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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222节

作者:未知
就在人甩到最高处时陡然松手,随后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身体重重落在寨墙之上。 那两個持刀的突厥兵眼看徐乐竟然以這等手段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自己二人面前,彼此对视一眼,随后惊叫一声:“徐乐杀进来了!”丢了弯刀转身就跑。 可是沒跑两步,却见眼前人影晃动,還不等他们看明白来人模样,就觉得咽喉处一阵冰凉,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小狼女步离手持双匕,站在徐乐身前,朝着面前突厥兵一声长啸,随后挥舞着匕首猛冲而上! 第五百一十七章 相逢(二十)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徐乐眨眼间已经砍倒三名敌手,又从地上拾起一根长矛,握在手中权当大槊,戳、点、拨、扫,把寨墙上的青狼兵如同割草一般打落城下。步离则借着寨墙垛口借力腾跃,杀入军阵之中。两把匕首如同恶狼獠牙般吞噬着突厥士兵血肉,谁要是想朝徐乐放冷箭,下一刻一准会看到小狼女那两把匕首闪烁寒光朝着自己面门而来。等到几個士兵想要包围步离围攻时,小狼女却已经借力跳跃,撤回徐乐身边。 這军寨终究不是城池,寨墙狭窄大军难以列阵。這种环境下腾挪纵跃,寻机刺杀,正是步离的拿手好戏。這些突厥兵又如何是对手?徐乐這时大喝一声:“神武徐乐在此!不怕死的過来!”对面几個青狼兵被喝得站住脚步,随后竟然开始徐徐而退。而后退的也不只是他们,事实上寨墙上有胆子和徐乐交手的士兵并不多,大多数青狼兵听到徐乐名字之后,就如同沒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于边地的执必家青狼骑兵,便是昔日与十二卫精锐交锋,也不曾有這般狼狈之时。更别說如今杀上寨墙的实际只有两人,哪怕当真是天兵天将,执必家的勇士也应有一战之力,至少也得有這份胆子。可如今這些兵士的胆气早已消失无踪,只想要远离這尊杀神。为了争夺马道,士兵互相冲撞一处。被撞翻在地的還来不及起身,就有无数双脚从身上踩過去。不幸的跌倒者从五官七窍不停地喷出鲜血,哀嚎着死去。還有的眼看下不得寨墙,竟然纵身从寨墙向下面跳去,只听到几声尖叫伴随着重物落地之声传来,也不知這些跳下去的人是死是活。這也不怪青狼骑胆小,实在是他们每次遭遇徐乐,都是以惨败告终。从壬午寨夜战,上千青狼骑兵被杀得落花流水,再到随后的几次大战,每次青狼骑都是占据兵力优势,看似稳操胜券,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被杀得丢盔弃甲大败亏输。就连老汗都差点被徐乐打杀,战旗也被他一槊打断。 這位乐郎君就好像是老天给突厥降下的灾星,专门负责和突厥人作对。每次遇到他,都注定沒好事。 为了结果他,青狼骑不惜破出血本,以几百條人命生生磨掉他的锐气,本以为是万无一失必杀之局,谁想到這种时候居然又从背后杀来一支援兵?谁敢說這不是天意?突厥人生存环境恶劣,因此大多迷信,尤其是普通士兵,更是笃信鬼神之說。侯君集带领的大军還不曾攻破军寨,突厥兵马的士气却已经崩溃了。這些士兵认定這次是老天要帮徐乐,自己這些人再怎么卖命也注定要吃败仗。三军士气尽失,军将又都围在执必思力身边,這些兵马沒人指挥,就更加沒有斗志。够胆量拼杀的被徐乐如削瓜切菜般斩杀,剩下的人只想着逃,原本固若金汤的军寨,眼看就要被两個人攻破。 望楼上的执必思力气急败坏道:“你们都瞎了不成?快去杀徐乐!莫让他破了军寨!”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军将却道:“来不及了!现在就算杀了徐乐也守不住寨,少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管!哪怕今日要死,我也要拉徐乐陪葬!”执必思力把直刀随手一丢,劈手从亲兵手裡夺過弓箭,拉弓如月对着徐乐瞄准。此时河东六府的鼓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后寨方向喊杀之声大做。显然,后寨已经开始遭遇进攻,几個军将急道:“少王不可意气用事。若是敌人杀入寨中,少王怕是走不成!” “住口!”执必思力气急败坏地吼叫一声,随着一声呵斥,拉弓的手已然松开。箭矢破空,向着徐乐射去,徐乐却只一歪头,箭便已经落空。执必思力的射术虽然不差,但也只是寻常军将手段。况且急怒攻心之下准头大不如往日,如何射得中如今六识灵敏更胜从前的徐乐? 执必思力转头对着军将怒骂道:“你们快……”他的一個“去”字還未出唇,却见一只拳头在眼前不断放大,随后只觉得鼻梁一阵酸痛,眼前金星乱冒,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還沒等明白怎么回事,只听那老军将說了一声:“少王得罪!”紧接着便觉得头上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望着被打晕的执必思力,老军将无奈叹息一声:“還是阿贤设有远见,晓得少王遇事毛躁。给了我這道密令。”他看看其他几個军将,以及那两個已经傻了眼的亲兵,怒骂道:“你们還愣在這裡作甚?