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14节 作者:未知 现在当道诸公,互相之间恨不得打出狗脑子来。就让他一個边地无足轻重的小寨主,和這個恢复了汉家河山的大隋殉葬也罢!至少曹家,不愿再为胡骑的牛马犬羊! 做好必死打算的曹无岁,却沒想到,不過三日的功夫,恒安甲骑就穿越了一百多裡,大雪覆盖的崎岖山道,直抵此间! 虽然发现南面动静,曹无岁让亲卫拼命发信号示意,但這一队人马轰隆隆的直抵寨墙之下以后,曹无岁又犹疑了起来。 虽然识得這名恒安甲骑队正,但這一队人马当中,更多的還是陌生人。特别是那個领军率先而至的青年,火光之下,年轻得過分,這般人物,就能负担起号称天下最强的恒安甲骑先锋重任么? 可不要是突厥人耍什么花样,来混自家的壬子寨! 那恒安甲骑队正看出了曹无岁的迟疑,嗤的一声笑:“怀疑某落在突厥狗手裡,来骗你這個小破寨子?入娘的,恒安甲骑,什么时候会活着被突厥狗擒住?再和你曹大說一句,领着咱们前来的,是威震云中的乐郎君徐乐!虽然還沒和突厥狗见過仗,不過也擒下了张万岁這等人物,据說也把不顶用的马邑鹰扬府给打垮了一次。要是连這都沒听過,是你耳朵入娘的太浅!” 這队正一番话說得皮裡阳秋,徐乐只是在旁边淡淡的扫了這家伙一眼,并未开口。 曹无岁又仔细的打量了這支人马一眼,每人都浑身是雪,战马双腿颤抖,鬃毛透湿,每人脸上都满是疲惫神情。這一百多裡路拼命的赶下来,真人困马乏。 曹无岁终于下定决心,大声道:“打开寨门!咱们寨子就算人人勒紧肚皮,也供你们的酒肉!” 寨墙之上,又是欢呼声响起,守军忙不迭的打开寨门。但還有二三十名曹无岁的亲卫,死死按着弓矢,万一不对,马上就是一阵箭雨洒下。 那恒安甲骑队正,有意无意的一扯马头,抢在徐乐面前而行。這军寨就一個入口,入口处還经過改造,两边埋着削尖的木桩,只容单人独骑通過。恒安甲骑队正抢先,一众累得都沒個好脸色的恒安甲骑军士也就理所当然的跟上,将玄甲营挤在了后面。 如此场面,饶是玄甲营知道自己是外来户,在恒安鹰扬府中要夹着尾巴做人,也都忍不住满脸怒色,一個個回望徐乐。 大军之中,阶级为先,号令为先。徐乐身为主将,部下不领命而争道入城,就算拿下砍了脑袋,在刘武周面前也說得過去!只要徐乐一声令下,他们就敢动手,伤人见血未必,但冲撞一番出口气,也算不得什么! 徐乐随意一摆手,示意无妨。 和刘武周這些嫡系,沒什么好争竞的。徐乐从来未曾想在刘武周手下长久干下去。在刘武周麾下這些时日,一些交道打下来。這位刘鹰击,实在心机深沉。和部下不够开诚布公。但凡领军为帅,上下同欲者胜。這刘鹰击却将自己真正盘算隐藏得深沉,更喜歡用些小手段笼络部下,作态太過了些。 不知道是年少气傲,還是本事太高。徐乐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的心思。最多遇到自己看不顺眼的事情笑笑不說话,绝不反而迎合上去,甚或装模作样的另外来上一套作态。 如此人物,怎能掀翻這個该死的世道?但凡英雄,秉直道而行。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怎会无人追随? 四百年的世家之世,将這血腥积累得太過厚重,身在其间,直让人喘不過气来。只有一心无二的撞上去,才有可能撕破這厚重的血腥,让世人透過一口气来,让這天下翻转過来! 刘武周,不行。 不過徐家子弟,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刘武周收容自己,也为此顶住了王仁恭的压力。不管有什么盘算,对自己也摆出信任重要之态。 总要還了他這個人情,自己再走,才心无挂碍。而還刘武周人情最好方式,就是帮他打破眼下南北交逼的困局! 既然刘武周以自己为先锋,那么就打上一场试试成色。冬日突厥南下,持威逼之态,其实并不适合大军展开会战。想必执必部也沒有拼家底的心思,就是威慑而已。要是将他们打得痛了,至少這個冬日,执必部很难再南下深入。容得這個缓冲時間,再南向寻王仁恭破局,总有办法对付那個刚愎的王太守! 