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办他(上) 作者:空谷流韵 12月初的上海,浦西“梧桐区”的几條主要马路上,各家店铺已经开始在门口或者橱窗上,布置圣诞风格的装饰了。 在這座海纳百川、文化心态十分包容的城市,一個洋节,早已不再仅仅停留在那個“洋”字上。 本份经营的商家,与悠然逛街的路人,不過是一对心照不宣的伙伴,彼此在输出与浏览中,怀着松弛感,共度一個關於童话与礼物、雪花与歌声、彩灯与热红酒的美妙冬月。 秋爽下班后,在六点半左右来到岳阳路。 弄堂深处,三面环形的老式钢窗,与奶油白的墙体,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典型裡弄洋房风格。 砖红色的法式半圆雨棚下,挂着写有“莹珠宝”的米色灯箱。 玻璃门内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店招下的方寸之地,在地上映出一棵圣诞树的影子。 秋爽沒有急着走到门口,而是站在不远处,欣赏景春莹這個小小工作室的外貌。 像儿时最喜歡的贺卡画面,又像個迷人的美梦。 “啥美梦啊,半個钟头前還被客户气得哭笑不得呢。” 当秋爽在工作室的小沙发上坐下来后,景春莹一边给她煮咖啡,一边回应好友的实名羡慕。 “客户怎么了?”秋爽问道。 景春莹给秋爽端来咖啡和蔓越莓司康饼,坐在她对面,吐槽道:“熟人介绍的一位姐姐,說要买祖母绿,微信上沟通得挺开心,今天下午,她就带着先生来了。先生一进门,板着脸,說自己平时买手表,都是在恒隆专柜买,或者出差去欧洲时到伯尔尼的bucherer买,沒想到有一天会陪老婆来這种不正规的小店买东西。” 秋爽笑道:“這男的多大了?好想把那英姐的一句话扔给他。”(那英姐名言:妈的,我最烦装x的人了) 景春莹从工作台上拿過一盒裸石,给秋爽看:“唉,讲话沒礼貌也就算了,后来還把我的祖母绿摔了。那位太太,一眼看中這颗3克拉的,算哥伦比亚头部矿区的顶货了。无油如果到了那颜色,哪怕不开s色f或者古柏林证书,在我這样沒有营销成本的個人工作室,也得卖到五十万。這颗是微油,价格下来不少,20万上下吧。结果那位丈夫更不高兴了,說20万可以买块不错的表了,非說我這是黑店。我說,天然的名贵宝石,本来就比高级腕表,更居于奢侈品的高位。其次,买不买随缘,但先生你不可以攻击我這個正常的工作室是奸商。结果他发飙了,把石头往我工作台上一扔,虽然有天鹅绒桌布,但祖母绿落在了放大镜上。還好,沒磕坏。” “然后呢?” “然后他太太赶紧撸他的顺毛,两口子站起来,手挽着手,恩恩爱爱地走了。” 秋爽一脸无语:“果然奇葩都是以一户口本的形式出现的。” 景春莹耸耸肩:“所以,每個女孩儿都有個开店的梦,可一旦把店开起来,美梦和噩梦,可能对半开哦。” 秋爽放下咖啡杯,看着景春莹的眼睛:“那你后悔从嘉顿辞职嗎?” 景春莹果断地摇头:“那倒沒有。决定做了就做了,又去后悔,不是浪费自己的時間嘛。何况入职嘉顿前,我也不是沒做過独立设计师。只是现在,房租开销多了一倍,有点点经济压力吧。可是,好处是,自己能决定自己的节奏呀。” 自己决定节奏…… 秋爽被景春莹最后那句话,触动了心事。 黄山驻村书记的两年顺利结束,在许多人看来,她秋爽应该是高兴的。 重新回到大都市的工作与生活轨道中,而且有了挂职经历的加持,她很快就能升职为正处级。 但三個多月来,忙碌工作的间歇,秋爽反而感到一种真实的落寞。 