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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初

作者:黎青燃
聂清舟像倒豆子一样,把张宇坤和赖宁如何误会他喜歡夏仪,他又为何解释不清,继而用這误会来督促他们学习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仪。

  夏仪坐在他病床旁边,抱着胳膊神色不变地听他交代完了整個過程,就跟听犯人交代犯罪事实似的。

  聂清舟惴惴不安地望着夏仪。

  夏仪将他的话思考了一遍,然后說:“那闻钟为什么是情敌?”

  聂清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之前你和闻钟常常一同出现,他们就觉得闻钟可能也喜歡你。”

  “我问過了,闻钟不喜歡我。”

  “……你還去问闻钟了?”

  “我觉得需要確認一下。”

  “那你直接来问我啊。”

  夏仪眸光闪了闪,她难得移开目光,站起身来去拿放在柜子上的水果:“我削個苹果。”

  张宇坤、赖宁、郑佩琪和夏延拿着几塑料袋的垃圾往垃圾桶那裡走。前面张宇坤和赖宁在小声說着什么,郑佩琪瞄了一眼身边默默无言的夏延,清了清嗓子问:“夏延,你姐姐她平时喜歡吃什么?玩什么?喜歡什么颜色?生日哪天啊?”

  夏延转過头看了郑佩琪一眼,俊秀的眉目间含了一丝戏谑神色。

  “你对我姐很感兴趣?”

  “她是我的朋友啊。”

  “反正你也坚持不了多久。”夏延淡淡地把垃圾扔到垃圾桶裡,郑佩琪在他旁边把垃圾扔进去,有些生气道:“你說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夏延似乎是嫌拿過垃圾的手脏,把手举在身前說道:“我姐小时候很好看,成绩好又会弹钢琴。有很多人接近她,想跟她做朋友,但后来就发现她非常无趣又沉默寡言。那些人本来对她抱着美好的幻想,幻想一破灭,自然就离开了。”

  夏延看郑佩琪的眼神,仿佛在說你早晚有一天也会這样的。

  郑佩琪瞪着眼睛辩解道:“我才不会的!我难過的时候夏仪帮過我,现在她难過我也要陪着她。”

  “难過?”夏延哼了一声,說道:“你是不是搞错了?当年我爸进监狱,我妈离开的时候,她跟個沒事儿人似的,一滴眼泪都沒有掉過。她這么无情的人,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难過嗎?”

  顿了顿,他眯起眼睛有些不耐道:“我跟她不熟,她就是個谜,所以她的事别问我。”

  說罢他就举着手离开了。

  郑佩琪觉得夏延的脾气還不如夏仪呢,夏仪在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一副乖巧的样子,夏仪一走他怎么就這样了。

  郑佩琪气鼓鼓地瞪着夏延的背影。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实情?”夏仪将一只完整的苹果削好,递给聂清舟。

  聂清舟毕恭毕敬地接過来,心想這可是夏仪亲手削的苹果,要放在十年后给他表妹见了,怕是供到坏也舍不得吃。

  “我试图解释過,但是解释不清楚我总围着你转的原因,张宇坤赖宁认为我只是不好意思。”聂清舟长叹一声。

  夏仪深深地望着聂清舟的眼睛,她微微前倾靠近他,說:“所以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为我做這么多事?”

  聂清舟正张大嘴巴准备咬下這一口苹果,闻言怔了怔,放下了手中的苹果。

  然后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地指了指窗外:“刚刚虽然事出突然,但是我說的话都是真心的,我是你的粉丝,我特别特别喜歡你的音乐,希望你的音乐能被更多人听见。所以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愿意为你做,我能做的一切。

  窗户开了一條小缝,风把窗帘吹得飞扬起来,纱帘上泛着金光。聂清舟拿着一個白白胖胖的苹果,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笑意盈盈。

  夏仪眼眸颤了颤,這個人或许并不知道這句话的意思,只是信口开河。

  但他看上去非常真诚,也已经做了很多。

  她缓缓地问道:“你喜歡我的音乐?”

  聂清舟笃定地点点头。

  “你不懂音乐。”

  “但我有耳朵,我会听,会欣赏,会感动啊。”

  夏仪低下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過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向聂清舟,提起了别的话题:“你跟张宇坤和赖宁說的谎,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圆。”

  她刚說完,打扫表白战场的人们就浩浩荡荡地来了。郑佩琪走到夏仪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发亮:“夏仪夏仪,你真的会弹钢琴,還会写曲子嗎?”