快带少王离开!” “你呢?” “废话,我走了谁来断后?”老军将一咬牙对几人道:“谁能活着看到阿贤设就替我带個话,老马裡今日为执必部战死,請阿贤设关照我那几個不成器的子孙!” 山间马道上,执必落落的心沒来由地一紧,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皱起。身旁军将不解问道:“阿贤设,可有什么不妥?” “我怎么听不到号角声了?” 這支骑兵的前哨距离军寨已经不足三裡,山谷幽静易于传音,号角声与金鼓声都隐约可闻。此时却只隐约有鼓声传来,听不到号角争鸣。 几名军将面面相觑,心中也觉得惴惴不安。一名军将道:“少王坐拥地利,带的又是青狼骑精锐,对付那些乌合之众,怎么也不会吃亏。阿贤设想必是多心了。” “以我执必部青狼骑之能,凭寨而守,理应将那些玄甲骑牢牢钉死。可是万事皆有例外,不可大意!吹号!全军加速行军!”执必落落一声令下,便不再言语,阵阵号角呜咽,這支骑兵顾不得山路艰险,马上加鞭,向着前方军寨疾驰。执必落落皱眉无语,心内却是越来越觉得不安。自家侄儿的毛病自己知道,若非兄长宠爱,他根本就不配执掌执必部落。遇事冲动,行事糊涂,看似谋划周全实则一塌糊涂。這次他带兵报仇,以精兵强将抵挡徐乐手下那帮老弱病残,怎么看也是必胜之局。就怕他复仇心切,布置失措,如果一心对付徐乐未曾防范晋阳方面的兵马,只怕就要吃大亏。不過他身边既有阿塔這位射雕手护卫,也有马裡那個老将辅佐,按說不至于吃亏。可是這号角……但愿自己還能赶得上。 执必落落故意让部下吹号,也是为了震慑前方玄甲骑兵马。听到号角声就该知道身后来了追兵,只要他们停下来布防拒守,自己的谋算就可以成功。只是以执必落落之能也未曾想到,此时慢說吹号,就是他的骑兵赶到军寨之下,也沒法让徐家闾的人分心。众人的心思已经根本不在身后是否有追兵上,大家只关心一件事:军寨被攻破了!乐郎君带着小狼女,两個人便攻克了军寨!当徐乐与步离牢牢守住寨墙之时,徐家闾百姓的欢呼声与金鼓声如同山崩海啸,席卷了整個山岭。望楼上的突厥兵朝徐乐和步离身上放箭,便顾不上保护寨墙。李世民看得分明,把挡在面前的宋宝、李豹向两旁一推,大喝一声:“随我来!”竟然和韩约不分先后,冲到寨墙之下。李豹无奈地在后紧随,宋宝也硬着头皮跟上。心裡咒骂着晋阳李家前世不修,为何生出這种亡命徒一般的子嗣。玄甲骑众人受此激励竟也忘了疲劳伤痛,随着韩约等人杀到寨墙下,将腰间钩锁向寨墙上丢去随后奋力攀爬而上。 他们沒有徐乐的手段,好在守寨的突厥兵已经被徐乐杀散,因此夺取寨墙并不为难。韩小六跳到寨墙上四下张望,纳闷道:“乐郎君哪去了?” 韩约朝兄弟头上拍了一巴掌:“乐郎君用不着你操心!快去开门,迎乡亲们进来。找人的事自有为兄!”李世民這时已然发现徐乐踪迹。只见徐乐在前步离在后,两人已经从寨墙上杀入寨中,朝着望楼杀過去。而一队人马正抬着一個人从望楼上下来,两方隔着突厥兵马遥遥相望,只听徐乐一声大吼:“哪裡走!”木矛脱手,朝着那人用力掷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相逢(二十一) 匆匆爬下离开望楼的突厥军将,抬着执必思力直奔向军寨中的马厩。突厥人终究是马上男儿,一半的本领都在坐骑上。今日如果不是少王执意要求青狼兵弃马步战,纵然不敌玄甲骑神勇,也不至于败得這般狼狈。此时兵临城下,自然得上马才有把握突围。护卫在执必思力身边的,都是青狼骑中素以勇力闻名的勇将,胆足气壮武艺高强,能在万马军中斩将夺旗而還,区区一支木矛自然吓不住他们。可是随着這道木矛飞射而来的,還有两道如闪电般的人影。如今军寨還在突厥人掌握之中,寨墙、寨门虽已失守,但是军寨内還都是执必家的人马。见有人冲来,自然有人前去阻挡。可是只听寨内陡然响起一声雷霆般的大吼:“神武乐郎君在此,谁敢挡我!“這一声怒喝竟然比方才的木矛還要管用,几個抬着执必思力飞奔的军将脚步为之一滞,紧接着就见挡在他们眼前的突厥兵马波分浪裂一般向左右分开,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向這几名军将冲来。 就在同时,明明被打昏的执必思力忽然惊醒,在几個军将身后大喊一声:“徐乐来了!快逃!”一男一女杀到几名军将面前,身上已满是鲜血。沿途冲杀,不知多少执必家勇士已经死在两人手上。徐乐手中提着直刀,小狼女步离手中则摆弄着一对匕首,两人四道目光越過那些军将,落在被他们拱卫在后的执必思力身上。 执必思力此时既已苏醒,就不用人抬着走,他手上虽也握着刀,可是全然沒有交锋的意思。双眼紧张的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徐乐刀尖指地,鲜血顺着刀身滴答落下,浸润着脚下土地。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执必少王,我們又见面了。替罗敦阿爷偿命!”一声怒喝,徐乐双手执刀已经朝着执必思力冲去,小狼女步离更不多言双足点地人如同被机括发射出去一般撞向面前军将。其实這种正面搏斗并非其所长,但是害死罗敦阿爷的元凶在前,步离哪還管那许多?再說反正有徐乐在自己身边,他绝不会看着自己受伤,又有什么可怕的? 刀光闪烁,死尸倒地。守在寨墙上的突厥兵被杀得东倒西歪,如同滚地葫芦一般,竟无人能挡得住对手一刀。站在云梯上的侯君集展开毕生所学,手中直刀上下翻飞,接连斩翻几個挡住去路的突厥兵。趁着敌兵阵型散乱当口一声大喝,人从云梯上跳起,落到寨墙之上。一名突厥军将猛然出现在侯君集身后,也不开口,双手举着弯刀作势欲劈。侯君集身后得军将刚要开口提醒,却见侯君集也不回头,只将手中直刀用力向后一搠! 