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我的下属你也敢欺负(下) 作者:空谷流韵 秋爽指着自己桌上的妆容镜,对李芳芳道:“你在我這裡坐一会儿,平静平静情绪,眼睛看不出哭過了,就回大办公室去。我现在出去打個电话,给罗处說這個事儿。” 罗处,是本处一把手,秋爽的直接上司,今年四十出头。 上海层级比较高的机·关·单位,中青年干·部的学校背景是硬杠子,本市户口、毕业后考进来的,基本跑不出复旦、交大、财大、同济、上外的研究生圈子,彼此是校友关系的几率非常大。 罗处与秋爽,同校、不同专业,算来是她的学长,原本就比较照应這個学妹。 两年前,几個有家有室的干·部,都不愿去黄山挂职时,单身的秋爽主动請缨,解决了局裡的难题,罗处被大领导好一顿夸,說他治下有方。 是以,秋爽回到上海后,罗处诚心诚意地给她交底,自己有望调去职能更强、权限更大的处室,本处的正职,很快就会是秋爽的。 与体·制内许多喜歡琢磨官场之道的人不同,在秋爽看来,罗处的沟通方式,与其說是代表上头给她升职许诺,更毋宁說,是体现了与她讲话不兜圈子的坦诚,那么,她也会无论何时,都自觉地维护罗处的权威。 所以,虽然知道,将军在外,最烦听到后院遭贼的消息,秋爽還是拨通了出差中的罗处的电话,简短說了此事,請罗处拿主意,自己今天可以随时按照罗处的方案,去大领导那裡汇报。 罗处听完,用沒有情绪起伏的口吻,问道:“你想来,這個记者,为啥偷咱们的稿子?” 秋爽道:“黄记者是传统新闻部门的,那個條线,到了年底,也会有评比,高质量的大报道,尤其是這种体现创建良好营|商环境的,很有可能入选宣传|口的年终十大,对撰稿人的职业生涯,肯定有益。” 罗处“唔”了一声,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又道:“我对局裡对口的這些记者,還真不熟。我记得,你从前在办公室呆過一阵吧?你刚才說,這個姓黄的,做過我們的媒体联系人?那她,和咱单位,谁走得比较近啊?” 秋爽刚要說出自己有凭有据掌握的那個名字,忽然咽了回去。 对于公平处置的追求,令秋爽在此刻变得分外谨慎与多疑。 即使面对一直善待自己的学长,秋爽也决定先套一套他的态度。 “罗处,這我還真不知道。要說在公事上经常接触的,应该是从前的办公室外事科小林吧?但小林两年前就辞职跟老公出国定居了。局裡不会有现任的处级干部,听小林遥控偷稿子吧?” “行,我知道了。你先安抚安抚小李,她毕竟還在哺|乳期,别太激动,对身体不好。我会和马|局先汇报這個事情。” “罗处……等一下。” “嗯?你說。” “处室的荣誉沒了,我很窝火,但是罗处,比窝火更忍不了的,是看到李芳芳那样好的年轻干部,被這么拙劣的手段抢了稿子,這种不公,是不可以放任的。” “呵呵,”罗处温和地笑了两声,“我能不晓得小李有多憋屈嗎?不然我還特别叮嘱你劝劝她?你等我消息,就這样,去忙工作吧。” 挂了电话,秋爽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须臾,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靠自己就能执行的几個动作、办到的几件事,写了下来,然后往回走。 路過大开间时,她瞥了一眼裡头,看到李芳芳已经站在一個新来的小科员身边,指点怎么修稿文稿了。 秋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立马给如今的办公室外事科科长打电话。 “小韩,对,是我,秋爽。