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挑选
老实人市场区东南方的山丘上,有一個還在运行的采石场。
卢米安从微风舞厅出来后,一路寻找着合适的流浪汉,最终来到了這裡。
此时,天色近晚,点灯人们让遍布大街小巷的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相比较而言,已结束一天忙碌的采石场陷入了昏暗当中,看不见一点火光。
在采石场的地上部分,有几個石膏炉,围绕着它们,七零八落地躺了不少流浪汉。
卢米安凝聚精神,集中注意力,挨個挨個地观察起他们的运势。
终于,他找到了一個符合需求的目标。
那是一名背靠石膏炉的男性流浪汉,衬衫、长裤和短上衣都破破烂烂,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脸颊凹陷,瘦到近乎脱形,头发和胡须又乱又长,快要连成一片。
他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死亡的感觉。
而根据卢米安刚才观察到的运势,這名流浪汉确实已接近生命的终点,最近两三天内就会逝去。
他走至对方身前,蹲了下来,拿出得自变态赫德西,被芙兰卡命名为神秘学嗅盐的那瓶气体,拧开盖子,往目标鼻端凑了過去。
——他和芙兰卡已分配好了伦塔司的“遗物”,迷药和价值212费尔金的钱币归他,其余属于芙兰卡。
阿嚏!
那流浪汉打了两個喷嚏,睁开了眼睛。
他虚弱地望着身穿蓝色工人制服头戴深色鸭舌帽的卢米安,疑惑问道:
“你,你是谁,你,你想做什么?”
卢米安平静回答道:
“我是路過的工人,感觉你快死了,上来確認一下。”
那名流浪汉不觉得卢米安的解释有任何問題,因为在因蒂斯共和国,发现倒毙在外的尸体后,不管是向政府部门還是两大教会报告,都能得到一定的奖金,以便相应人员及时做出净化或者将尸体送去烧成骨灰。
那笔奖金不多,也就1费尔金的样子,但对下层民众来說,额外的收益再少也是惊喜。
流浪汉脸上胡须颤动,仿佛在努力挤出一個笑容:
“你的猜测沒有错,我也觉得自己快死了,你這两天多来看看吧,免得被人抢走了奖金。”
或许是神秘学嗅盐的刺激,也或许是死亡這個话题让流浪汉出现了短暂的兴奋,他說话不再断断续续,條理也变得清楚。
“你還有家人嗎?”蹲在流浪汉前方的卢米安收起神秘学嗅盐,状似随意地问道。
流浪汉沉默了几秒,缓慢摇起了脑袋:
“沒有了,沒有了。
“伱要是看上了我的衣服,等我死掉,就拿走吧。”
“你的家人都去世了?”卢米安追问起這件事情。
流浪汉脸上的胡须随着肌肉的扭动摇晃了起来,嗓音裡透露出无法隐藏的痛苦:
“死了,他们都死了,我的父母都沒有活過四十五岁,我的兄弟死在了几年前那场战争裡,我的姐妹病死了,她的孩子成了童工,十岁就驼了背,累死在了纺织工厂……”
流浪汉不像是在回答卢米安的問題,更接近临死前对過往做出追忆,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說着:
“我原本是一個采石场工人,他们都夸我力气很大,后来,有位先生觉得我很勤奋很能吃苦,教会了我怎么放雷管,怎么炸松石头,我的薪水变多了,我的生活开始变好,我有了一個同样能吃苦的妻子,有了三個可爱的孩子,但最终只活下来一個,那是我的小天使,我的女儿。
“大家抗议粮食价格那年,我的身体忽然垮掉,生了一场重病。
“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花了很多的钱,欠了一大笔债,终于治好了我,但我也失去了工作,我們每天都被放高利贷的人逼迫,我的小天使被他们强行带走了,我和我的妻子疯了一样到处找她,過了几周,我們看见了她的尸体,她受不了那些男人的折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妻子想去找警察,被他们活生生打死,不知道扔去了哪裡,我也被打得昏迷了過去,但竟然沒有死,活到了今天……”
卢米安静静听完,嗓音低沉地问道:
“你有什么心愿?”
那流浪汉“哈哈”笑了起来:
“心愿?
“我最大的心愿是,我当初生那场病的时候,在几天内死掉就好了。”
卢米安沉默了一下道:
“你不想报仇?”
