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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182节

作者:未知
這番话,苑君玮听得糊裡糊涂,但尉迟恭语气裡面的悲凉意味,连他也听得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尉迟恭這般灰心丧气?现下恒安鹰扬府全军俱全,勒紧裤腰带也能再转战個把月,转而南下,說不定還有击破王仁恭的机会。可现下从刘鹰击到尉迟恭,全都是這般模样,白白在這裡耽搁時間,入娘的一個個都变成了其他人不成? 尉迟恭又举起酒坛,苑君玮再不阻止,站起身来狠狠一紧甲绦:“入娘的那徐乐都比你们有骨气些!黑尉迟你就醉死也罢,某上去跪在刘鹰击面前,他要不下令南下,某就不爬起来!” 尉迟恭咕咚咕咚只是灌酒,随意摆摆手,示意苑君玮尽管請便。 苑君玮举步要走,又僵住了,侧耳倾听,疑惑的问道:“营门口的声音?” 尉迟恭一下就跳了起来,這個时候,哪裡還看得出半点醉后模样?一步就抢到箭口处,向外张望,就看见营门口处灯火缭乱,更有小小的人影在那裡涌动。 苑君玮也抢了過来:“执必部杀回来了?” 尉迟恭浑身又放松下来,懒洋洋的转身便回:“准定是那些乡兵箭手想回寨子去了,在营门口生事,入娘的放走了就算完,闹出這么大动静来做甚!” 苑君玮看着尉迟恭的身影简直眼睛裡都要喷出火来:“他们一走,军心就散了!快去弹压!” 尉迟恭看了苑君玮一眼:“让他们陪着咱们一起死?往日就沒多少好处给他们,现下還要這般,沒這個道理啊……” 苑君玮气得直想窜上前去给尉迟恭脸上一拳,但掂量身手,這厮醉了只怕打自家也是绰绰有余。只有恨恨越過他,出了這间斗室,沿着烽燧内的石阶就要冲上去請动刘武周和苑君璋两人,赶紧将這乱局弹压下来,无论如何,恒安鹰扬府不能散! 一旦散了,就什么都沒了! 石阶之上,刘武周和苑君璋已经在亲卫簇拥下,急急而下,苑君玮迎住,還沒說话,苑君璋就劈头问道:“尉迟恭呢?” 苑君玮哼了一声:“只是抱着酒坛子,任事不理!” 刘武周眼中波光一闪,摇摇头:“且不理他。” 苑君璋一点苑君玮:“快召集亲卫甲骑,赶去营门口处!” 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某随你去,鹰击在這裡守着!” 苑君玮干脆领命而去,苑君璋也跟了上去。刘武周放缓脚步,看着两人背影,然后就慢慢转向尉迟恭所在之处。 斗室之内,尉迟恭仍然在一碗一碗的喝着酒。 刘武周看着他的身影,终于开口:“黑尉迟,你欠某的,這辈子都還不干净。你也对着亡父亡母,许下血诺。” 尉迟恭身形僵住,突然狠狠一掌,酒坛顿时粉碎! 第四百零六章 南下(一百一十五) 烽燧之中,各人各怀心思,有人在暗中筹谋,有人看破却无法說破,有人却蒙在鼓裡,只是焦躁万分。 但在营门口处,所有人一時間都僵住,只因为徐乐突然站在了营门口! 徐乐现下在恒安鹰扬府中威名,一时无两,原因无他,实实在在就是打出来的。說起来徐乐是個难亲近的人,倒不是徐乐性子暴躁高傲什么的,而是他那副翩翩佳公子模样,哪怕在血腥战阵中,也是超凡脱俗,挥舞兵刃,倒有晋人敷粉郎君轻舞玉如意一般的况味。 对于边地這帮粗汉而言,這样的乐郎君实在有点格格不入。大家都是粗豪汉子,拿酒当水喝,說话不带脏字似乎就难成言,也从来不大在意自家形象,冬天寒冷,几個月不洗澡,一身泥垢也浑然不当回事。 当這乐郎君白氅飘舞,剑眉修目若画,身边還跟着一個栗色秀发飞扬的胡族小丫头。這叫人怎能亲近得起来? 对于這点,徐乐表示很冤枉,這副相貌是爹妈给的,自家爷爷从小管得严,要是嘴臭老大棍子追着满村闾打,才养成现在這般模样。而才出徐家闾,就遭逢這么多事情,上千人的性命沉甸甸的压在自己肩头,也不会沒事就找人开开心心的赌酒。 恒安鹰扬府上下难以亲近自己,也就罢了。 虽然有些疏远客气,但对這乐郎君,大家還是真真切切的敬畏!徐乐和他的玄甲骑,隐然也已经是恒安鹰扬府内巨头之一。今日這些各寨乡兵箭手,也是看见徐乐领玄甲骑在外巡哨,這才瞅准时机,准备夺营而出,真要闯出营去,想必這位乐郎君也不会再费大气力来将他们追回来罢? 可现在,徐乐偏生就站在了营门口,身后還跟着数十玄甲骑,人马都在喘息,显然是听见营内骚乱,匆匆而来,恰恰在這個时候堵住了大家! 徐乐目光扫来,也不见得又多凌厉,但所有人都忍不住垂下头来,一声不吭。连适才那理直气壮的焦牛儿都涨红了黑脸,回头朝曹无岁那裡望去。曹无岁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徐乐是真沒料到,今日会发生這般事情! 