  隔壁床的护士闻言探出头,一看见夏仪就笑了:“哎呦,這不是在楼下大厅弹琴的小姑娘嗎?小姑娘钢琴弹得可好了,经常来我們医院弹琴。”

  這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夏仪身上,张宇坤一拍脑袋,說:“怪不得你每次来一会儿就走了,原来大厅裡弹钢琴的是你啊。我上次還跟赖宁說,這医院的精神文明建设不错。”

  郑佩琪兴奋地摇晃她的胳膊:“夏仪能不能弹琴给我們听啊,我想听你弹琴。”

  夏仪有点不自在地避开郑佩琪的手,此时病房裡已经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在护士的极力夸赞下,连几個病人家属也說想听听。人们围着夏仪热切地怂恿着,她有些无措,乌黑的眼眸在所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滑向坐在床边的聂清舟。

  聂清舟一直微笑着注视她,捕捉到她的目光,他就偏過头无声道:“去啊。”

  夏仪收回目光,低下去再抬起来,說道:“好。”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夏仪离开病房,聂清舟指着也想跟着走的张宇坤和赖宁,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俩给我留下来。”

  张宇坤和赖宁相看一眼,苦着脸坐在了聂清舟床边。

  聂清舟看着他们,凉飕飕地說:“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下次有這种惊喜,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声?”

  “說了舟哥你肯定要拒绝的。”赖宁小声說。

  “知道我会拒绝還搞?你们這是要整我?”

  张宇坤抬起头,诚恳道:“舟哥,我刚刚也反省了一下,确实咱利用人家的同情心趁虚而入,不算好汉!强扭的瓜不甜!”

  聂清舟挑挑眉毛,沒想到這小子的觉悟這么高。

  “我问你们,抛开夏仪和我的关系,你们觉得夏仪這個人怎么样?”聂清舟正经道。

  這個問題让前面两個人愣了愣,他们相看一眼,认真思考起来。

  “我最近觉得她真挺酷的。”张宇坤竖起拇指,“不管学校裡那些人怎么說她,她看都不看一眼,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赖宁挠着头想了想,然后說:“我是觉得她挺内向的不爱說话,但是人挺好,很耐心,而且特别聪明。”

  聂清舟点点头,微微一笑:“所以就算我和夏仪沒有在一起,她仍然是非常值得交往的朋友,不是嗎?以后你们就放平心态,把她当朋友看待就好。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我觉得现在這样就挺好,先考完高考再說。”

  赖宁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宇坤惊叹地鼓掌:“妈耶,舟哥你是决定要等夏仪年了?舟哥你真的,你真是條汉子!”

  聂清舟掐掐眉心,心累道:“這不是重点。”

  “我懂,我懂,就是平常相处嘛,就像我跟赖宁這样,以后夏仪就是我們新哥们儿了。”张宇坤兴奋地笑起来,然后說道:“舟哥,我和赖宁能去听新哥们儿弹琴不?”

  聂清舟觉得,张宇坤总是有一套油盐不进非常稳固的逻辑,有时候错得离谱,有时候错得沒那么离谱,能掰成现在這样也不能再有更高要求了。

  他叹息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推着吊水架子:“走走走,一起去吧。”

  聂清舟、张宇坤和赖宁一起走出病房,下电梯又穿過长廊,来到医院大厅裡。

  夏仪就像几個月前他第一次看到她弹琴时那样,坐在棕色的钢琴之前,脱去了呢子外套,只穿一件白色毛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臂。午后的阳光懒懒地落在琴键上,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明中轻盈地跳转。

  夏延、郑佩琪和一群凑热闹的人坐在公共座椅的前排,一個個神情专注地听着。聂清舟一行人在他们身后那排坐下,聂清舟对夏延說:“嘿,怎么样啊?”

  夏延一個激灵回過头来,他收起了沉迷的表情,不自在道:“自己听啊。”

  郑佩琪也跟着转头,兴奋地說:“夏仪好厉害!她弹月光還有冬风居然這么轻松!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夏仪是天才吧!”

  聂清舟并不惊讶,甚至露出炫耀的笑容:“是吧是吧,那现在這是什么歌?”

