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33节 作者:未知 徐乐看他一眼,“這等事你在外间为何不问?此时问不嫌太迟?” “乐郎君哪裡话来?你是将主,一声令下哪怕是刀山火海我等也要去闯,绝无二话。某平日虽然荒唐,却也知道军法。郎君下令时谁敢多问一個字,便该砍了脑袋!如今左右无事,就当是问一句闲话,若是问错了郎君便不必答我,只当我信口胡柴就是。“两人边說边走脚步不停,外人听不到两人交谈,只能看到宋宝与徐乐交头接耳,想必還当他是亲信,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内情。徐乐也知宋宝上前询问,也存着這等心思。虽說有些上不了台面,可终究与人无害犯不上揭穿還不如装聋作哑。反倒是借此机会,可以试试宋宝的胆量。 徐乐向来认为身为武人有些贪财好斗的毛病也属寻常,若是沒有胆量就沒了用处。自己可以容忍宋宝有野心爱算计,毕竟人无完人。可若是他临阵丧胆,就留他不得!因此徐乐說话并无隐瞒,“如今城外晋阳兵马不多,二郎能节制的更少。可是自古来沙场交战正合奇胜,一味求稳又如何打胜仗?我军援兵一到,城内必然严加戒备,区区数十骑想要夺门反倒不易。是以我反其道而行,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阴世师也好、卫玄也罢,都不会想到我們在今晚动手,如此反倒是胜算最高。只是我等既要夺门又要守门迎接二郎,破城之后少不得還要为前驱冲锋陷阵,风险也最大。宋大郎若是怕了就直說,某绝不怪你。“宋宝把头轻摇:“郎君這话未免也太小看人了!某虽然沒有乐郎君這身手段,但好歹也是边地有名的铁飞燕。若是连這点胆量都沒有,還怎么在江湖上行走?依我說越凶险越好,功名富贵险中求,不冒些风险又怎么立功?稍后某第一個出密道,为大家开路!也让郎君看看,某家胆量如何!“望着宋宝的模样,徐乐不动声色,只在心裡舒了口气。大敌当前亲手斩杀部下总是不吉,总算宋宝通過考较,让自己不至于脏了手。其实自己有些话沒說,此行的凶险远不止這些。就连這密道是否依旧机密,现在都在两可之间。只不過宋宝有句话沒說错,功名富贵险中求,玄甲骑不冒此奇险又怎么报答李家父子恩义?又如何能傲视全军,坐稳军中第一宝座?要成就大事总少不得冒些风险,自己冒险总好過李世民冒险。徐乐相信自己這三十骑入城,足以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夺门开城不在话下,接下来就看李世民的手段。他能否及时接应夺门攻城,就是此战胜负的关键所在。乃至自己這三十人的性命,也全都系于此,千万不能出差错! 第五百七十六章 雄都(十五) “辅机,你此番真是太過分了!” 李世民军帐内,郎舅二人对面而立,李世民手按刀柄怒目而视,两眼紧盯着长孙无忌,眼中似乎要喷出烈火。长孙无忌低头不语,摆出一副听凭处置的态度。 晋阳城中世家子大多与李建成亲厚,对李世民态度多是不冷不热,加上李世民喜好结交军将,举止又是武人风范与這些世家子不相得,与這些人也就越行越远少有结交。长孙无忌算是世家子裡面的异类,顶着巨大压力依旧保持和李世民的铁杆盟友关系。 世家之间彼此联姻,以婚姻为纽带互为羽翼乃是司空见惯之事,对于他们来說亲情远不如利益重要。长孙无忌虽然不至于如此凉薄,却也不会因为郎舅关系就对李世民另眼看待。之所以愿意与他结交,既是两人性情相得,也是对李世民才具的认可。就在晋阳城大多数人认定李建成乃是李家家主不二人选时,长孙无忌便坚信继承李家基业乃至建立霸业的应是二郎,因此对李世民忠心不二,不惜牺牲性命。 两人一文一武一动一静,配合得天衣无缝,李世民固然能亲近军将得士卒之心,可是在军中建立威信武勋,也离不开长孙无忌的辅佐。别的不說,李世民性情豪爽,又要拿财货结交军将,沒有长孙无忌为其统筹调度,以他名下的产业怕是也难以支撑。