林科长辞职的时候,和你交接過媒体板块的工作存档吧?你电脑裡,有沒有2020年的媒体联络会和当年所有我|局接受采访的录音?是這样,我們处接了個总会的书面调研,收集各地对于媒体工作的建议。我记得2020年的时候,突发性事件最集中,接受采访也最多,我想听听那一年各媒体与我們的互动情况。” “好咧秋处,我现在就共享给您哈。” 秋爽从前在办公室负责信息工作的时候,小韩是她下属,多受照拂,现在秋处要個素材写稿子,小韩自然不会拖拉。 五分钟后,秋爽在内網自己的賬號下,看到文件进来了。 她打开1月份媒体联络会的音频,一直听到最后,才听到了黄记者的发言提问。 接着是2月、3月……果然,其中有几次,当会议主持是那個男人时,黄记者得到了最先提问的机会。 秋爽又开始排查2020年部分处室负责人单独接受采访的音频,找到了黄记者与那男人的采访录音。 单位都是内外網严格隔离,内網电脑也不可以接任何移动存储器,秋爽于是采用笨办法,用手机,一段段地录音。 音质受损,好在时长足够。 做完這個动作,秋爽立马给梁峰电话。 “小梁,我记得你說過,很多有声平台,会根据真人主播授权后的声音,制作ai,用来念书的旁白?” “是,我一哥们就是做這個技术的。” “我想出钱,請他按着一個人的声音,做一段ai语音。” “啊?秋书记,你为啥要做這個啊?” “因为我要做一次侦探,去取证,”秋爽不卖关子,“案情本身和你說了,也沒用,但你相信姐,姐不是做坏事。” 梁峰笑了:“秋书记,你這样的人要是都变化了,世界就沒希望了。行,我现在就拉個群。” 中午,秋爽去食堂时,叫上李芳芳。 二人坐下开吃时,只有快吃完了的田大姐,端着菜盘,過来同桌,关怀了一下李芳芳产假后首日上班,是否适应节奏。 田处走后,秋爽淡然地对李芳芳說道:“偷你稿子的人,就在周围,但看不出是谁。所以,那人,可真是心安理得。芳芳,不要脸的,比爱惜羽毛的,活得更快活,這是不对的。世道不应该是這样的。” 李芳芳用力地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小心地探问道:“秋处,是不是罗处让你不要声张?” “罗处今天会和领导汇报的,咱们等罗处消息。” “学妹,你冷静一下,你冲我发飙可以,但沒用。這是老大的决定,息事宁人。” 下午三点,秋爽的办公室裡,罗处隔着手机,将称呼,从“秋处”换成了“学妹”,试图用比宦场上下级亲近一些的校友关系,把秋爽炸起的一身毛,撸平。 秋爽不吃這一套,但却并非对方定义的发脾气状态,而是做最后的努力。 “罗一飞,罗学长,领导的态度是不是,因为這個稿子本身是写我們的工作成果,并非负面新闻,所以那傻叉记者发了也就发了,考虑和媒体的关系,咱单位不要追究。但問題是,這是稿子立场不正确的事儿嗎?這他妈的,是局|内部的不公平啊!罗学长,你不会不清楚,别处能看到我們处签报的,只有处级。我們自己的下属吃了這么窝囊的闷亏,你我不出头,像话嗎?你信不信,回头那王八蛋,会继续逮着机会欺负咱。” “秋爽,你是不是,晓得他是谁?” “我不晓得,”秋爽斩钉截铁道,“我想不出哪個处长那么不要脸。所以,我們俩才应该去大老板那裡闹一闹,要求彻查。” 罗处无奈道:“怎么查?嗯?你說說看怎么查?微信大群裡直接问一句,哎,哪位处长,偷了某某处那個3万字的调研报告,赶紧投案自首哈。” 秋爽道:“怎么查,可以想办法,你要是现在允许我去敲大老板的门,我马上就搞個检查方案递上去。关键是,肯不肯查,那才是首要的态度。不公平的处置结果,摆给年轻人,以后凭啥還让人家撸起袖子加油干?好意思嗎?” 罗处也火了:“秋爽,你别拐着弯儿骂我沒种。你以为我不憋屈嗎?