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投机者
卢米安拉過一张靠背椅坐下,笑着对普伊弗伯爵道:
“那是我的荣幸。”
說完,他做出了要去邀請那位爱洛丝小姐的姿态。
套着红色衬衫的普伊弗伯爵摆了摆手:
“等她弹完這個乐章。”
卢米安顺势回头,打量了钢琴方向一眼,终于看清楚了那位爱洛丝小姐的模样:
棕红眉毛柔顺,偏褐眼眸明亮,脸颊微微嘟起,轮廓线條柔和,是位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且沒有太明显的索伦家族痕迹。
根据普伊弗刚才的介绍,爱洛丝应该是母系属于索伦家族。
卢米安转過身去,端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杯红白蓝三色利口酒,和普伊弗伯爵、小說家阿诺利等人闲聊起最近流行的题材和圈子内的绯闻。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买《小說周报》《辩论报》《特裡尔青年》等报纸和《鬼脸》杂志来提升“自我修养”,为的就是应对类似的场合。
刚才蹲在普伊弗伯爵旁边的那位黑发女士已经站了起来,转去别的地方,看几位报社主编玩桌球。
卢米安知道,她绝对不是普伊弗伯爵的夫人,因为奥萝尔曾经告诉過他,在特裡尔,這种小型沙龙和规模有限的舞会上,男女主人按惯例是不会同时出现的,否则会给宾客们一种他们在以低级方式炫耀恩爱的不好感受,传扬出去有失体面,所以,男主人或者女主人举行沙龙时,他的配偶会去参加别人的沙龙。
最早听說這件事情的时候,卢米安還未满十五岁,只是觉得特裡尔人规矩真多,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有一個感想:
你们特裡尔人为了偷情方便,竟然发展出了這么荒诞滑稽的潜规则,而大家還很乐意遵守!
一個乐章结束,爱洛丝离开钢琴,走到沙发区域,在表哥介绍下,认识了卢米安,并拉過一张高脚凳,双腿并拢地坐下,安静听着大家聊天。
随着時間的推移,其他人也往這個方向聚集,洛朗特是跟在一位留着漂亮胡须穿着休闲正装的中年男子身后過来的。
“這位是《小特裡尔人》的主编康奈尔。”普伊弗伯爵为卢米安做起介绍。
卢米安看過那份报纸,“通往红月的星际大桥”广告就刊登在上面。
如今记起這则广告,他除了觉得那可能是诈骗手段或者特裡尔人的行为艺术,還怀疑涉及某些邪神的信徒。
“這位是海岸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夏尔.杜布瓦。”普伊弗向康奈尔說起加德纳.马丁给卢米安伪造的身份。
康奈尔略感愕然地伸出了右手:
“很年轻嘛。”
卢米安一边伸手和他握了握,一边笑着說道:
“這是我勤奋学习和努力工作的回报。”
诗人伊莱特正要咕哝出声,說這裡大部分人都勤奋学习,努力工作,也沒见谁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卢米安已用自嘲的口吻补充道:
“正是因为我在這两方面表现良好,所以我父亲才任命我为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
在场所有人愣了一下后,听明白了卢米安的意思,有前有后地笑了起来。
他们对夏尔.杜布瓦的印象更加良好了。
在他们這個圈子,不乏依靠父辈荫庇,相当小年纪就坐在很重要位置上的人,那些人要么非常忌讳别人在他们面前提及父母长辈,非得展现下所谓的能力,要么不够自信和成熟,言谈之间都是我父亲怎么怎么样,我叔叔怎么怎么样,能像卢米安這样大方,坦然,又不失幽默,且不炫耀的,少之又少,当年的普伊弗伯爵勉强算一個。
依靠姐姐那裡学来的幽默逗笑大家后,卢米安故意望着洛朗特道:
“這位是?”
扑通,扑通,洛朗特的心跳急速加快。
虽然双方已经有默契不揭穿彼此的真实身份,但他对夏尔.杜布瓦這個黑帮头目缺乏足够的了解,害怕对方忽然改变主意。
《小特裡尔人》的主编康奈尔指了指身旁這位年轻人:
“洛朗特,很有才华,很有见识,也很懂礼貌,我观察了他快三個月,打算聘請他做我的助手,担任副主编,怎么样,洛朗特,我突然提出了這么一個邀請,你是否愿意答应?”
洛朗特先是一惊,旋即被巨大的喜悦命中,整個人都有点眩晕。
他强吞着痛苦和不安,忍受着母亲的哭泣和邻居们的唾弃,不就是为了這么一天嗎?
