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清楚 作者:云霓 杨钦对谢玉琰提及的小报很好奇,在一旁追问。 “嫂嫂說的小报是什么?” 几十年后,小报在大梁已是很常见了,京中现在应当也有了雏形,只不過……尚未传开罢了。 “从前有辕门抄,如今有邸报,不過不是人人都能看得的,而且上面所写,都是朝廷大事,只在官员、士人之间传看。我說的小报,上面所记都是坊间、市井上的奇事,以及大家关心的各类消息。不過,但凡写在小报上的,都要经由查问、确定是否属实,方能采用。” “這是刘讼师写小报的初衷,但我觉得,一张小报上,不能只写断案、判案,還要写些别的。” 杨钦明白了:“所以嫂嫂向刘讼师提及了先生?” 谢玉琰点头,看向窗外:“童先生四处游历,见到的、听到的比寻常人多,請教他最为合适。不過,刘讼师這阵子恐怕不得空,你先向童先生透露一二,也好让先生心中有個计较。” 杨钦觉得“小报”這主意是真的好,那些街头巷尾传的消息,根本不能听。茶楼裡說书人,說的好一些,不過也经不得推敲,時間久了,大家也都将信将疑,若是能有這样個小报出来,想要知晓最近大名府内外都有啥事,买份小报就都清楚了。 杨钦喜歡跟嫂嫂說话,肚子裡還有许多事想问,不過……不能让师兄们饿肚子,他還是先将饼子送過去。 张氏也来催促:“热水也煮好了,快些過去唤人……与他们說,晚些时候,我在灶房做些肉粥和小菜,现在垫垫饥即可。” 杨钦将手上的饼子都塞嘴裡,与母亲和嫂嫂告退,拎着小竹筐蹦蹦跳跳地跑了,那欢喜的模样,似是恨不得在地上翻几個跟头才好。 张氏见了哭笑不得:“真是愈发皮了。”不過這才是他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端了热水给谢玉琰,张氏道:“别费神了,歇一会儿,外面有什么事,我再来唤你。” 谢玉琰拿起一本账目,那是她安插下去的郎妇交上来的,她让郎妇们在账目上寻差错,以便更快的掌握這些事务,至于在這其中,她们還能发现些什么,全凭她们自己的本事。 眼睛刚落在账目上,谢玉琰就感觉到了张氏的迟疑。 谢玉琰开口问道:“娘是有话要說?” 张氏就像得到了鼓舞,抿了抿嘴道:“之前与谢氏结亲的时候,二房那边就透露過,說那谢氏不一般。” “今日我又听到些闲言碎语,說……谢家可能与开封谢氏有关系,是开封谢氏的旁支族人。” 张氏說到這裡,想起谢玉琰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忙解释:“我說的开封谢氏,那是世家大族,祖上出過宰辅,现在的掌家人好似掌管枢密院,总之……不好惹。” 张氏是提醒她不要小看谢氏。 谢玉琰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吧,我知晓這些。” 沒有谁比她更熟悉开封谢家了,因为她在那裡长大,跟着祖母学掌管中馈事务,处处为族中谋算。 正因为谢氏祖上出過宰辅,又有人任枢密使,所以后代子孙,盼着能将两個权柄都攥在手心,他们谓之:权相。 就算谢氏不与她为难,她也要找到他们,前世兵败的那笔账,她還沒与他们算清楚。 当年种种,那些人和事,都藏在她心中。那沒有守住的国门,临阵退缩的官员、将领,那些前世沒来得及砍的人头…… 子孙犯错,祖宗之過。溯本求源,寻到他们的根基,一把拔除,让他们连出生的机会都沒有,這才算是了结。 所以她与王鹤春說的沒错,她与他们是同路人,至少在很长一段日子裡都如此,至于往后如何,要看她這條船有多大,他们能不能下的去。 张氏离开之后,屋子裡沒有了旁人,谢玉琰腿上一沉,狸奴跳了上来。 “玉尘。”谢玉琰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狸奴立即回应,那声音格外温软。 “看来你更喜歡玉尘這個名字。”她的名字中也有一個“玉”字,所以才会给那只小狸奴取這個名字。 “好似愈发喜歡你了,”谢玉琰给狸奴瘙痒,“既然如此,你便一直在這裡,不必再回去了。” 