在沟村体验過虽然艰辛、却有很大自主性的人生路后,忽然又回到循规蹈矩甚至身不由己的状态,就像一匹习惯了广阔天地的野马,又被限制回区区几米见方的围栏裡。 “秋姐,這是可能对我們有用的资料。” 景春莹的话,让秋爽回過神来。 景春莹的用词是“我們”。 因为,這些關於骡牌限量版手袋的法语翻译资料,或许可以推测出,秋爽单位那個负责执法检查的余大文处长,不但和女记者有染,而且可能在骡牌状告“锦绣东方”假冒商标一案中,私下拿了骡牌的好处。 前者,有助于秋爽为自己的下属李芳芳讨回公道,后者,有助于景春莹为自己的老乡、服装设计师凌虹讨回公道。 那天,秋爽在胡戈拍到的黄记者本人照片裡,看到她背着一只骡牌经典的水桶包,但纹样却不是骡牌代表性的老花款,而是一幅油画。 秋爽放大后细瞧,确定這幅画,就是景春莹现在用的微信头像:浅蓝与淡绿交融的海水近岸处,深蓝与橘色掺杂的礁石边,穿着赭红色与土黄色夏衣的孩子们,在浪花与沙砾间嬉耍。 美术门外汉的秋爽,当初看到景春莹的头像,一眼被迷住,向她打听画的出处。 景春莹告诉秋爽,這是法国着名的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作品《莫林湾》。雷诺阿、塞尚、莫奈這些画家,都是法国人为之自豪的艺术灵魂,所以今年骡牌特别出了一個“致敬大师”的限量款系列,在手袋的皮革或者帆布上,印制這几位画家的作品,其中就有雷诺阿的《莫林湾》。 后来,秋爽還在景春莹的朋友圈裡,看到她汲取《莫林湾》中的九种颜料色彩,选出九种对应颜色的宝石,将海滩的画面改成徽州山水的意象,用水粉创作出了一條晚装链手稿,令人叹为观止。 故而,秋爽对這幅《莫林湾》的熟悉程度,堪比沟村石板街的道路。 此刻,落地灯温暖的光芒下,景春莹在茶几上摊开彩色打印文件,给秋爽一一讲解。 “秋姐,這是骡牌今年發佈会的视频截图,外網的,受邀的苏菲玛索的解說,翻译成中文就是,骡牌的這個‘印象派’大师系列,只在法国本土的四個城市销售,巴黎、裡昂、马赛、波尔多。 這是我在ins上看到的一位英国时尚博主,她背的限量款,是塞尚的画作,粉丝留言询问,她說伦敦的骡牌的确不可以调货,自己是飞到法国去买的,還在巴黎看到被另一個外国客人预定的雷诺阿《莫林湾》。” 這是我昨天去上海一共四家骡牌门店实地打问的录音转文字,店长都說,印象派大师系列,别說上海了,全亚洲都无法从总部调货,還和我抱怨,被上海的vip客户骂法国人神经,客户待他们如初恋,他们虐客户千百遍。” 秋爽听完,淡淡冷笑道:“那线索就对上了。我上周找了個借口,问报社的媒体联络人,黄记者是不是调走了,打座机总找不到人,那小孩儿說不会啊,黄记者之前几個月在bj封闭式培训,這個月已经回来了。而在我們這样的单位,处级的因私护照可全都是上交的,无论因公出国,還是经审批自己去旅游,局裡上上下下都门清。所以,黄记者,和我們单位那個余处长,至少从8月到现在,都不可能去法国。而這個限量系列,正是8月出来的。” 景春莹道:“可是,有沒有可能,黄记者的包,是她什么朋友去法国旅游,帮她带回来的呢?余处长就算收了骡牌的好处,也不是包。关键是,你咋确定你這個男同事,和黄记者关系不对劲?” 秋爽道:“三年前,2021年我們单位的新春团拜会,会后的媒体聚餐时,沒想到冲进来两個企业主,要现场投诉。我当时负责信访工作,肯定只能是我出面安抚。企业主還算理智,愿意被我带到酒店大堂的咖啡吧,說了很久的诉求,看我给他们约好领导接待日的時間,才走。那时已经很晚,宴会早结束了。我给大老板打电话汇报后,也准备回家。