南北交逼,云中上下,四千精锐,数万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因而被人敌视针对,以为正是他引来了這场困局的徐乐,却沒有半点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心思,更沒有半点惧意。 不管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危局,总要打過了才知道,到底是不是绝境。就算是绝境,也总要杀出一條血路来! 兼程而来,徐乐转着的就是這個心思。已经懒得去猜刘武周到底是什么盘算了。 刘武周的心思都不放在心上,這個恒安甲骑队正的小小针对,徐乐還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反正我徐某人也沒指望過你们! 少年腔子裡面的血,哪怕周遭冰封万裡,仍然火热。一番男儿意气,兼程百裡,突厥万骑在前,仍然昂扬。 看着恒安甲骑快要进完,徐乐這才一笑:“进去歇息一宿,缓缓人马气力,弄明白当面突厥人情形,到时候再看如何处!這时候說什么都沒用,让恒安甲骑,看看我們玄甲营本事就是,看看到底是谁,才是现在马邑郡第一强军!” 数十健儿,大声应和:“诺!”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逼迫(三十七) 七八十骑人马络绎进了壬子寨中,顿时将不大的军寨挤得满满当当。 知道军寨中对他们還有戒备,马上骑士都纷纷翻身下马,松开战马肚带,卸下鞍鞯。让坐骑轻松一点。长途奔袭,自然是每人双马的配置,但不少人只剩一骑。 冰天雪地,冬日战马掉膘。山道长途奔袭,几日夜下来,只倒毙不足一半坐骑,已经算是恒安鹰扬府一直精心在喂养调理军中战马了。 一路奔袭,一路神经绷得紧紧的,为壬子寨灯火示警引来,却发现壬子寨一切如常,周遭也沒有什么厮杀激战的痕迹。入得寨来,精锐如恒安甲骑也撑不住了,先给马卸下鞍鞯,然后就自顾自的解甲,不少人甲還未曾脱下,就坐在卸下来的马鞍上,大口喘着粗气。 几十匹坐骑也累得一声不吭,鬃毛透湿,马首垂下,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恒安甲骑入寨争道,真的這一百多裡地被徐乐驱使得太狠了,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怨气。 最先入寨的恒安甲骑如此做派,顿时就打消了曹无岁最后一丝疑虑。和亲卫们涌下寨墙,大声招呼:“腾出屋子来,接云中城的弟兄们进去!热热的酒水只管招呼上来!入娘的一個個有沒有眼力,快把马都接到厩裡,好好刷洗一番!這马也冻坏了,要把血流擦热才能缓過来!入娘的,一個個吃就拿手,干活儿就发傻!” 曹无岁在寨中指挥布置,大抵就是這样骂骂咧咧的风格。簇拥着援军的寨中军民被他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顿时作鸟兽散,有的人去牵马,有的人去收拾屋子,有的人去准备酒食,忙乱成一团。但是每個人都笑逐颜开,最为精锐的恒安甲骑突然到来,壬子寨看来是保得住了! 這個时候徐乐才引部下儿郎而入,韩约步离仍然护持左右。 看着這個面生的年轻军将,曹无岁是难得离壬子寨一步的人,就连云中秋日大集也不会去凑热闹,宁愿在寨中喝浊酒打野味,对南面的那些货物从来沒有半点兴趣。真沒听說過什么乐郎君的名声。 但是军中规矩曹无岁是知道的,既然說這位乐郎君是主将,怎么這位有過一面之缘的恒安甲骑队正還要和他争道,简直是抢进来的,沒有给這位什么乐郎君半点面子。 看着前后而进的两支军马,互相对视,都是有些横眉立目的样子,曹无岁挠挠头,不知道云中城那裡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表虽然老粗,可曹无岁不折不扣是個机灵人。這個时候突然一指远处几名军汉,破口大骂:“谁让你们将马牵去沒顶棚的马厩了?自家那几條瘸腿驴子腾個位置出来就屈死它们了?你還能骑着驴子去厮杀不成?一点照应不到,就只是给某招惹麻烦。非得某亲自来料理!” 吼骂了几句,曹无岁又转头交代副手:“王七,你帮我招呼各位,赶紧将大家安顿下来!” 一边招呼,一边就要开溜。 