突厥军将得动作凝固了,手中弯刀无力落下。侯君集抽刀转身,一脚将這名军将的尸体踢落寨墙,口内大喝道:“执必家青狼骑也不過如此!”侯君集此时心中只觉得說不出的畅快,在晋阳怀才不遇所受的委屈,以及为温大雅刁难的怨气,伴随着這酣畅淋漓的厮杀终于尽数排遣。說到底乱世之中還是以武功为重,今日一战自己斩关夺寨,杀得青狼骑溃不成军,有這份战功在,不管是唐国公還是李建成,都得对自己另眼相看。虽說青狼骑表现得窝囊,让侯君集心裡很有些疑惑,总觉得以青狼骑威名不至于如此不济。可只要有青狼战旗在,就证明被自己杀败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执必部亲兵,谁也无法质疑。因此他此时跳上寨墙,并未急着夺取寨门,而是手持直刀一路杀到执必家那面青狼战旗之旁。手中直刀用力一挥,悬挂战旗的绳索应手而断,战旗“扑啦啦”从旗杆上跌落。 侯君集左手一探,将战旗紧抓在手,随后将旗面在手上一抖高喝道:“侯君集今日为唐国公夺旗!”說话间他的视线向寨墙下望去,却见寨中青狼兵竟然沒人注意自家战旗被夺之事。所有人都在大声叫喊,语声嘈杂纷乱,把侯君集的声音盖了過去。侯君集心中既是纳闷又有些憋闷,這青狼旗乃是执必家的象征,战旗被夺這等大事這些青狼兵不管,在那裡胡乱喊些什么?他在晋阳住了有些时日,虽然晋阳不似马邑、恒安属于边地,但也是胡汉杂居,且有防范突厥之责,于突厥言语也能听懂大概。凝神细听片刻,才渐渐听明白,這些突厥人都在喊着:“少王又被乐郎君擒了!” 紧接着又听到一個男子的大喝声:“执必思力已然被擒!尔等還不扔了兵器投降?” 少王?执必家的少汗在此?侯君集心知执必家乃是阿史那家手下四大帐之一,可掌青狼旗,也有权称王。這些突厥兵马所喊得少王,必然是执必家少主。与這等可居奇货相比,自己手上這面战旗的分量毫无分量,那些突厥兵又怎么会看自己?他们之前守寨的混乱多半也是因为這個原因,精兵强将都去防范那個什么神武乐郎君,所以让自己捡了個便宜。這個乐郎君是哪冒出来的?怎么会有這等好运,抓住执必家的少王? 這份战功,理应是我的!侯君集心中升起這個念头,随后便将青狼旗朝身后上来的亲兵手上一丢:“這是本先锋夺来的旗,莫丢了!莫现在去擒执必家少汗,你们开门迎大队人马进寨!”說话间他已经迈步冲向马道。 寨中突厥兵马此时已经成了沒头苍蝇,望楼上也沒人敢随意放箭,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徐乐、步离以及执必思力身上。执必思力手中那口百炼宝刀已经落入徐乐手中,刀锋抵着前主人的咽喉让這位执必家少主不敢有丝毫异动。执必思力眼下的情形比起之前刘武周更为凶险,這口刀价值千金堪称吹毛利刃,哪怕徐乐无心杀人,只要刀锋微微一收,也会轻松切断执必思力的喉管。执必思力知道自己這件兵器的厉害,哪敢丝毫乱动,只好随着徐乐的脚步挪移,不敢有丝毫违抗。他在与徐乐对阵之前,曾经无数次想過结果。有成功也有失败,甚至想過這次如果再战败,自己宁可死在徐乐手裡,也不再受屈辱和族中贵人的指戳。可是直到刀压脖颈之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大胆量。所谓的不怕死,只不過是沒有真的身逢绝地,此时不但不敢顽抗,甚至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說,乖乖随着徐乐走动。這回肯定又成了笑柄!不但折损了這许多执必家的青狼兵,就连射雕手都白白折损。执必家好不容易通過联合刘武周看到一丝希望,却又因为自己的糊涂,连本带利赔了回去。徐乐捉住自己還不知道要怎生对待,就是那小狼女看自己的眼神,都让人心裡发毛。依着徐乐心性,此时自然是一刀将执必思力的人头砍下来,告慰罗敦阿爷在天之灵才是。可是如今自己不再是当日那无忧无虑的徐家闾少年,可以由着心性为所欲为。徐家闾、梁亥特部落,這近千條人命压在自己肩膀上,更有那位晋阳李二郎的安危需要考虑。那么多人的性命系于自己一身,就由不得快意恩仇。如果一刀杀了执必思力倒是痛快,可是這些青狼兵也就沒了退路。他们是执必思力的亲卫,少主若死他们也活不成,只剩下舍命一拼這條路走。纵然自己一身武艺天下无敌,不怕這些青狼兵。可是徐家闾的乡亲难免有所伤亡,乱军交锋刀枪齐下李世民等人的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全。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活捉执必思力杀出恶虎口,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沒必要把這些青狼兵逼上绝路,只要把他们擒住,還怕将来沒机会收拾?再者刚才徐乐隐约听到后方传来突厥号角之声,虽然乱战之中听不分明,但是他心中依旧警觉。如果突厥真有追兵杀来,玄甲骑精锐在军寨之中,后方都是老弱妇孺,绝不是突厥人对手。如果寨中厮杀一处,后方再有突厥铁骑追击而来,徐家闾的人纵然能离开恶虎口也难免伤亡惨重。 乡亲们一路随自己到了這裡,眼看就能過上好日子,不可让他们随便折损。表面上自己已经掌握局势,实则依旧如狂风巨浪中行舟,稍有闪失就会舟覆人亡。 不過徐乐本就胆色過人,经历了這么多事心性也逐渐成熟,心中虽然紧张但是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手中宝刀架在执必思力脖子上,脚下不紧不慢走向军寨大门。此时寨门已经被韩家兄弟打开,玄甲骑、河东六府精兵已经陆续冲入寨中。