是以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素来信任也格外亲厚,郎舅之间既是至亲又相处如手足。纵有分歧也能在三言两语间解释清楚不会闹出大乱,這般不留情面的训斥发作乃至闹到要拔刀斩人還是第一遭。 李世民的手紧握刀柄,那口直刀随时可能出鞘饮血,将长孙无忌人头砍下。长孙无忌看得出来,自家妹婿并非装样子,而是是动了真火,随时可能动手。可是他面无惧色语气从容,对于李世民的怒火如同未见。 “某违抗二郎军令,擅自泄露军中机密与乐郎君知晓,理应问斩。二郎若行军法,某也无话可說。只盼二郎斩下我的首级之后,别忘了点动人马,去接应乐郎君和他的部下,免得他麾下人马白白送死。” 望着长孙无忌這副模样,李世民心中既气又有些感动。他明白,长孙无忌此举完全是为自己着想,拼着触犯军法丢掉性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冒险。乃至生死关头也不曾提及长孙音,也是表示立场。他始终认定乃是自己的部下而不是内亲,不需要靠姻亲关系保命。 李世民并非不知好歹之人,看得出长孙良苦用心。然则一想到长孙无忌为了自己,不惜把徐乐性命置于险地心中這团怒火就难以遏制,更让他难以接受的,则是长孙无忌与自己這般亲厚,为何也和俗人一样,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晋阳城中文武才俊不计其数,可是真正能明白自己心意的,却只有徐乐一人。 “大丈夫生于乱世,便不能想着安享富贵老死床榻。身为七尺须眉携三尺剑建不世之功,才不枉在天地间走此一遭!不管想要功名富贵還是江山社稷,都该靠着自己一刀一枪去拼杀回来,而不是高卧房中坐享其成。若是放任至交良朋为自己犯险,自己却无动于衷,那等人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长孙无忌道:“二郎所言不无道理,然则這是军将的道理而非帝王之理。国公自起兵以来,不论前敌战局如何,从来都安坐军帐发号施令,几曾见他披坚执锐身先士卒?這便是人君与军将之别,某心中的二郎固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更是這锦绣河山之主,理应运筹帷幄决胜千裡,而不是亲临战阵白刃厮杀。某也知长安得失关系重大,二郎的前程乃至李家家业都系于此役。可正因如此,才该让能杀善战的虎将去夺门开城,而不是让二郎去逞血气之勇。不但平白坏了自己性命,于李家大业也无好处。” 李世民瞪着长孙无忌,往日裡长孙对自己言听计从,只要一声令下,他便会想方设法做好准备,让军令得以顺利实施。今日他非但抗令,還豁出性命与自己争辩,显然是已将性命置之度外,准备用性命规劝自己? 简直岂有此理! “你以为为了某的性命着想,就可以肆意妄为?违抗军令?人人如你,這军中還有规矩可讲?某以轻骑夺门,乐郎君率玄甲精兵掩杀接应,长安城一鼓可破。如今玄甲骑群龙无首,就算某亲自指挥,其锋锐也不能和乐郎君相提并论,玄甲骑精锐甲于天下,然则主将不利,也未必就能取胜。且今夜仓促行事,诸军未曾准备难以接应。仅凭孤军偏师何以当此重任?你自作聪明实则坏了大事,该当何罪?军法无情!便是父子骨肉,犯了军法也要定斩不饶!你抗令违制,自作主张,论罪当诛!” 說话间李世民猛地拔出腰间直刀,长孙无忌不闪不避,微合二目安心等死。营帐内金风骤起,直刀刀锋紧贴长孙脖颈,只要他稍有动作轻则划破皮肉重则危及性命。但是长孙无忌依旧纹丝不动,宝刀虽利未损其分毫。 李世民冷声道:“你的人头权且寄下,先行将接应的事做好。等攻破长安再与你算清楚。” “我军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大郎军中也打了招呼,只要城中一有动静,立刻就可进兵接应。