走出一段路才发现钱包落了,又回酒店找。就有那么巧,我快进酒店时,在地库出口,看到一個外卖员和开出来的车辆剐蹭了。余处的车。他下车和外卖员起冲突,副驾驶的女人出来劝架,正是黄记者。我們這样的单位,坐到处级位置的男人,别說大晚上的开车送媒体的女记者了,哪怕送自己的女下属,都会忌讳的,又不是打網约车打不到。” 秋爽說到此处,打开手机裡百度網盘的一個加密文件夹,调出三张照片给景春莹看,继续說道:“所以,我当时,在阴影裡站着,直到酒店保安们来疏导完,果然拍到了余处和女记者的亲密举动。” 景春莹凑近手机屏幕,只见照片裡,一张是男人去摸女人的后脖颈,似乎在安慰她,一张是女人贴男人很近,似乎在撒娇,最后一张是俩人都在车裡,但由于拍摄者的前方是酒店的照明灯,恰能看清,驾驶座的男人去吻副驾驶的女人。 “我的天。”景春莹的讶异之声,音量不大,但结合她抬眼看向秋爽的目光,显得另有深意。 說实话,這個瞬间,年轻的自由设计师,面对年长的体制内姐姐,有一种从未有過的陌生的心惊。 她沒有想到,自己会将“心机”二字,与秋爽联系起来。 秋爽直率道:“春莹,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阴损?我竟然会起了偷拍的心思,是因为,這余处,一直来在我們单位,有不少事,做得不地道。他的人品,很渣。所以当时,虽然我還沒和他有過节,但天上掉個机会在面前,我为什么不顺势拍下他的把柄,存在手裡,以备不时之需呢。” 這种立即反饋的解释,倒是最坦诚且有效的。 景春莹觉得自己方才刹那间的悚然,不必继续。 是啊,菩萨肠子的人,为何不能同时掌握金刚手段的技巧呢? “心机”二字,或褒,或贬,全看掌握它的人,用来做什么事。 倘若秋爽,在热辣滚烫、教许多人看来毫无城府的外表下,沒有一副缜密多窍的心思,以直报怨地教训人渣,从何谈起、如何可行呢? “对不起啊秋姐,我有点想多了。”景春莹赧然道。 秋爽摆摆手:“放心,我是個好人,所以我看不惯我下属,或者你老乡那样的好人,被坏人欺负。你等我走完下一步,如果顺利,再怎么操作,我的下属是给過我准话的,而你的老乡是不是铁了心要给自己讨回清白,你得问清楚她。” 几天后,市中心,人民广场附近的某报业集团大楼下。 正逢中午,两個旋转门,不停吐出一茬接一茬拿外卖或者去附近午餐的打工人。 胡戈拎着塑料袋,裡头是两大碗鸭血粉丝汤,但已经不烫了。 新换的门卫,似乎特别好心一点,见這個外卖员站了挺久了,便走過来,和气问道:“客人還沒下来?你会超时嗎?要么你放在這個消防箱上,我帮你给客人,你先走。” 胡戈摇头:“客人万一是脾气很差的那种,会投诉的。扣一百块,我要送多少单才能赚回来。” 门卫還想聊几句,胡戈已经往旋转门走過去,举起手机,拨通最近通话那個号码,听到对方应答的声音后,简略說了句“人来了”,就挂断电话。 记者黄蕾,即使在這個寒气沁骨的冬日,仍不会去選擇羽绒服或者棉服,而是在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衣外,穿上紧贴曲线的花格呢小西服,再套上一件修身的羊绒大衣。 她今年刚過三十,天生丽质又保养得当的女人,在這個年纪,正是从外表的美艳到骨子裡的风情,都往巅峰状态去走的时候。 雌竞胜出的优越感,令她在日常生活裡,流露出一种懒得观察周遭的倨傲腔调。 黄蕾像昂着天鹅颈走红毯的明星一般,走出旋转门沒几步,迎面就撞過来一团黄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