徐乐边向他们走边对执必思力說道:“执必少汗,你手下的人似乎不大在意你的性命啊。莫非你们执必家出了内乱?有人盼着你死?若果真如此,我是不是该成全一下他们,把你的头砍下来?“此时军寨裡金鼓之声已停,突厥兵看着徐乐与步离压着自家少主也不敢阻拦,由着他们向自己阵中走去。韩约则带着部下迅速冲過来遮护徐乐,防范有人放冷箭伤人。就在两方即将碰头的刹那,却听身后传来阵阵号角呜咽之声,声震山谷清晰可闻。只听声音就知道,突厥追兵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片刻即至! 第五百一十九章 相逢(二十二) 山道上,徐家闾的百姓队伍蔓延开来如同一條长蛇一般等待着进入军寨。沿途攻下的两個军寨并未作为她们歇脚落足之处,而是随着大军前进的步子,一步步向山顶攀登。乱世中容不下太多慈悲,战火一燃,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老弱妇孺。像徐乐這般在逃亡期间对乡亲不离不弃的,已经是少有仁主。普通的带兵之人,随行只要青壮,老弱妇孺一概丢弃,這也是乱世的生存法则,谁都沒办法抗拒。這些老弱倒也不是白吃白喝,在韩大娘带领之下,這些人不但帮着玄甲骑准备饮食、照料伤病,打仗的时候替兵士看管坐骑,沿途突厥兵丢弃的那些刀枪盔甲,也要一一捡拾。大家都是過惯苦日子的,见不得糟蹋东西。那些突厥兵虽是坏种,但是他们身上的铠甲刀枪都是好东西,自然不能浪费。徐老太公在世时也沒少向大家讲過,乱世中最值钱的一是粮草二就是這些盔甲刀矛,日后想要招兵买马练兵备武,又怎少得了這些?這些徐家闾百姓的车仗之上,如今除了自己的家当之外,不是多了些刀枪,便是堆着些甲胄。在夺寨时這些老弱自然帮不上忙,可是距离前阵也不甚远。等到寨门一开,精兵先行入寨,随后就是這些妇孺缓缓而行。可是這军寨地处险要,便是精兵想要上山也要费些气力,普通百姓行动自然更是迟缓。听到号角声响时,进寨百姓不足两成。除了号角声,已经可以听到马蹄声,显然追兵距离自己极近。有些百姓回头望去,已经可以看到执必家的青狼旗号。 骑兵行动远比百姓快得多,哪怕大家已经怕了大半山路,再大家丢弃所有辎重,這些青狼兵追上来的时候,怕是也得有三成以上的人被丢在外面。位于前方的百姓已经开始乱起来,位于后阵的就更是焦急,有些女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毕竟眼看活路就在眼前自己却要被关在门外,這等大喜大悲确实沒几個人承受的住。 韩大娘此时却大喊一声:“都别哭了!你们哭能把突厥人哭死?”說话间她猛然从车上抽出一柄直刀拿在手中,又朝其他人喊道:“有哭的气力,便拿起刀来!突厥人杀来,怎样都是個死。不如跟他们拼了!多拼一时,便能为乡亲多争一丝活命机会。乐郎君绝不会不管咱们!只要乐郎君来,千军万马也不必怕!” 韩大娘此言一出果有奇效,众人听到“乐郎君”三字,心中的惧意大为消减。哪怕此时执必家的青狼旗已经清晰可见,這些妇人却也不怕了。从徐家闾出兵到现在,乐郎君不知過了多少险关,方才這军寨也看着牢不可破,结果乐郎君照样把它一一夺下。眼前這些突厥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山路不好走,自己這些人攀登艰难,突厥人想上来也不容易。只要乐郎君赶得及前来,自己這些人就沒什么危险。众人自慌乱中渐渐恢复,效法韩大娘的样子,自车仗上摘下沿途捡拾的兵器,手执刀矛对着山下。虽然明知自己這些妇孺与青狼骑厮杀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只要能为亲族搏一條活路出来也心甘情愿。乱世中要想延续家族便得有這份志气,终究是五胡之乱结束未久,众人心中依旧存留着对乱世生存法则的敬畏,也有着這股不怕死的精气神。执必落落此时已来到队伍最前方,徐家闾百姓這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边地纵然民风剽悍,但是面对青狼骑還敢以白刃邀击的百姓也极为少见,至于妇孺更是一個沒有。 這位乐郎君到底有何神通?居然能让百姓都甘心为其效死?执必思力现在处境如何?“阿贤设,你看山上的旗!”执必落落身旁军将指着山巅军寨大声惊呼,只见执必家的青狼旗已经消失不见,一面唐国公李渊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這面大旗挑起,不但意味着军寨易手,更意味着唐国公李渊正式出手与执必部较量!之前执必落落大力支持截杀李世民,只因为這是在马邑境内。不管谁杀了李世民,李渊的怒火都会落在刘武周头上。再說执必部居于塞外,唐国公纵然实力再强,又能把自己如何?自然有恃无恐,不必担心李渊的反应。可是如今自己部下只有一队偏师,兵马不足千人,且军寨地利已为唐国公所有。若是以河东万千精兵在此列阵,自己纵有再大的本领,今日也注定讨不得好去。可是执必思力如今情形如何自己一无所知,那是兄长爱子也是执必家未来的家主,不论如何,也得打探出他的情况再做决断。执必落落眉头皱起,朝身边人呵斥道:“慌什么!我执必家可曾怕過谁?便是李渊亲至又能如何?随我上去,先杀光這些老百姓再說!”說话间他催动坐骑,带着兵马一骑当先向山路上冲去,韩大娘站立山路身形巍然不动如同山岳。徐老太爷去了,罗敦老爷子也去了,为了乐郎君已经有两位老人献出性命,更有那么多好小伙子慷慨捐躯,自己一個老婆子纵死又有何惧?就当是报答徐老爷子的恩情了! 山顶军寨之中。 侯君集提着刀向徐乐走過去。突厥兵马只当侯君集与徐乐等人是同道,自家少王在对方手裡,自然不敢阻挠侯君集,由着他提刀前行。