大郎部下也会出师接应,只要有一支军队动手,大郎想要安坐宝帐也是不能。”长孙无忌并未因李世民手下留情就表现出欢喜之色,态度依旧冷冰冰的,仿佛李世民宽恕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不相干之人。 “我军兵马虽寡却是善战精锐,挟蒲津斩鱼俱罗之余威,与京兆鹰扬相比,足可以一敌十。再者只要我军一动,其余各部兵马纵然想要坐观成败亦不可得,否则国公震怒,他们全都难逃罪责。只要乐郎君得手,這长安今晚便可易主!” 听着长孙无忌的讲解,李世民心知這是自家内兄在表功。他行事素来谨慎不求有功先求无過,长安事关重大,他更不会等闲视之。有這番筹划,才像是长孙无忌的手段。长孙此番把先锋诸军都算计进去,功劳却只会属于自己,确实用心良苦。能事先联络友军,有把握让他们随时接应,也少不了长孙穿针引线乃至用长孙家的财货以及交际圈为自己走人情。 看着长孙无忌的样子,李世民心中既是感激又有些失望。辅机为人终归是阴谋有余阳谋不足,這些小手段用得驾轻就熟,可身上总归少了些英雄气概。這大概是所有世家子身上都有的毛病。论及勾心斗角玩弄计谋個個都是好手,却沒有视生死如无物,随时准备以性命相搏的豪气。也只有乐郎君才有這份胆色也合自己脾性,只求老天保佑,這等豪杰千万不要有失。自己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结束這乱世,少不了這位豪杰帮手,他绝不能死! 李建成帐中,谢书方正与李建成低声交谈。听李建成讲了自家兄弟之间的三日之约,谢书方不住点头:“此番虽然不能一举攻下长安,但是郎君此计能成,也不无小补。” “君轩此言差矣,二郎乃是我的手足,怎可与长安城内那干贼子相提并论?” “某說得并非二郎,而是徐乐。”谢书方面上露出一丝冷笑,身为谢家子弟他在军中也有自己的耳目。自从长孙音姑嫂与李世民在恶虎口重逢之后,李嫣就时常腻在徐乐身边,還随他一同练武之事已经传到谢书方耳中。谢书方虽然仰慕先祖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气度,实则器量狭隘,尤其事涉李嫣就越发剑走偏锋。 在他心中早已把徐乐恨之入骨恨不得食肉寝皮,若不是自知本领不敌徐乐又有李渊照拂,他早已设法将其除去。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是比攻下长安更为欢喜。 “徐乐乃无双斗将,此等人若为二郎所用,日后军中怕是沒有郎君立足之地。若论危害他怕是远在阴世师、卫玄等人之上。那些人的头颅還可暂存项上日后摘取,徐乐越早除掉越好,免得尾大不掉。他的命绝不可留!二郎虽然为了袒护徐乐主动抢令,但若是我所料不差,只怕进城的還是徐乐不是二郎。只要他死在长安,对我們来說就是一场大捷。” 李建成皱眉道:“纵然是他进城,也未必就一定会死。再說他若是死了,长安拿不下来,我李家处境凶险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郎君多虑了。徐乐死活与夺城成败无关,他死城池一样可以攻下。再說就算拿不下长安也无甚要紧,阴世师倒行逆施长安已成死城。我军暂且退兵,休兵数月后再来,那时這几万鹰扬兵怕是连一战之力都沒有,反倒是省了我們许多手脚。战阵之上靠的是群策群力,有沒有一個乐郎君,都不影响大局。” “话虽如此,可是大人已下严令,二郎若是开城,诸军必要舍命接应。谁敢迟疑,定斩不饶。此番大人动了真怒,绝不能再敷衍搪塞,否则便是某也保不住你。” 谢书方一笑:“郎君放心,我們自然要听令行事。既然要我們接应,我們就拿出全部的本事接应,保准說不出错处。”他說话间把头凑近李建成低声說了几句什么,李建成面色微变,但随后又露出一丝笑容。 這谢叔方不愧是江左谢家子弟,确实有些過人的门道,刘文静万不及他。