這狸奴是从哪裡来的,她与王鹤春都清楚,既然都已经明着抢過了,往后她也不必客气,谁叫狸奴不想回家呢? 阴暗的大牢中,牙婆跪在地上,垂着头,只敢盯着眼前那双靴面瞧。 狱卒许久沒来提审她了,尤其是最近又有不少人被关进来,连谢家那管事也在其中,该抓的人都抓了,她只要等着被押送去县衙,听后判罚就是,沒想到那位官爷又来向她问话。让她将当日接到谢娘子“尸身”的经過說個清清楚楚。 “我是真的仔细看了,沒有任何气息,身子都是凉的,”牙婆颤声道,“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人……我哪裡有那個胆子?”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焦大如何說?” 牙婆忙道:“說……途中沒看住,让那小娘子坠了车,撞到了头,否则但凡有一口气,也不至于卖這個价钱。” “当时我也觉得,那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随便卖去哪裡,都能得几十贯钱,那焦大定不是有意为之,這才敢买了這尸身,不過尸身入城過检,都是谢家安排的。” 王晏道:“谢娘子的衣衫是你给换的?” 牙婆应声:“這样的活计,谢家人哪裡肯做,都是老身做的。” 王晏接着问:“這么說,你与那尸身在一起许久?” 牙婆点头。 “就沒看出人還活着?” 声音中带了几分威势,牙婆吓了一跳,差点瘫坐在地。 “真的沒有……”牙婆快哭出来,“我還觉得稀奇,怎么這般了人還能活了,我瞧過那么多,都沒遇過這种事,只要想到這個,便夜夜不得安睡。” 头顶上的声音许久沒再响起,牙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要看一看情形,借着光就瞧见了一张肃穆的面孔,吓得她三魂七魄跑了一半。 “不是什么稀奇,”王晏道,“分明是你沒仔细探明。” 官老爷都這样說,牙婆哪裡敢分辩,只得道:“是,都是老婆子太過贪心,差点害了一條性命。” 往后她可不敢再为自己开脱,說這样的话。 看到那身影离开大牢,脚步声渐行渐远,牙婆整個人脱力瘫在了地上。 王晏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出大牢。 天色已经黑了,只有小厮提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多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难题,好似慢慢松动了。 他原本以为,就像“文正公”一样,她說的那些话,需要他花许多時間慢慢去印证,這样他才能弄清楚,当年那一遭到底是真实還是梦境。 现在他却觉得……或许不需要了。 王晏微微眯起眼睛,将尘封在脑海多年的那一幕重新回想。 “你去前面探路,我就在這裡等你。” 她穿着鹅黄色衣裙,仰着脸,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恳挚。 他沒有半点怀疑,转身就走入了迷雾,可当他再回来时,却早就沒了她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一直觉得她遇到了什么事,走出林子后,一直让家中人在附近寻找。不但沒有找到她,也沒找到他们相遇时,见到的木屋和亭阁。 好像是他做了個梦,根本沒有她,更沒有那些景致。 现在谢玉琰出现了。 他那只从不理人的狸奴却愿意跟在她身边。 如果他当日确实是“遇仙”,那仙人会不会再次出现?不以她的本来面目,而是换一個身份,换一张脸? 他曾多次想過,那时年少思量的不够周全,许多事都忽略了,经過了十多年,若是再遇见必定不能放過。 现在,有一点点线索他都会紧握不放。 谢玉琰,只要她别跑…… 王晏深吸一口气,胸口格外舒畅,现在看看几日后,她能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