侯君集对于抢功之事心头毫无负疚感。神武乐郎君是何许人自己不曾听說過,再看他的打扮也不似官军模样,不是山贼便是所谓的流民帅。這等人在世家子眼中轻如草芥,纵然有些气力武艺,也不過是阵前厮杀卖命送死的货色,沒必要放在心裡。自己开口向他要人是给他面皮,晓事的主动将执必思力交出,自己赏他些钱粮便是。若是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旁人。在侯君集眼中這等人虽然也是武夫,和自己却算不得同路,随手打杀也沒什么要紧。 可是就在他距离徐乐越来越近之时,却听对面有人高声叫道:“侯君集!某在這裡,過来讲话!”侯君集一愣,這声音怎么這等熟悉?定睛看去,却见两個血葫芦似的人朝自己喊话,等他再看得仔细些,不由得打了個冷颤,一把丢了直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两個血葫芦面前,叉手行礼:“末将侯君集领兵接应来迟,請郎君恕罪!” 李世民!李二郎果然在這!看来那位长孙娘子果然和自己夫君心有灵犀,居然真让她猜了個正着。于侯君集而言,青狼旗加上执必思力,也不如一個李世民来得要紧。毕竟战功再如何彪炳,若是恶了李家二郎,一样沒有好日子過。世家子弟在草民百姓面前可以颐指气使,但是遇到比自己家格、地位更高的世家子也要乖乖低头认怂,這就是世家子弟的生活规则。侯君集不把徐乐放在眼裡,可是对李世民却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再說自己惦记的李家九娘和這位二郎也格外亲厚,讨好李二郎对自己的大事也大有裨益。 侯君集大声道:“末将闻得恶虎口交锋,不敢有丝毫怠慢,率先锋营疾驰而来,亲冒矢石拼死攻寨。前后破突厥军五寨,缴良马千匹,另夺青狼旗一面,特来献于郎君……”他正說的起劲却觉得手臂一紧,原来已经被李世民拉住,随后被李世民一路牵着来到徐乐面前对徐乐道:“乐郎君,此人乃是我晋阳旅帅侯君集。他带了人马前来助战,此番可以高枕无忧了!“侯君集看着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心头大为惊讶。李家终究是鲜卑六镇军汉起家,李世民亲自冲锋与人浴血奋战,倒是不难想明白。可是這位李家的二郎在晋阳城内就是出名的脾性倔强,对于那些世家大族子弟向来不假辞色,因此人缘远不如八面玲珑的李建成。今天怎生对這位乐郎君如此客气,脸上虽然满是血渍,依旧笑容可掬,看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讨好。這乐郎君到底什么来头?能让李家二郎讨好于他?哪怕是当今大业天子子嗣,怕是也沒這份殊荣吧?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徐乐已经說道:“既然大军已到,這些青狼骑就更不敢反抗。缴了他们的兵器!寨墙上换我军旗号。至于执必思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俘虏:“你的援兵似乎来晚了一些,怕是救不了你!我带你去和他们见一面,也绝了他们的念想!“李世民忙道:“我与你同去!”转头朝侯君集吩咐一声:“按乐郎君的吩咐做,不可耽搁!”紧接着便见李世民忙着招呼人牵過两匹脚力,自己和徐乐分别上马,徐乐马前按着执必思力,三人两骑出寨向山下而去。侯君集站在寨墙之上已是如坠五裡雾中,不知這位神武乐郎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五百二十章 相逢(二十三) 执必落落带领着部下距离韩大娘等人已经越来越近了。双方谁都沒有說话,突厥兵连号角都不再吹。面对一群摆开刀枪,一副以死相拼模样的老百姓,任何恐吓都是徒劳,只不過自取其辱,唯有杀戮才能解决問題。执必落落相信,胆子再大的老百姓终归還是百姓,只要突厥勇士的弓刀杀掉一些人,還是能让他们乱起来。他只想让這些百姓乱,而不想把他们杀光,至少眼下不是时候。己方把守的军寨失陷于晋阳李家之手,自己的侄儿生死未知,這时候杀光百姓乃至杀死徐乐都沒有意义。 這些百姓就是自己手上唯一的筹码,如果执必思力沒死,就得靠這些汉人百姓的命,把执必思力换回来。徐乐既然肯把百姓带到這裡,就证明他很在意這些人的性命。只要自己杀掉一些人,肯定能让徐乐低头,把执必思力放回来。不管這個侄子怎么不成器,终归是兄长属意之人,這些年也是按着执必家继承人的标准栽培。此时若是死了,再想找個人替换并非易事。 自家兄长年事已高精力不比当初,执必家连遭败北,此时更是要保持稳定,稍有变乱只怕整個部落都面临存亡危险。不管怎样,都得保证执必思力活着回去。 执必落落已经摘弓在手,其身旁军将也纷纷摘下弓箭。不管再怎么血性,挽强弓這种事妇孺终究做不来,且让她们尝尝突厥勇士骑射本领!战马奔驰利箭上弦,虽然山路艰难不利骑乘,可是执必落落终究是草原上的弓刀健儿,一身骑术高明,不至于被道路所阻。其身旁军将以及背后亲兵也是如此,众人都已经将箭搭在弦上,随着战马前进弓也逐渐拉圆。按照执必落落的战阵经验,不需要真的把箭雨抛射出去,光是這种动作就足以让沒受過训练的百姓惊慌失措自相践踏。果然,对面的百姓有了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持兵器一动不动。执必落落嘴角微微上翘,心内嘀咕了一句: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再怎么装样子,也终究抵不得军兵。只要自己把箭射出去,就能让他们像羊群一样四散奔逃随意宰杀。