沒有不正经的澡堂子了,就算是有,李学武也不会去的,他是正经人的嘛。
再說了,现在去了也白去,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歷史残骸了。
华清池就很不错,原来叫小仓浪澡堂,后来赚钱了嘛,就升级成了四九城一流的浴池。
别的且不說,這裡的修脚是一绝的。
說到修脚,起源就更早了,殷商时代的甲骨文裡已经有‘病足’二字。
修脚业的鼻祖——智公禅师是周朝人氏,相传周文王得了趾甲病,智功挺身而出,施以‘方扁铲’,刀到病除。
以上這段话不能作为史实参考,因为這是修脚师傅跟李学武說的,他全当乐子听,谁知道是不是师傅在吹牛哔。
修脚技术是真的好,可要說追溯到周朝去,他才沒有這個闲工夫去研究周文王到底得沒得甲沟炎呢。
闲的嘛!
“哎!来啦!裡边儿請!”
韩建昆在大门口停好了车,随着李学武往大厅裡面走。
刚一进门就有服务员站在门口吆喝着,還是那股子老京城的味道。
“来啦,裡边儿請”
李学武笑着同服务员点头,带着韩建昆到了柜上交钱取了手牌。
贵重物品自然都是在车上呢,两人是光着手来的。
就跟柜上要了毛巾和香皂,都算在了澡票裡面。
有服务员领着两人去换鞋,提前還给端了两杯清水,這叫迎客茶,又叫清口水。
李学武摆手拒绝了,沒喝,他从来不在外面喝茶喝水。
韩建昆倒是喝了,他一個小司机,不怕别人算计他。
就算是他在這被人药倒了,估计三五個也近不得李学武的身。
等换了鞋,进了澡堂,将身上的衣服脱了個干净,锁在了小柜子裡,两人這才又往裡面走。
老澡堂子了,就算是后来几经翻修,可還是透露着年代的特色。
尤其是现在好多工厂和单位都修建了自己的职工浴室,這地方的生意不似从前那么的火爆了。
当然了,要论服务,這裡還是要比职工浴室好的多,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什么?你說职工浴室也专业?
嗯,专业,那是专业的大爷!
澡堂子裡雾气昭昭,跟王母娘娘开蟠桃会似的,你看看這一個個的“大蟠桃”、“小蟠桃”,满浴池的晃悠。
池子边上有人唱了一句戏词:“日月轮流催晓箭”,标着“烫”的水池子裡边儿马上就有人接唱“青山绿水常在眼前”。
两個老登相视一笑,這就能继续聊开了,聊了一個就能聊另一個,人家說的只要你感兴趣,就可以搭下茬儿,像座谈会似的,随便說。
当然了,刚进来的时候不能直接往池子裡进,伤身体,尤其是心脏。
两人冲了個澡,這才溜溜达达的去了水池子那边。
李学武二十,韩建昆十九,都有着行伍经历,又都是结了婚的,大小伙子嘛,难免的要甩哒甩哒的。
尤其是李学武,天赋异禀,异于常人啊,他发现有不少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就连下棋的那两人都特么开始往這边瞟了,也說不上是羡慕還是嫉妒。
“得嘞爷们儿,给让個位置”
李学武笑着招呼了一声,先是坐在了台子上,等裡面的人让了空位,這才同韩建昆一起下了池子。
“呦!爷们!可以啊!”
对面有個老登很是老不修地笑着打了個招呼,道:“年轻就是好啊”。
“嗨~啥可以不可以的~”
李学武笑着往旁边拨了拨水,嘴裡玩笑道:“有了就用呗,总不能等到自己的用不了了去羡慕别人的,還得說啥‘可以啊~’的”。
“哈哈哈哈~”
李学武的回怼并沒有引来对面的恼怒,反而是池子裡飘起了连片儿的大笑声。
這裡面泡着的不乏一些周边的老客儿,還有些是堂腻子,见天儿的跟這儿扯叽霸蛋的。
他们互相都熟悉了,天天见面该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快要把一辈子的笑话都讲完了。
所以只要见着生面孔,不是那么的冷脸,基本上都会开句玩笑,算是新鲜。
当然了,你要是放不开,或者羞涩什么的,那可算是让他们给堵着了,非要把你好一顿玩闹不可。
這可不能急眼,认真你就输了,四九城老话儿叫玩不起。
他說你,你就說回去,在這裡大家都是光波出溜儿的,也别在意脑袋上有毛沒毛的,互相怼着玩呗。
都进了一個池子裡了,就别讲究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了,你越是能闹,他们越是不敢跟你闹。
李学武嘴损的出奇,连续变着花样的怼了好几個,這些人笑闹两句便也都转移了注意力。
他這样的小子那些老登见的多了,不是特么胡同裡的坏种,就是特么街面上混大的坏蛋。
滚刀肉,一点不带生气的,跟你对着喷,能喷一上午不喘气儿的,俗称小登。
可算是脱了衣服了,大家沒了顾忌,进了這個池子裡你什么都能听得见。
市井流言、名人八卦、政策风向、国家大事,乱七八糟,甭管真假,准给你說的头头是道儿。
知道的你们在泡澡呢,不知道的還特么以为上面开扩大会议呢。
不過這儿的澡堂子裡“键正”是有歷史原因的,還特么有传承呢。
四九年以前,华清池曾作为咱们组织的地下/工作活动站,为当时四九城的和平做了大量的地下/工作。
所以在這扯闲蛋不算犯忌讳,只能說這种文化都蕴藏在了這一池子汤水裡,流进所有泡澡人的骨子裡去了。
李学武和韩建昆都沒怎么說话,光听他们這些“老泡”吹牛哔了。
当前的形势下自然是不能聊那些事的,但可以“胡說八道”啊,你且听着吧,啥特么都有。
李学武泡好了,起身叫了师傅搓澡,享受了一把“108把毛巾”搓澡的体验。
等着韩建昆也搓完,两人又去了脚病治疗室。
五八年,华清池创建了全国第一家脚病治疗室,率先将修脚技术与中西医医疗技术相结合,从单纯的修脚逐渐变为脚病治疗。
修、挖、起、片、分、撕、刮、捏,這是修脚八法。
支、捏、抠、卡、拢、攥、挣、推,這是持脚八法。
持刀要稳、青线看准、动作要轻、腕活灵敏。
修脚這行当必须掌握好“指腕功”,讲究的是“手指有力灵活,下刀稳准轻快”,拇指和食指必须有力,不然在修脚的過程中容易“跑刀”,刺伤客人。
力的作用就在毫厘之间,有戏称這叫肉上雕花。
等两人舒舒服服地走出来的时候,刚才一起泡澡闹着玩的老登眼瞅着他们上了指挥车,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本来以为是特么胡同裡的坏孩子,沒想到是特么强力部门的人。
各自都在心裡打着鼓,回想在池子裡自己是不是說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李学武都特么损到家了,看见那几個老登站在门口吓的傻眼了,還故意拉下车窗冷着脸用手指了指他们。
好么,今晚非得吓死几個不可!
他這一指,那几個老登說不定心脏病、脑淤血啥的就犯了。
就算是不犯病,今晚恐怕也是睡不着觉的了,再特么来泡澡,非把嘴给缝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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