恒安甲骑队正哼了一声:“曹大,现下是什么情形?咱们可是被你的灯火示警给招来的!” 這下指名道姓了,曹无岁怎么也躲不過。停下脚步,望望恒安甲骑那队人马,再望望徐乐那队人马。 徐乐已然翻身下马,自顾自的照应坐骑。对麾下這名队正越俎代庖的举动混若不觉。但是徐乐麾下每名儿郎脸色却是越发的难看,這些恒安甲骑,真的是硬生生爬到乐郎君头上来了! 就连韩约這样沉稳的汉子,眉毛都立了起来。只有一旁头脸裹着的步离,也和徐乐一样混若不觉的自顾自收拾坐骑。這小狼女对军中這些规矩礼节,沒半点概念,也从来沒兴趣去了解。 看曹无岁左顾右盼,那队正又逼问了一句:“到底怎生回事?” 曹无岁终于推脱不過去,只能开口:“壬午寨已经入娘的被突厥狗啃下来了,顶在前面的就是咱们壬子寨。看你们从南面来,摸不清什么路数,要是自家人马,继续向北,一头撞上突厥狗怎生是好?就拼命让手下灯号示警,结果将你们引了過来。真沒想到你们来得這么快!這一路着实辛苦……刘鹰击发兵也着实快!沒說的,咱们为刘鹰击守边,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你们只管在這裡养精蓄锐,咱们寨子破家也喂饱你们!突厥狗打過来了,咱们在寨墙上死战,你们只要为咱们后劲就成!” 說到后来,曹无岁动了感情,将自家胸膛拍得冬冬作响。 队正這才知道壬午寨已经陷落,执必部竟然硬啃山间军寨! 他一下就站了起来,逼问曹无岁:“你们沒有向南示警?” 曹无岁瞪大眼睛,一脸无辜:“烽火终日不息,更遣人一個寨子一個寨子的传消息過去。怎生沒有向南示警?你们就沒碰上?” 队正扫了徐乐一眼,冷笑一声:“還不是這位乐郎君驱使昼夜不停,途中军寨也不入。哪裡碰的见這些沿着军寨传递警讯的使者?差点就害得咱们就這样毫无防备的一头撞进突厥狗的大军队伍之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乐郎君,要知道恒安甲骑是恒安鹰扬府的根本,不是给你這样糟蹋的!现在前面就是突厥大军,咱们哨探之任已了,下面乐郎君的号令,就恕某不能从命了!” 几名玄甲营骑士,按住了腰间直刀刀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刀柄已经出鞘半截。 人人脸上,俱都是狂怒之色!但为属下,此刻竟然說出不奉命的话来。還是当着壬子寨的军民大喇喇的說出口来。這种羞辱,对军将而言,已然无以复加。边地男儿,本就重颜面轻生死。辱及徐乐,就是辱及玄甲骑。 這些玄甲骑士,真的准备就拔刀扑向這些恒安甲骑! 恒安甲骑也毫不示弱,纷纷按着腰间刀柄,拔刀出鞘半截,怒目相对。双方都向前迈步,甲叶碰撞之声乱响。 這一营恒安甲骑,营将正是苑君玮。苑君玮三番五次折在徐乐手裡,连累得一向自傲的這些云中精锐也颜面无光。现下寻着机会就报复回来。玄甲骑要动手,他们也奉陪,恒安甲骑還沒怕過谁来! 壬子寨中,所有人都看傻了。這支援军当真剽悍已极,雪野中连续奔袭一百余裡,飞兵而至壬子寨,现在居然自家還要动起手来,這個路数到底是什么,当真是看不明白。 双方都是披甲之士,眼看最前面几人就要撞在一起,如此局面,任谁想挤過去分拆,不死也得送掉大半條命! 数十双脚,踩得雪泥四溅,眼看就要碰撞。突然之间,风声呼啸,一柄直刀已经横空而過,直沒入两军之间雪泥之中,扎在地上剧烈颤动,只发出啸音。 两边军马,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就看徐乐慢悠悠的拍拍手,腰间直刀,只剩下空空的刀鞘。 徐乐语声轻松:“也罢,后面反正也用不着你们了。打架就不必了,你们這几十骑,不够我一人收拾的。” 不管徐乐這话是不是吹牛,他是不是真能一個人独战数十恒安甲骑。但是徐乐崛起以来,一路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到北,从来以少对多,還从无败绩的声名可是实实在在! 自家一涌而上,還被徐乐一人打得歪歪倒倒鼻青脸肿,這怎么還在军中做人?大家都学着苑营将,觉得每個人任何时候都在嘲笑自己么? 几十恒安甲骑,被徐乐一人就镇得裹足不前。看得旁边曹无伤只是倒吸一口凉气。 