就在他准备松动弓弦,把箭抛射而出之际,却见這些百姓并非是无意识地乱跑,而是左右分散让出一條通路。执必落落心头生疑,此时军寨大门开启,這些百姓正该不顾性命冲入寨中逃命,纵然是军队此时都不好约束,這些百姓是如何做到丝毫不乱,還能保持阵列的? 刚想到這裡,却听一声大喝自头顶传来:“执必家射雕手得本领我已经见過了,正好见识下阿贤设的箭术如何,請尽管开弓!”随着言语声两骑快马并辔而来。山间道路狭窄,這两人并马而行,加上两旁百姓,差不多就把整個山道填死,让人无从规避。执必落落定睛看去,只见一匹马上坐着個满身浴血的年轻人,仔细看去赫然是在南商关有一面之缘的那位晋阳李家二郎李世民。另一骑马上男子则是与执必家打了多次交道,让执必家吃了无数苦头的神武乐郎君徐乐。 這位乐郎君纵马提刀而来,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不屑,虽然也是满身血污却难以遮掩他身上那股子傲气。在他马前按着一人,正是自己那位宝贝侄儿执必思力。這是第几次了?执必落落看着徐乐的目光再看看侄儿的模样,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执掌执必部兵权多年,他不是沒打過败仗,更不至于输不起。可是之前哪次败仗也不像遇到徐乐這般狼狈,這人似乎是老天派下来与执必家乃至整個突厥作对的。从第一次在云中城外被他坏了好事开始到现在,执必家每次遇到他都注定沒好事。自己被他擒過,执必家的青狼旗被他一槊打断,青狼兵折在他手上不知多少,乃至差点引发兵变。至于自己這位侄儿,更是已经三次为其所擒,只怕這辈子都注定在這件事上抬不起头来。难道真的有命数存在?执必落落并不像其他突厥人那般迷信,可是回想与徐乐交手的经历,却让他不能不相信世间真有定数,否则自家为何次次败北,且每次都败得一塌糊涂?徐乐朝执必落落看了一眼,随后便不再理会,而是看向韩大娘和各位乡亲父老。這些百姓手中依旧端着刀枪,哪怕明知道沒什么用,也愿意为徐乐助威。這便是阿爷留给自己最后的遗产,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哪怕日后自己拥有再多金银田产,也比不得這些乡亲父老的情分。 他朝韩大娘点点头:“大家且入寨休息,這裡万事有我。” 韩大娘心知此乃大事,妇道人家不该干涉,朝着身后乡亲吩咐道:“推着车子进寨了!我就說過乐郎君不会扔下我們不管,這不是就应验了?大家走起来啊!”执必思力在徐乐手上,突厥兵马不敢放箭,只能看着這些百姓推着车仗向山上军寨缓慢前行。徐乐和李世民则勒马横刀立于山路之上,以两人挡住青狼骑近千精骑,脸上丝毫沒有惧色,山风吹得两人鬓发飞扬,二人却如天神一般岿然不动。 身后军寨寨墙之上,河东兵马让开一條路,由着十几名家将簇拥两位女子走上墙来。李嫣搀扶着长孙音走上寨墙,向山下指着,目光中满是兴奋:“嫂子且看,二郎就在那裡。他对面的就是执必家青狼骑,听說是突厥人中顶了得的精锐,当今草原上除了阿史那的金狼骑,便是青狼骑战力最为剽悍。這么多人马,被二郎和那位乐郎君两人挡住,這是何等的威风!這才是男儿汉的风范!“這位李家九娘平素敬佩游侠,喜好抱打不平,最为敬佩的莫過于這等敢于直面强敌保护百姓的英雄。以往和家中几位兄弟一般亲厚,二郎今日的举动顿时让她觉得這位兄长格外值得亲近,比其他兄弟都强多了。长孙音看着丈夫的背影,身体不由阵阵颤抖,一時間就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是欢喜還是担忧在心中所占的分量更多。终究是世家之女,处处都要讲究体面,深知此时不能弱了自家身份,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向李嫣问道:“二郎身旁那個人是谁?莫非是他新收的家将?” “听說是什么神武乐郎君,现在进寨這些百姓都是那位乐郎君带来的。這位执必家少主也是乐郎君抓住,其他也不晓得。不知這位乐郎君有什么手段,居然能让二郎甘心陪着他去见执必家的阿贤设。“长孙音道:“這应该是二郎自己的意思,不是這位乐郎君手段。你兄长就是這般心性,容不得突厥人横行霸道。如今我河东大军已至,执必家阿贤设又如何?還能欺到我們头上不成?”她說到這裡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身形不再颤抖,面色也变得严肃端庄,望向丈夫的眼神中充满自信。执必家的凶名,青狼兵的弓箭,在她眼中都如同草芥一般。既然丈夫肯走這一遭,就注定不会败。山路上,执必落落也感受到了這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两下对峙時間虽然不长,但他已经感觉自己背心阵阵寒意刺骨。河东大军已到,且占据地利,自己這点人马不可能攻下有李家重兵屯守的险要,动武乃是下策。但是手中弓箭并不能放下,面上依旧满是怒容:“乐郎君,你放了执必思力,今天我也放你们一條生路。”徐乐冷冷一笑:“不必了!阿贤设不是很想要我的命么?不妨现在就放箭,将某射杀于此。若是你不动手,将来我必率领汉家精兵扫荡草原,把执必部连根拔起,为我罗敦阿爷雪恨!” 执必落落若是敢放箭也就不会等到现在,但是也不甘示弱,冷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做的事已经說過了,阿贤设回去之后可以禀报你家老汗,就說神武徐乐记下的账,迟早会算清楚。他欠我的人命注定赖不掉!今日之事是战是和全都在你,河东六府精兵一万已占据恶虎口,两军会猎于此又有何妨?”