只是他的鬼心思太多,不该为李家婿,否则迟早要算计到自己头上。且用他多出些主意,将来闹大了再把他丢出去安抚二弟,免得伤了手足之义。 第五百七十七章 雄都(十六)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武奎手下這一火士兵都是经過战阵,杀過人的狠角色,不会犯新兵的错误。沙场无情,一出手必然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的留手。在出手之前本就攒足了气力,這一矛更是连吃奶的劲都用上,纵然来人满身披挂身批重甲,也能搠個对穿。 可是他们的矛并沒有刺入铠甲更不曾刺入身体,一面巨大的盾牌忽然出现在长矛与来人身体之间,這些士兵只觉得自己的长矛刺中的乃是巨石或是顽铁!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们個個虎口酸痛掌心发烫,又像是有人用铁骨朵朝着他们的手臂用力狠敲了一记!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响起,纵然是都城武库中保存的上好木矛也终究禁不住两股巨力对撞,矛杆纷纷断裂。 武奎的处境比手下士兵略好一些。他出手之前已经考虑周全,能做精兵先锋者往往都身怀绝技,哪怕是万无一失的杀局,也有可能出差错。他比其他人晚动手片刻,就是为了寻找破绽。在辽东战场上,他亲眼见過许多武艺高强的豪杰猛将,就是這么死于无名小卒的暗算之下。军阵厮杀不是游侠儿斗殴,大家只分生死不问手段,只要能杀得了对手,什么招数都使得。這一顿、一刺,就是战阵中暗算好手的惯用杀招。 他长矛所指正是大汉手中巨盾无论如何都遮护不到的破绽所在,自信万无一失绝不会落空。事实和他的想法也相差不多,纵然這大汉手段高明,从密道冲出之前也有所防范,可终究是被一火百战老卒围攻,且身形动转不灵,大盾使用不如平地灵便。武奎长矛所指,正是他的破绽所在,如果不是有一面小盾护身救命,哪怕身穿宝甲也难免受伤。 一声脆响,随后也是一声木杆断裂之声。武奎反应远比部下灵敏,不等反震之力伤到自己的虎口已经抢先一步弃了长矛,随后拔出腰间直刀,向大汉冲去。他本就以直刀见长,此时正好施展! 可是就在他弃矛抽刀的当口,那持盾大汉也从密道内冲出,手中大盾横扫逼退几名面前的敌手,随后只听一声锁链响动,房间内灯烛摇曳,一面小盾挂着链子飞舞而出正中面前一名鹰扬兵面门。伴随着那名士兵惨叫声,小盾重又落回大汉手上。只见他左手持大盾,右手握小盾,一双虎目扫视众人,气势一如下山猛虎锐不可当! 烛光照在大汉身上,只见其身高体壮如同半扇门板,一身用黑漆涂抹的冷锻瘊子甲,手中一大一小两面盾牌,大盾上蚀刻着一個神荼的形象,小盾上郁垒口中獠牙正在滴答淌血,样貌狰狞。 长安城内无人知晓小门神韩约之名,自然也不知道其神荼护身、郁垒伤人的手段,否则武奎绝不敢孤身一人就向韩约发起挑战。 韩约望着眼前的敌手,不由回忆起地道内的情形。 虽然一路进展顺利,但是徐乐并沒有急着从密道杀出夺取城门,而是向众人低声吩咐:“地上情形我等一无所知,先登者不可畏死却也不可鲁莽。說不定上面已经满是伏兵,就等着我們送上门去!若果真如此,就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玄甲骑手段!自停兵山成军,我等每战不是以寡击众,便是冲伏破陷,也不差這一处。大家记住我的话,身为玄甲骑就是比其他军伍高出一头!就算要死,也应死于名将豪杰之手。大家打点起精神,别把性命丢在這些无名之辈手裡!” 玄甲骑军将就是比其他军将出色,必死之局也可反败为胜杀出险境,遇到伏兵也能把伏兵杀個人仰马翻化险为夷。玄甲骑的人不是不会用计,而是不屑用计。比起运筹帷幄筹谋诡计,大家更喜歡直来直去,不管何等歹毒计谋,只要把主事人杀死计谋也就不攻自破。 