恒安甲骑他也打過交道,知道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一群家伙。居然就被這小白脸一句话就给吓住了,是真的不敢几十個人上去挑战他一個人! 入娘的,這小白脸是二郎显圣真君下凡不成? 這二郎显圣……不,什么乐郎君,還举步直向自己走来。离得近了,越发显得英挺不凡,剑眉如漆。 就听见徐乐语气轻松的问道:“可有熟悉壬午寨地势的向导?刘鹰击号令,最远而至壬午寨,既然突厥人抢走了,我再把壬午寨夺回来就是。” 入娘的,這小白脸還真当自己是二郎显圣真君! 第二百三十九章 逼迫(三十八) 徐乐一语既出,离着他身边最近一圈人,顿时寂然无声。 适才玄甲营与恒安甲骑两家已经凑到了几乎面对面,虽然被徐乐横空一刀暂时阻住,可大家還是互相吹胡子瞪眼睛,各自用眼神挑衅对方,空气中星火四溅。似乎徐乐下一刻走开,两拨人马就会立刻扭打在一起。 但为强军,都有這种桀骜气质。内则抱团,外则强悍。恒安甲骑自认冠绝马邑郡,从来就沒低调過,在云中城内瞒着刘武周的打架斗殴从来都是一把好手,而且从无败绩。 可玄甲营成军之始,就跟他们老大一样,从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数千人在他们面前崩溃的场面都看過了,一路艰危困苦過来,這抱团之情,只怕比恒安甲骑還要紧密数倍!桀骜之气不如恒安甲骑,但朴实坚韧犹有過之。也是什么样的敌人都不惧怕。 两方犹自還在斗狠之际,突然听到徐乐這句话,什么都忘记了,全都转头望向徐乐。恒安甲骑更是一個個嘴巴张得老大! 他们恒安甲骑已经算是够疯的了,去岁以数百骑直冲执必落落大军,成就马邑第一强军声名。也就是他们的血战,牵制住执必部军马,才让唐国公大军,马邑鹰扬府大军齐集,最终打出一场大捷出来。 但他们发起冲击,是两营数百骑规模,后面還有刘武周统领的各营以为援应。 而且执必落落统领的军马,是各家贵族所领青狼骑汇合成军。各家私兵,装备不完,建制杂乱。哪裡能和此次入侵的执必家直属上万青狼骑能比? 而徐乐现下就轻描淡写开口,說要领這几十名還一脑袋土花的庄稼汉,去夺回被执必家青狼骑抢下的壬午寨,這口气简直大得包了天! 這還不是骑战对冲,而是步下攻坚,一旦不利,跑都入娘的跑不快。這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恒安甲骑上下目瞪口呆,那曹无岁也吓得张大了嘴巴,痴痴愣愣的說不出话来。周遭他的手下,也全都是一副下巴要砸到脚面上的表情。徐乐却很认真的又追问了一句:“寨主麾下,可有熟悉壬午寨地形之人?” 曹无岁啊了一声,突然一蹦老高,手舞足蹈:“有也不能去送死!這位可是乐郎君?某不知道你是何等样人,也沒听過你的声名。不過为你手底下几十名弟兄性命着想,打消了這個念头也罢!” 那恒安甲骑队正也终于反应過来,虽然很是看不顺眼徐乐這個人物,但也沒有看着一军中人去送死的道理。挫动锐气不說,引得突厥人猛攻脚下壬子寨,說不定這個立足之地都保不住,冰天雪地中還要南撤数十裡! 這队正望着徐乐,沉声道:“乐郎君,沒有這样斗气的道理!等這场战事了结,回到云中城,儿郎们想斗一场,那斗一场也罢。谁输了,以后在对方面前绕着走也罢。何苦拿性命赌上去?领兵而战,不是侠少争胜!” 徐乐心裡面只想摊手叹气,自己哪裡游侠争胜赌气了?自己怎么就不懂领兵打仗了?自己可是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当年爷爷在的时候,還夸自己有天分来着…… 执必部冬日南下,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示强。并沒有真正不顾一切南下深入拼死的心思。若說是王仁恭和执必家有勾结,南北两路一起逼迫刘武周,徐乐也能相信。 正因为只是示强逼迫之举,所以在两日前打下壬午寨之后,并沒有继续深入,壬子寨左近這两天一名突厥游骑不见,就是明证。 既然大致判断出执必家的心思,那么要争取大军向南与王仁恭决战的空间和時間。那当然就是要反過来对执必部示强。显出云中這裡数千大军的强硬与胆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