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我河东六府鹰扬久闻执必家青狼骑大名,今日正好领教一二!” 执必落落看向李世民牙关紧咬:“久闻唐国公心怀大志,莫非真的愿意豁出家业,让自己陷在马邑這边穷之地?”李世民冷哼一声:“我李家志向如何与你执必家无关。但是我有句话可以告诉你,李家人向来不受要挟,更不会惧怕谁家的兵威压迫。纵然突厥控弦百万,我李家也不会畏惧分毫!执必思力想要在恶虎口劫杀我,還要我对他手下留情?天下可曾有這种道理?這场仗不是我們要打,而是执必部逼迫我們非打不可!” 执必落落怒道:“你莫非真当我杀不得你?此刻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马上就会被万箭攒身。唐国公之子竟然如此不吝惜性命?” 李世民毫无惧色:“那你便命令部下放箭啊!還在等什么!”执必落落看看李世民,又看看徐乐,心裡产生出一种莫名地错觉:這位李家二郎怎么感觉处处在模仿徐乐?是世家子裡真出了一個胆大心雄的豪杰,還是自己看错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相逢(二十四) 山路上,突厥铁骑与中原豪杰陷入对峙。两骑挡住了上千铁骑,這等情景已属罕见,更何况這两骑胆足气壮,上千能杀善战的青狼骑兵反倒是落于下风,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突厥家的骑兵已经渐渐聚集,只是山道地方有限,能够挤到前排的就只有百多人。這些人都是青狼骑中有名的射士,挽弓如月搭箭于弦,箭簇对准李世民与徐乐周身,只消主将一声令下,就能把两人射成刺猬。可是在执必落落发话之前,沒一個人敢松动弓弦,反倒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时失手把箭发出去铸成大错。虽說這些青狼兵粗鲁少谋,可终究不是傻瓜,看得出来自家阿贤设說话硬气,实际已经处于下风。否则只要一声令下,青狼骑乱箭齐发就是,又何必与对方做口舌之争? 哪怕千骑破不得军寨,难道還杀不得這两人?归根到底,還是自家少王落在对方手中,阿贤设也不敢下令动手。执必落落心中也是异常窝火。突厥人心性狠辣,于亲情一道并不如何在意,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事也不少,倒也不至于真的特别在意一個子侄。若是执必贤在此,或许真能豁出一切,下令部下放箭,拼個玉石俱焚。可問題是自己不是执必贤,這道命令自己沒法下。执必贤对执必思力這個儿子的偏爱人所共知,为了保卫爱子安全,把执必家的射雕手都派给执必思力当亲随,其宠爱程度可见一斑。若是自己下令动手伤了执必思力性命,难免被人疑心图谋汗位借刀杀人,借除掉自己侄儿的机会以夺宝座。普通人的想法自己可以不管,可是如果兄长也這么想,执必家势必四分五裂,两三年内就会消亡。如今执必思力的命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事,甚至关系到执必部的存亡,便是执必落落也不敢草率。恐怕对方那位乐郎君也是看出了這点,才有恃无恐不把执必家精骑放在眼中,否则那股子傲气又是从何而来?自己過去把徐乐当成了武夫看来是想错了,這小子分明也有一肚子计谋,只是不屑于使用而已。 此人文武双全如今又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再怎么斗下去只怕都是自取其辱。执必落落终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枭雄,沉吟片刻,朝李世民道:“当今大隋天下已是风中之烛,唐国公恐怕也不会甘心为杨家做守户之犬。河东六府的精兵强将理应征战天下,而不是与执必部的十万勇士做无谓之争。执必部无意与李家为敌,相反倒是愿意助唐国公成就大事。只要今日李二郎放了执必思力,执必家就记下這份人情,日后必有补报!“他說這番话时特意鼓足了中气,借助山谷回音,让军寨中的人也能听到。哪怕李世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军寨中肯定也有老成之人,只要有人能出来转圜,此事就有回旋余地。再說李世民既可为唐国公办事,理应不是個莽夫,应该明白执必家的人情对于李家的霸业何等重要。就连刘武周都甘愿为突厥人做向导,李世民沒理由拒绝。可是李世民却毫不动容,“我李家该怎么做心中自有计较,不劳阿贤设過问。不管晋阳征战何处,自有无数汉家好儿郎为我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何需突厥兵马助阵!今日之事由乐郎君做主,他若說和我便与你和,乐郎君若說战,那咱们便再战上一场!“执必落落双眼紧盯着李世民,发现他說這番话时情真意切绝不是作伪。這就奇怪了。不管从身份還是势力上看,都该是李世民作主。這位乐郎君充其量不過是個马邑豪侠,给李世民当個扈从已属不易,有什么本事让李世民這般讨好,甚至把這等大事都交给他做主? 不管再怎么不解,眼下他也只好再次看向徐乐。“乐郎君,我們明人不說暗话,你到底想要怎样才肯放回执必思力,不妨把话說明,任何條件都可以商量。”徐乐冷笑一声:“阿贤设,你怕是想差了!徐某来這裡只是接我徐家闾百姓进寨,顺带让你给你家老汗执必贤带话,并沒有和你谈判的意思,也不曾想要什么條件。执必思力害死我罗敦阿爷在先,伏兵恶虎口在后,這笔帐我還沒跟他算清楚,怎么可能放他走?我要把他带到晋阳好好聊聊,把账算清楚,看看他是该杀還是该放!” “徐乐,你不要欺人太甚!”