军心士气是在低沉瓦解,但恒安鹰扬府上下,包括這些乡兵箭手,都是過惯苦日子的。而且边地男儿,忍受酷烈的环境還有强悍的突厥铁骑已经成了习惯。只要军将统帅拿出法子,他们還是会跟随他们信服的统帅,继续死战到底,直到最后一粒粮食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用尽! 刘武周统恒安鹰扬府四年,抵御突厥,血战到底。其间建立起来的威信恩义,实在是太過于厚重! 就算是徐乐自己,不也是感念刘武周遮护马邑郡的恩德,一直在麾下为他效力,而且几次血战,都豁出去性命了么? 只要刘武周肯站出来,咬牙决定带领恒安鹰扬府和王仁恭血战到底,相信数千恒安兵,甚或大部分云中百姓,愿意陪着刘武周拼到最后一口气! 而刘武周和苑君璋,甚或那位尉迟恭,一時間都看得出消沉气象来。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這几人心思,徐乐不愿意多說。也不愿意多去猜测。這也是爷爷教导的,老去揣摩别人心意,不是男儿所为。任何事情,只选自己觉得对的去做就是,别人如何,哪裡犯得着去夺想? 徐乐還不想丢下這数千和自己并肩血战的边地男儿,不想丢下這些忍饥挨饿的云中百姓。 所以徐乐留在了军中,并且身体力行,每日巡哨,一如既往,只想鼓起恒安鹰扬府的军心士气! 直到在冰冷的寒风中,看到营门口处灯火缭乱,骚动声隐隐传来。徐乐急急打马回返,就看到营门口在自己面前打开,看着数百上千人马在自己面前鸦雀无声,垂下头来。 徐乐自嘲的一笑,看来自己威望,還远远不如刘武周啊。這些边地汉子,還是想走! 一把尖利的少年声音陡然响起:“入娘的你们這是在做什么?想逃是不是?弃军而走,都是死罪!一個個熊包软蛋沒骨头!” 骂出声来的正是韩小六,他在人堆之中就想策马朝前窜,還好身边人知道厉害,死死挡住了他,急得韩小六在马背上踩镫站起身来,還要接着骂個痛快。 焦牛儿吃不住骂,抬起头来:“刘鹰击都缩在烽燧裡不出来,难道要咱们就在這裡等死不成?那還不如死在自家寨子裡!咱们是走了,可粮食也全丢下来了。就当我們失了义气,還有下辈子的话,咱们磕头請罪!” 韩小六骂了一句:“入娘的谁要你们磕头!六爷爷只跟好汉子說话,怂包软蛋有多远滚多远!” 這韩小六,嘴上从来沒有把门的,当真是杀伤力十足,什么样的仇恨都能拉得稳。 這句话终于激怒了這些边地汉子,焦牛儿一摆手:“要不乐郎君杀了咱们,要不咱们就回自家寨子!愣着干什么,继续走啊!” 一声呼喊之后,焦牛儿率先策马而前。身后那些乡兵箭手垂着头,却仍然踢动了马腹,跟着焦牛儿缓缓向前涌动。 徐乐回头瞪了韩小六一眼,转向焦牛儿:“這就走了?” 焦牛儿瞪着眼睛不答。 徐乐摇摇头:“回去也是等死,不知道能有多少人熬過這個冬天。我就奇怪,为什么大家不去杀了王仁恭?” 焦牛儿瞪大了眼睛:“杀了王仁恭?” 徐乐一笑:“他也只是個人。他想我們死,我們就先要他死,不就是這么简单的一回事么?” 焦牛儿看看徐乐,回头又看看刘武周所在的烽燧,迟疑道:“可刘鹰击……” 徐乐一笑,露出六颗白牙,但语声当中却是逼人的寒气十足:“我等請刘鹰击,率领我們,這就南下,杀了王仁恭這厮!他和我們野战,我就带着大家破阵杀将,他要守城,我就先登,带领大家将王仁恭掏出来!” 徐乐目光一一扫過诸人,看着這一张张满是污垢,却诚朴坚韧的面孔:“……是成是败,我也不知道。可别人逼迫如此,就乖乖回家等死,天底下沒有這样的道理!就算是拼死在阵前,也要溅他一脸的血,让他日日夜夜,都在噩梦中度過,只怕我們十八年后,再去寻他索命!” 徐乐策马而前,越過愣住的焦牛儿,突然侧头:“還等什么?随我去寻刘鹰击請战啊!” 话音落下,徐乐已经继续向前,吞龙低低嘶鸣,有若龙吟。数百边地汉子,在徐乐面前如波分浪裂一般让开路来。 陡然之间,全金梁的吼声响起:“咱们跟着乐郎君,去寻鹰击請战!和王仁恭死拼!” 焦牛儿也终于反应過来,仰首向天,只是一声怒号! 多少边地汉子,不论是恒安鹰扬兵還是边地军寨的乡兵箭手,也全都怒吼出声! 多少人马,齐齐转身,随着徐乐,直向烽燧行去! 而人潮之中,步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韩小六身后,狠狠的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笨蛋!” 第四百零七章 南下(一百一十六) 徐乐一马当先,大队人群在后跟随,不管是恒安鹰扬兵還是玄甲骑,抑或是刚才闹着要散伙的缘边各寨乡兵箭手,都混杂在一起,默默向烽燧而行。 多少支火把都举了起来,火苗飘动,火星飞舞,在這暗夜中勾勒出一副动人的画面。 