  “现在是她即兴演奏,刚刚开始。”郑佩琪做了個噤声的动作,正经道:“别說话,认真听,好好感受。”

  聂清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向后端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夏仪弹琴的时候,总是觉得她的音乐像是神迹。

  她的十指在钢琴上飞快地跳跃,所有的音符节奏极快地从琴上掉落,像是一闪即逝的火星,捉也捉不住,剧烈地起伏激荡。

  仿佛极地白雪皑皑的雪山突然爆发,炽烈的岩浆突破冰雪磅礴而出。最极致的热和最极致的冷碰撞,纠缠,彼此吞食消磨,火山灰与水蒸气交织,冷与热互不相让。

  最终用這样的撕扯,再造出一块新的大陆。

  她用她的音乐,扼住他们的呼吸,操纵他们的心跳,让音符在神经上跳舞。

  在旋律渐弱的时候,郑佩琪才放松下来,她转头对旁边的夏延說:“你還說夏仪无情,你听她的曲子,這是多深沉的感情啊!”

  夏延不无自嘲地一笑:“可能吧,看来她只爱她的音乐。”

  聂清舟听见這对话皱了皱眉,伸手搭住前排的靠背,对夏延說:“你還记得夏仪胳膊上那道疤嗎?”

  “怎么了?”

  “那是替你出头打架留的吧。如果那道伤是在她的手上,那她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弹琴了。”

  顿了顿,聂清舟用下巴示意钢琴前的夏仪,說道:“你說她喜歡音乐,但在很早之前,她就做好了为你放弃音乐的准备。比起音乐,她爱你要多得多。”

  夏延闻言有些茫然地望向夏仪。

  聂清舟想,夏仪可能从沒跟夏延說過這些。

  从十年以后而来的他所认识的夏仪,比现在好懂许多。长大以后的夏仪会尝试着解释自己,接纳别人的靠近,她有很多很多的歌,很多很多的活动和采访,在那些细枝末节中,人们会明白夏仪是個什么样的人。

  他觉得夏仪绝不是无情,她有比他们都敏感的神经,她对痛苦的感知比他们都更深刻,唯有音乐是她的出口。

  在发明天文望远镜之前,人们也不知道夜空中有這么多看不到光芒的星星,它们悄无声息地死亡、爆炸、变成星云、变成新的星星。他人就像是一片深黑的夜空,沒有人知道别人的身体裡,究竟在发生怎样剧烈的动荡和改变。

  夏仪也是一片夜空,当她沉浸在音乐裡时,人们才终于有机会拿過望远镜,看见這個宇宙裡的星云。

  夏仪的手抚過琴键,一曲终了。她回過头去就看见了坐在大厅第一排的夏延,夏延似乎有些怔忡,居然沒有移开目光,和她对视了片刻。

  這样的对视让夏仪有点意外,她知道夏延不喜歡她,平时连目光也不愿和她接触。夏延似乎也很快反应過来,尴尬地移开眼睛。

  张宇坤站起来挥着手說道:“我要点歌!我要听曹操!”

  郑佩琪跑過来拉着她的胳膊。赖宁也兴奋扬手:“那我想听稻香!”

  而聂清舟前倾身体,胳膊搭在前排的椅背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夏仪被众人簇拥着走向他,赖宁发自肺腑地說:“舟哥,夏仪真的好厉害,学校音乐节开场弹钢琴就该让夏仪去啊!”

  聂清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赞同:“是啊。我刚刚听夏仪弹琴的时候,就想起北欧的创世神话。冰雪与火焰交融,从中诞生巨人,后来巨人的身体化为了世界。”

  张宇坤闻言立刻双眼发亮,凑到聂清舟身边:“舟哥,你又有什么作文灵感了,快說来听听。”

  “美得你!”聂清舟站起身道:“沒有沒有,這次自己想啊,想好了我可以帮着改改。”

  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与病痛和死亡相伴的医院裡,他们這一群少年兀自鲜活着,生机勃勃,在从屋顶玻璃落下的阳光与阴影裡走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凋零的花簇,不可抵挡的生命。

  很多年以后夏仪仍然常常回想起這一天,她弹完钢琴转過头去,看见底下坐着的聂清舟、夏延、张宇坤、赖宁和郑佩琪,他们有着年轻又热切的眼睛,欢喜地注视着她。他们挥舞着手臂走向她,而聂清舟撑着下巴,神采奕奕地笑着。

  這是她最初的观众们,她的朋友们。還有一個,永远会用华丽的辞藻和恢弘的画面,来描述她的音乐的人。

  他說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北欧的创世神话。

  其实這首曲子是他受伤时,她脑子裡响起的旋律。按他所說就是,在她脑海中栖息的那群海鸥为他所唱的歌。

  在這個时刻她突然觉得,为這些满怀期待与爱的目光演奏音乐,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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