执必落落面色一寒,身后青狼兵同声长啸,手中弯弓悉数指向徐乐。 徐乐却压根沒把這些弓箭以及兵马放在眼裡,“阿贤设决定要打一仗了?好得很!咱们就放开手脚,论個胜负!” 两人身后军寨之上战鼓声响起,李世民勒马横刀傲然說道:“阿贤设既然有此雅兴,我晋阳兵马今日奉陪到底!” “叔父!救我!我不要死!” 从方才一直沒开口的执必思力,此时忽然沒命地叫了起来。喊過這一声之后,却见徐乐用刀柄朝他后颈一敲,随后执必思力便沒了声音。 第一遭他落到徐乐手上时還曾设法自救,第二次来不及挣扎就被丢入山涧,這次却像是彻底死了心,在马上一直表现得恭顺,沒想到在這個时候忽然有了动静。 徐乐朝执必落落冷笑一声:“某替你管教侄儿保全执必部名号,你不必谢我。”执必落落只觉得心头一阵冰凉,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开弓放箭的力量。完了!自家的侄儿彻底废了!他哪怕是死,也好過像现在這样无用。哪怕這次被救出来,這种胆小怕死的窝囊废,也沒法让执必部落兴旺发达。之前的执必思力虽然喜好学无用汉人,但身上好歹還保留着突厥人的胆色与血勇。乃至這次出兵也像模像样,让自己以为他脱胎换骨能有一番作为。沒想到此番被徐乐活捉,就又被打回了原形。比起前两次败北,這次后果更严重,竟是把执必思力那点男儿傲气血性尽数磨平,让他连慷慨赴死的胆量都沒了。他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青狼兵和晋阳兵马都听得清楚。自己身后這些突厥男儿甘愿为执必家效死,但不会为窝囊废尽忠。从执必思力喊出這句话开始,這场仗便注定打不成。哪怕自己不顾执必思力的死活下令进攻,沒了士气的青狼骑也不是河东精兵的对手。 执必落落无奈地放下弓,朝徐乐說道:“你将我侄儿带回晋阳,就不怕给唐国公惹来无穷祸患?你们汉人讲恩义,你就是這么报答唐国公?” 李世民接過话来:“這些许小事于我李家,也算不得什么祸患。” “既然李家郎君有這番胆色,某也就不再多言,但愿你不要后悔。今日我执必落落棋差一招,认输就是!”說话间执必落落把弓重又挂好,将狼牙箭高举過头朝徐乐說道:“执必思力被你带到晋阳,他的性命便交到唐国公手中。我执必落落对天地发誓,若是执必思力有半点闪失,我必统帅执必家十万铁骑亲至晋阳,向唐国公讨個公道!如有违誓,便如同此箭!” 只见执必落落双手用力,狼牙箭应手而断。执必落落将箭头朝地上一丢,圈转坐骑对身后兵士吩咐道:“我們走!”飞扬跋扈的青狼旗卷了起来,执必家的骑兵调转方向向着来时方向缓缓退去。不同于杀来时那般大张旗鼓号角呜咽,此时的青狼兵個個垂头丧气,虽然兵马未曾受损,但是锐气已折,還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時間用多少心思才能恢复如初。 寨墙之上,李嫣指着山路兴奋地叫道:“嫂子你看,青狼兵果然退了!嫂子好本事,一通鼓就让他们逃了!”方才那通战鼓便是长孙音吩咐家将擂动,随后侯君集不敢怠慢,连忙命令部下随着擂鼓,让执必落落误以为河东兵马要杀下山来厮杀。面对李嫣的夸奖长孙音却是微微摇头:“九娘說差了,我的本领沒什么了不起,是二郎的本领大。两骑退千军,這才是大丈夫的手段!”长孙音对于李家内部的争夺如何不知?只不過身为女儿身很多事不便去做,也不好帮助夫君什么。此番李世民兵入平阳其实是捅了大篓子,不但未能左右逢源,反倒是丧师败阵,殷峻那两千多人都扔在平阳,不知几时能回来。更惊动了裴寂带兵出面接丈夫回家,颇有些灰头土脸的味道。李建成手下那些世家子肯定不会轻易放過這個机会,少不得要在城中散布舆论打压李世民。自己身为女流难以阻止此事,得到机会自然不能浪费。她相信不等自己這支人马回到晋阳,這番话就会在军中传开,等這消息传入阿翁耳中,足以抵消李世民之前的過失。 李嫣不知嫂子心中所想,她的心思全放在二郎的威风上,在寨墙上兴奋地摩拳擦掌,只恨自己不能也立马阵前,好好羞臊突厥人一番。双方交谈的言语她隐约也能听到几句,眼看着李世民和徐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這徐乐倒也是個豪杰,不怪二郎与他交好。不知他是谁家子弟,怎么之前不曾听說過?這等豪杰倒是要好好结交一番。” 第五百二十二章 相逢(二十五) 军帐之内,裴寂望着面前的侯君集面色阴沉如铁,丝毫沒有战败执必家青狼骑夺旗擒王而归的喜悦。虽然未曾对侯君集有丝毫责备,但是只看他這份面相侯君集就知道此番身先士卒抢关夺寨乃至缴获良马千匹的战功,只怕成了泡影。他心中明白,裴寂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对自己也不至于有偏见。若是只破了军寨接了李世民回来,裴寂定然要对自己大加褒奖,乃至为自己請功也是应有之义。如今多了执必思力以及刘武周麾下战将苑君玮外加几百個青狼军俘虏,让裴寂心情大坏,自然也就顾不上自己立下的這些功劳。 在军汉眼中看来,能活擒执必家少汗,又抓了几百青狼兵,自然是天大的光彩。昔日大业天子被困雁门关,父子二人险些为突厥所擒。各路勤王大军浴血厮杀,最终還是靠义成公主念着娘家情分虚报军情,始毕可汗才撤兵北归。那一战双方死伤皆重,无数汉家好儿郎战死沙场,也斩下了不少突厥军将人头。但是至多也不過是杀死几個突厥贵人,不曾斩杀或是活捉過一個够分量的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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