徐乐一句话,终于激起了士气。 凭什么就要默默等死? 咱们边地男儿,在這裡生长,在這裡血战,在這裡耕作,在這裡缴纳税赋。一年又一年的,总是在等待着胡骑汹涌南下,然后用尽血肉将他们抵挡在外。 咱们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大世家出身,就能无视咱们的生死。想将我們活生生的饿垮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只因为刘武周不肯投效归顺于你。只因为我們這些边地男儿不肯投效归顺于你? 以前总慑于王仁恭的声威。太原王家家主,大隋名臣重将,马邑郡的太守。仿佛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威压马邑生灵的苍天。在他的逼迫下,大家就是努力挣扎求生,实在挣扎不過了,就回自己寨子中静静等死也罢。你看就算是刘鹰击苑长史尉迟恭等人,不也是心思散乱,不肯露面了么? 可乐郎君一句话,拨开了大家头顶始终笼罩的那层层乌云。 天底下沒有這样的道理!你欺负到我头上,我就该认命等死! 就算你家世贵重,就算你铁甲如林,就算你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可我們总還有一條命,总還有一口气,总還有一根难以弯曲下去的脊梁骨,总還有和你一样流出来都是红色的热血! 這世道不该是這样! 大队人马,缓缓前行,每個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徐乐玄甲白氅的身影。此时此刻,始终锐利如剑,绝不低头弯腰的這位马邑乐郎君,就成了数千强悍诚朴的边地男儿的主心骨! 一队火光,向着這边迎来。走在前面的徐乐眼快,一眼就认出這队人马,冲在前面的就是苑君玮,在苑君玮身后,数十名亲卫护卫着的就是苑君璋。 看到大队人马涌来,而徐乐玄甲白氅带头在前,苑君玮顿时神色大变。恐怕是以为這個时候徐乐带头篡夺了军心,這個时候带领這些兵马生变,对刘武周和苑君璋逼宫! 苑君玮大吼一声,摘下鞍侧马槊,举槊不知道是前指带领亲卫们上前找徐乐拼命,還是马槊后扬,让亲卫们护着苑君璋先退,一時間就是马槊在头顶乱划圈子,看得身后亲卫都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饶是现下情形,实在沒什么好开心得出来的。徐乐都忍不住是一笑。這苑四,好像就沒聪明過…… 幸得迎来队伍当中,有苑君璋坐镇。当下就呵斥一声:“老四,你乱什么!” 一声呼喝之后,苑君璋就策马而前,迎向徐乐。苑君玮涨红了脸,持槊护卫兄长上前。 徐乐扬起手来,所有人马全都停了下来。一時間竟然是唯徐乐马首是瞻。 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在這最绝望,最仓皇,最不知所措的时刻。刘武周苑君璋似乎意志颓唐,连尉迟恭都躲起来喝酒之际。仍然還是徐乐,领玄甲骑在外巡哨,维系整個大营安全,并堵住了這些崩溃将散的乡兵箭手,喊出了杀了王仁恭便是的吼声! 何为一军之胆?這就是一军之胆。何为砥柱?這便是砥柱!如此情形,怎能让数千边地男儿不追随着徐乐脚步,不一切都听着他的号令? 這都是徐乐从来身先士卒,打着一场场苦战硬仗胜仗,并在任何时候都绝不灰心气馁,才换来的。虽然初出茅庐未久,但徐敢多年的教导,已经展现出光彩,徐乐越来越散发出一代名将之姿! 這种人物,注定为乱世而生的。注定也将在這個世道,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看到這般景象,苑君璋脸上闪過一阵青气,却按捺了下来。勒马到了徐乐面前站定,沉声问道:“徐乐,你這是想做什么?” 徐乐马上拱手抱拳,行了一礼:“苑长史,缘边军寨健儿欲离营而去,我留下他们了。” 苑君璋点点头:“既然留下,那就甚好,算你一功。這個时候不赶紧整顿营伍,還带领人马,直往中军做甚?” 苑君玮在他兄长旁边,也瞪圆了眼睛,跟着怒喝一声:“难道你想作乱不成?” 兄弟如此,连苑君璋都忍不住狠狠看了他一眼。他和刘武周一番作态,都是想将军心士气逼到最绝处,然后再指出最后破釜沉舟的一條路,让手下只能跟着他们拼命。却沒想到火候沒有把握得太好,差点闹出個卷堂大散。幸得徐乐收拾局面,将大家堵了回来,现在再带到中军来不知有何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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