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锋 作者:云霓 谢玉琰目光一凝,与王鹤春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眼波流转间,光芒一盛,仿若那无情的冰雪,抹去所有的生机,却又在這时荡漾出一抹笑意,看似覆雪归春,可那翘起的眼尾,微敛的双眸,却都透着股杀意。 這道目光与他眼底那抹幽深刚好撞在一起,登时溅起星星火光。 谢玉琰怀中的小狸奴动了动,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手心,几匹马不安地踏动蹄子,风一卷一切消弭于无形。 好似什么都沒发生過。 清越的声音响起:“王主簿。” 于妈妈忙下车先向王鹤春一行人行礼,然后掀开帘子去扶谢玉琰。 不知何时飘落了雪花,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而她的脚印踩在上面,清晰可见。 “主簿要去三河村嗎?” 管事代她行礼,她便站着不动,对于一個主簿来說,当家主母微微躬身就算周全,即便方才交锋,她知晓他身份不一般,但沒有揭开之前,她也不必理会。 王鹤春指了指她抱着的狸奴:“這是娘子家养的狸奴?” 似是能听懂两個人說话,狸奴两只大大的眼睛扫来扫去,然后落在王鹤春身上,轻叫了一声,代替谢玉琰做了回应。 只可惜,狸语无人能听懂。 王鹤春就要伸手過去,狸奴却耳朵一抖又踏踏实实地缩回谢玉琰怀裡,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毛发,停顿片刻,又讨好地去舔了几下那抚摸它的手指。 那极尽谄媚的模样,让人一眼看去就知亲疏。 王鹤春神情依旧平静,等着谢玉琰的回应。 哪知,谢玉琰却道:“我不记得了。” 剪秋水的眸子明亮清澈。 两個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說過,她都忘记了,现在也是這般回应。如果对面是十年后的王鹤春,谢玉琰或许還会想個更好的說辞,但现在…… 年轻的宰辅虽然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端凝,但身上那与生俱来的傲气還沒完全遮掩好,那傲气刺着她不太舒坦。 她手中的依仗還不够多,還需要向贺檀、王鹤春借势,所以在他们的权柄之内,她也会与他们同路,但也不会时时刻刻忍受压制。 狸奴闭上眼睛,呼噜震天。 “它与我很是亲近,”谢玉琰道,“兴许是跟着我一同来大名府的。” 不等王鹤春回应,她接着道:“王主簿的狸奴不见了嗎?与它相像?” 她明明看出他的意图,却故意這般說辞,這是觉得刚才他的探究太過明显? 王鹤春径直道:“就是這一只。娘子来衙署的时候,它跟着一同离开了,至今沒有归家。” 她脸上沒有任何讶异之色,神情很是轻松,却寸步不让:“那……王主薄唤它一声吧,免得认错。” 王鹤春的目光落在那狸奴身上。 谢玉琰做好了准备,手臂略微松了松,只要王鹤春将狸奴唤走,她也不会再多停留,逗一逗宰辅,這样就够了。 可惜了這么好的狸奴。 旁边跟着的桑典欲言又止,這狸奴哪有名字?郎君与它从来都是沉默相对,似是共同藏着一個秘密。 郎君偶尔会不走心地唤一声“阿狸”,就像是在喊“那谁”。 果然,王鹤春“阿狸”两個字一脱口,狸奴的呼噜声更大了些,尖尖的耳朵也不再抖动,似是生怕吓着那落下的雪花。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谢玉琰手臂重新加了力道,堪堪止住准备丢還狸奴的动作。 不過轻轻刺了王鹤春一下,竟然就冒血了。沉甸甸的狸奴,不像是被主人短了吃喝,如何這般绝情? “看来是我弄错了。”王鹤春道,“娘子若是给家中狸奴取名字,会叫什么?” 若是两個人都沒叫动,至少還可以各让一步。 但谢玉琰觉得沒那么简单,王鹤春句句都在试探,或许想要以此推断她到底是不是沒有了从前的记忆。 那他是要落空了,因为无论她如何回应,都会无迹可寻,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的。 谢玉琰手抚摸着狸奴的脊背,她的第一只狸奴叫“玉尘”,但即便是個狸奴的名字,她也不会轻易透露。 干脆改一改。 谢玉琰轻声道:“寒英。” 玉尘、寒英皆为雪,即便小狸奴并非通身雪白,但又何妨?她就喜歡這样唤。 狸奴呼噜声止住,它睁开眼睛,而后欢快地叫起来。 狸奴的回应委实让谢玉琰诧异,她也因此错過桑典脸上那如同见了鬼般惊诧的神情。 风卷過王鹤春的衣袍,似是将他带入了十多年前的林中。 粉雕玉琢般的女娃娃,抱着她的狸奴,很认真地告诉他:“我這狸奴叫寒英,取自文正公的一首诗。” “昨宵天意骤回复,繁阴一布飘寒英。” 他自小读书,自然熟悉這首诗,只不過诗出自范参政,而非她說的文正公。 与她失散后,他回到家中,与父亲提及林中见到的情形,几日后,他们得到消息范参政過世,六個月后,天家加赠范参政兵部尚书,谥号“文正”。 那时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并非走失,而是遇仙了。 王晏十岁遇仙,到现在仍旧清楚的记得那仙人的模样,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精致,眉角上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那面容与眼前的谢娘子……有些相似,但迷雾散去,她的眉角处格外光洁。 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谢玉琰听着车轮压在地上的响动,耳边尚回响着王鹤春的声音:“狸奴调皮,那就先托付给娘子,他日娘子不想养了,让人来衙署寻我。” 不该是這样。 不管要将狸奴带走,還是舍弃,王鹤春都会立即下决断,为何突然之间拖泥带水,就不怕后面牵扯精神? “看来他很在意這只狸奴。” 谢玉琰握住了狸奴软软的爪子,唯有這样的解释最为合理,可敏锐的谢太后,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 王晏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目光微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郎君。” 等待了许久的桑典终于道:“真的有人想给狸奴取這样的名字……” 当年郎君从林中回来,带了只狸奴,說它叫:寒英。 他们都觉得郎君被人骗了,那样的毛色……怎么可能叫寒英?而且无论郎君如何唤,那狸奴都不肯回应。 郎君渐渐地也就不去唤它了,它也从此沒了名字。 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真的有人叫应了。 “那谢娘子,会不会……” “去三河村。”王晏吩咐一声,转身策马前行。 三河村可能问不出实话,但有些东西逃不出他的眼睛,衙署還抓了一個人,他也会亲自审问,总之从现在开始,她做的每件事,他都要知晓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