他始终相信,以自己的才华,不应该沦落在底层,他一直在寻觅机会,哪怕需要压榨母亲来支撑伪装出来的体面。
洛朗特沒让自己表现得太過激动,笑着回应了主编康奈尔:
“這是我的荣幸。”
可以啊,投机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可观,不過嘛,要是不就此改变心态,真正从当前职位做起,還想着不断投机来提高社会地位,那迟早会输掉所有……卢米安想起了姐姐在股票亏损时說的一些话语,结合当前情况,在心裡对洛朗特的行为评价了一句。
他不像查理他们,对這种压榨母亲的投机行为非常鄙夷,只要洛朗特的母亲能够接受,沒有請人帮忙痛揍儿子或者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意愿,他就觉得沒什么。
等康奈尔他们落座后,卢米安好奇问道:
“你和洛朗特是在哪裡认识的?”
“在维希咖啡馆。”康奈尔脸带笑意地回答道,“他经常過来,和我們聊特裡尔的各种事情,发表自己的见解。”
维希咖啡馆,那個5费尔金才能买半瓶天然水加两個煮鸡蛋的地方?洛朗特的妈妈拉卡赞太太忙碌一整天都還赚不了3费尔金……不過,投资也算有了回报,主管《小特裡尔人》這种体量的报纸,即使只是副主编,即使只是刚刚入职,一年也有近五千费尔金的收入,這還是明面上的……卢米安对比了前后变化,觉得洛朗特执着于以投机的方式经营人脉关系也是有自己道理的。
不過,一百個這么做的人裡面,能有一個成功就算不错了。
卢米安望了眼警惕偷瞄自己的洛朗特,笑着转移了话题:
“康奈尔,我上個月,或者更早,在《小特裡尔人报》上看到過一個‘星际大桥’的广告,觉得挺有意思的,你有什么了解嗎?”
康奈尔吸了口烟斗,哈哈笑道:
“我认为那是一群妄想症患者,但既然他们付了钱,那我沒道理不让他们刊登广告,也许能骗骗狂热的机械科学爱好者。”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卢米安“嘿嘿”笑道,“我都想投他们一点钱,看他们究竟是诈骗犯,還是真能做出点什么。”
诗人伊莱特拿起了自己的大烟枪,咕哝着說道:
“你投资他们還不如赞助我,至少你可以骂我写得像一坨狗屎,而我還不会反驳你。”
“沒有問題,五千费尔金怎么样?”卢米安一副不拿钱当钱的姿态。
他打算等会以现金不够为借口,只给伊莱特3000费尔金。
伊莱特放下大烟枪,张开了双臂:
“赞美太阳,让夏尔的恶意来得更凶猛一点吧!”
“哈哈,等沙龙结束,我們一起回老城区。”卢米安暗示之后肯定会赞助,现在不直接给是为了显得不那么铜臭。
這段插曲后,康奈尔对卢米安热情了不少:
“我不知道那群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只投了一個月的广告。”
又聊了一阵后,普伊弗伯爵望了望开始下落的太阳,环顾了一圈,笑着提议道:
“我們来玩国王饼游戏吧?算是晚餐前的热身。”
你只会這個游戏嗎?伱有沒有童年啊……卢米安只是腹诽,沒有反对。
其他人相继表示了赞同,普伊弗伯爵立刻让男仆端上来了厨房早就准备好的巨大国王饼。
那就像炖锅的盖子,直接扣在了银制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气味。
“谁来负责切割?”普伊弗伯爵的目光扫過了每一位参与者。
他思索了片刻道:
“爱洛丝,你来吧,你是這裡最年轻也最漂亮的女士。”
坐在卢米安旁边那张高脚凳上的爱洛丝轻巧跳下,拿起餐刀,开始切国王饼。
很听表哥的话嘛,依附索伦家族依附普伊弗伯爵生存?卢米安发现爱洛丝手法娴熟,平时沒少玩弄餐刀。
很快,那巨大的国王饼被粗略分成了二十九份。
和上次一样,普伊弗伯爵提议将多余的那块饼献向自己的先祖佛蒙达.索伦,沒人反对。
完成了這部分仪式后,整個客厅变得极端安静,城堡外面都好像凝固了下来。
“洛朗特,你和夏尔第一次来参加我的周六沙龙,由你们第一個选。”普伊弗伯爵将目光投向了卢米安和洛朗特。
卢米安“哈哈”笑道:
“当然是主人第一個挑选,你们說是不是?”
在他的鼓动下,其余参与者也认为应该由男主人开始。
普伊弗伯爵不再推让,拿起了一块国王饼,对众人說道:
“咬到金币的是国王。”
见這位索伦家族的成员已完成挑选,卢米安才较为放心地探出身体,寻觅目标。
他這是双重保险——先让普伊弗伯爵挑,然后在剩下的饼還比较多的情况下,利用忒尔弥波洛斯对這件事情的排斥,选出不含金币的饼。
這一次,忒尔弥波洛斯沒有出声提醒,卢米安自然地拿起了他选中的那块国王饼。
他還未来得及坐好,脑海突然恍惚了一下,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了那個挖掉自己眼珠的暗红发色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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