但這又不是大学校园裡搞啥辩论赛,想怎么输出就怎么输出,指着对方鼻子骂都可以。這是机|关,是体|制内!体|制内谁他妈沒受過委屈,嗯?就說咱处,孩子们办事毛糙搞砸的事,我和你帮他们扛下来的例子,還少嗎?” 罗处发泄完,遭遇了一阵安静。 只能听见,秋爽的气息裡,仍透着鲜明的不甘。 罗处也重重叹一声,未再给自己的激烈态度升级,换了语重心长之意道:“小李今后的路還长,如果這点委屈都受不了,何堪重任啊?你作为比她级别高、岁数大的前辈,如果不劝她风物长宜放眼量,而是带着她非要争一时一刻的是非曲直,你觉得,对她的成长,是好事嗎?” 秋爽终于出声,带着讥诮:“韩信都能受胯下之辱对吧?” “对嘛,這么想就是了,”罗处应道,旋即觉得不对,“嗯?你在說反话?” 秋爽嗓音透着无力感:“对你說反话,又沒有爽点。你拍不了板的事,火力对着你开,有啥用?” 罗处稍稍松口气:“還成,到底是同一個校门出来的,也知道心疼老学长,夹在中间最难做。” 罗处当然对這個下属兼学妹,沒有什么建立暧昧关系的企图,但自诩阅历丰富的男人,难免对拿捏女人,有迷之自信。 女下属嘛,有时候其实也和糟糠之妻差不多,自己放低姿态,卖個惨,再哄哄,对方可能也就不再较劲儿了。 果然,秋爽倒主动想起另一茬事儿:“罗处,那我們小李吃了這么大亏,咱单位不能再以她小半年沒上班为由,不给她正科评级。” 李芳芳的真实职级,還是副科,只是主持本科室的工作而已,所以被上下级都称为“科长”。 罗处忖了忖,秋爽說得有道理。 他得去大领导跟前,以隐忍换利益。 他内心,倒不像秋爽那样执着于给李芳芳一個交待,而是考虑,這桩破事儿很快就会在局裡传开,若李芳芳什么补偿都沒有,上上下下肯定觉得他罗处是個大怂包。 他马上要调去权力更大的职能处室,裡头都是老兵油子,自己不树立一個爱兵如子的老将人设,還怎么开展工作? 罗处于是对秋爽道:“不错,你倒還沒气糊涂,不用我提醒,你也想到這茬儿了对不?所以让你安抚好小李嘛。职级的事,我出马。护犊子界的战斗机,你现在满意了沒?” 秋爽心道,满意個屁,老娘的后手,等小李拿到科长了,再使出来。 但她对罗处,到底也谈不上骨子裡的鄙夷,最多就是怜悯。 明明是自己勇气欠奉,還反過来觉得女人不够目光长远而已。 要论坏,另一個男人,才是真坏。 不收拾你,枉我靠自己的本事,坐到了与你们平起平坐的位置。 秋爽挂了电话后,给李芳芳发了個微信:晚上7点半到8点,半小时,我来你家看看娃,影响你们母女俩作息不? 三周后,秋爽在oa系统裡,看到了正式行文的“下半年干部任命通知”。 各处处长们一溜儿整齐划一的“同意”,秋爽在最下面,也打了這两個字,又盯着這個文件完成了大领导的签批,进入正式的公文打印阶段。 正逢午休时段,秋爽走出大楼,来到几條马路外的街心小花园。 胡戈看到她,疾步過来,掏出手机。 一百多张照片,都是拍的同一個女人。 “我又沒有付费網盘,微信传太麻烦,不如直接给你看,是不是她?” 秋爽刷着胡戈手机的屏幕,点头道:“沒错。” 胡戈带着些许邀功的笑:“应该不会错,有一天运气好,還看到她拿外卖。我赶紧上去问那兄弟,订单客户果然姓黄。反正你要是现在让我在人堆裡找到這個人,肯定不会找错。” 秋爽也笑:“這么多功夫,肯定耽误你接单了。回头你的公司开起来,我一定给你卖力地拉客户。” 說话间,继续在翻看照片的秋爽,目光忽然定住了。 随即,她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到最大。 “胡戈,你把這张她背着包的照片,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