那流浪汉眼神恍惚地說道:
“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被别的黑帮弄死了,现在是另外几伙人在放高利贷。”
他终于想起了卢米安刚才的問題,嗓音飘忽地說道:
“如果我等下就死掉,我想,我想再吃一個肉饼,我记得那些年,每到周末,我妻子就会自己买肉,加亚麻籽和醋,做成肉酱,夹到面饼裡,我的女儿特别爱吃,我也很喜歡……”
卢米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山丘下方的街道走去。
约三刻钟過去,他拿着一個散发浓郁香味的鲁昂肉饼回到了那個石膏炉旁边。
那流浪汉似乎又快昏迷了,卢米安再次利用神秘学嗅盐将他唤醒。
流浪汉打了几個喷嚏,目光发直地接過鲁昂肉饼,飞快啃咬起来,胡须都染上了一层油光。
吃了一小半,他喘起了气,笑着问道:
“年轻人,你究竟想做什么事情?”
“我等下会给你一刀,它可能导致你今晚就死去。”卢米安平铺直述般說道。
那流浪汉笑了一声,虚弱问道:
“你不怕警察嗎?
“我是不怕死,我早该死了,你知道嗎?每年冬天,我都会睡到這裡的石膏炉内,运转了一天的它残留着让人舒适的温暖,会一直延续到太阳快升起的时候,但裡面剩余的气体是有毒的,有可能让我在美梦中死去,我一直沒有等到。”
卢米安笑了笑:
“我想,那些警察不会关心一個流浪汉是怎么死的,只要不是明显地被谋杀。”
那流浪汉沒再說话,将剩余的鲁昂肉饼全部吃光,打起了饱嗝。
過了十几秒,他调整了下坐姿道:
“你可以开始了。”
卢米安抽出了花纹邪异又层叠的“堕落水银”,用它在流浪汉的手背上刺了一下。
些许鲜血溢出,染红了刀尖。
与此同时,卢米安又看见了那條水银色的虚幻长河。
他找濒死流浪汉的目的就是交换一段更实用的命运!
這不是說“遇到蒙苏裡鬼魂”的命运不厉害,恰恰相反,它对很多人类都能达成必死甚至死全家的效果,而且持续性很强,但問題在于,它发挥作用需要不短的時間——交换命运往往能在几分钟内完成,但蒙苏裡鬼魂什么时候会去找目标纯粹随机,也许十几二十分钟后,它就会发动袭击,也许得等三四個月。
也就是說,“遇到蒙苏裡鬼魂”的命运不适合突袭,不适合遭遇战。
而且,有了马格特之死带来的经验和教训,卢米安這次狩猎的目标“黑蝎”罗杰必然会提防类似的事情,他一旦被“堕落水银”刺中,又沒直接死亡,大概率会向“月夫人”請求帮助,卢米安不确定那位真正拥有神性的女士有沒有办法防住蒙苏裡鬼魂,要是可以,那他的行动就完全失败了。
基于這样的考量,他打算提前把“遇到蒙苏裡鬼魂”的命运交换出去,選擇更能在突袭战和暗杀裡发挥作用的命运,务求让“黑蝎”罗杰当场暴毙,沒法求助。
念头电转间,卢米安“看见”了一副又一副画面:
那是睡在石膏炉内的流浪汉,那是被打到昏迷的流浪汉,那是最近刚晕厥了一次的流浪汉,那是跪在女儿尸体前精神完全崩溃的流浪汉,那是和妻子、女儿分享着自制肉饼的流浪汉,那是认真测量不断检查最终安放好炸药的流浪汉……
卢米安沒尝试挑起流浪汉注定会在两三天内死去的命运,那太過沉重,不是“堕落水银”可以撬动的,就算“转运之术”,也不可能将這样的命运转走。
卢米安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使用“替代之术”,找死刑犯顶替流浪汉,以他的身份生活一段時間,直至得到周围人们的认可,然后再完成仪式,用死刑犯的死亡替代流浪汉的死,但這需要两三周甚至更长的時間来准备,根本来不及。
算是有不少经验的卢米安略作分辨,選擇了流浪汉最近因身体垮掉而晕厥過去的那段命运。
它脱离了水银色长河,凝聚成一滴液珠,渗入了“堕落水银”的刀身,与此相对,“遇到蒙苏裡鬼魂”這段命运在一刚开始就转移到了那個流浪汉身上。
卢米安收回了银黑色的邪异短刀,上面干干净净,未染半点鲜血,而流浪汉手背上的伤口很浅,仿佛用不了多久就会结痂。
“就這样?”那個流浪汉疑惑问道。
他已经做好了被当场杀死的准备。
“是的。”卢米安站起身来,离开了這個山丘。
到了深夜,已缩入石膏炉内的那個流浪汉突然抽搐了几下,窒息而亡。
…………
市场大道126号对面。
回到這裡的卢米安背靠一处沒有煤气路灯的阴影,眺望向目标建筑。
他的身旁,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芙兰卡从黑暗裡走了出来。
“怎么样?”卢米安一点也不惊讶地侧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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