所有的军伍都会被自己的将主影响,沾上将主的特色。徐乐生来傲气,這股傲气便影响了整個玄甲骑,让這支甲骑也养成了自己的傲气。作为徐乐的总角之交,韩约向来把自己看成守护徐乐的盾牌,是以他素来给人内敛、谦和的印象。事实上能在边地闯下小门神的名号,韩约又岂是安分守己之人?他的傲气并不比任何人少,只不過藏得很深不为人所知。 此时眼见一如徐乐所料,自己這些人果然陷入埋伏之中,韩约非但不慌,反倒是露出一丝微笑。眼看武奎挺刀冲来,他身形向下略伏,大喝一声:“不怕死得尽管来!”随后双足在地上一顿,人如同一发石炮,朝着武奎迎面撞去! 轰隆! 两個疾奔之人撞到一处!武奎本也是個健壮汉子,可是与小门神相比,他的体魄终究是逊色了几分。更何况他的本事来自战阵中一刀一枪的磨练,乃是军汉中一等豪杰。韩约则是徐敢以一等步将为标准一手栽培而出,在其身上花费的钱财即便不如徐乐,却也不是武奎這种老卒所能比拟。韩约這些年的食物以及浸泡身体所用草药花费,足以供养几十個武奎。武艺上面的操练,教头的差距更是一天一地。 眼看韩约撞来,武奎想要趋避已是不能,两人身体相撞的刹那,武奎便觉得自己撞上的乃是一头牤牛或是一面墙壁。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发咸,一口鲜血闷在喉咙处却是连吐都吐不出来。神荼大盾撞开直刀,随后把武奎整個人重重“推”出。不等武奎站稳脚步,郁垒小盾已然呼啸着砸来。 “当”!百忙之中武奎横刀遮护,刀背磕开小盾,自己却也震得手臂酸麻。一口气横在胸腹之间上不来下不去,连呼吸都有些阻碍。不等他把這口浊气吐出,韩约那高大的身躯已然再次逼近,大盾向着武奎再次冲撞而来。 這便是兵与将的差距。武奎在士卒之中已然是少有的好手,可是和斗将之间依旧存在着天壤之别。若是寻常军将遇到百战老卒,或许還会束手束脚,可是在一等斗将眼裡,所谓百战悍卒也一样是土鸡瓦犬! 士兵若想战胜斗将,只能靠人多势众,利用彼此之间的配合,将对手斩杀于刀枪之下。武奎手下那一火官兵也非无用之人,若是一拥而上即便不能斩杀韩约,起码也能为武奎争取時間吐出浊气淤血。 可這一火鹰扬兵已经顾不上援助自己的火长,随着韩约击退几人之后,李豹、魏长有两人已经随之冲出,在他们之后则是三名玄甲骑军将。几人手中各提短兵,二话不說向着這一火鹰扬兵冲去。 能在玄甲骑担任军将的,自身必然有過人之处,李豹身为李世民家将头领,一身武艺绝非泛泛,他在玄甲骑也只能担任火长,其他人本领不问可知。眼下這些军将以一敌二与鹰扬兵厮杀,一如牛刀杀鸡。烛光摇曳,时而伸长时而缩小。本就凌乱的人影,随着烛光变幻越发显得诡异。随着一道刀光闪過,一名士兵的尸体倒地,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半面墙壁,房间内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 担任猎手的一火鹰扬已经全数阵亡,作为猎物的玄甲骑毫发无伤。武奎也在阵亡人员之中,他赖以成名的直刀折断,郁垒的獠牙无情地刺入他的眼睛,顺着眼眶直入脑髓。 在武奎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沒有放弃自己的执念,想要伤到韩约,哪怕不能同归于尽,也要让這名武将流血。只可惜這個愿望注定破灭,所有玄甲骑军将不但未曾丧命,连油皮都不曾划破。历经多次大战之后,所有玄甲骑成员本领大进,尤其是军将更是個個手段了得,這点阵仗還不至于让他们受到伤损。 整個大宅此时也已然杀成了一锅粥,喊杀声刀枪碰撞声以及惨叫声不绝于耳,就在几人刚要走出房门口时,十数名隋军迎面冲来,這些隋军手中皆持弓弩,一见几人二话不說抬手便放箭。 韩约一声大喝:“随我来!”脚下未曾有片刻停留,仗大盾遮蔽身躯,朝着這伙弩兵硬冲過去。“夺夺”之声不断,驽矢纷纷被神荼接下。韩约身形虽然壮硕,可是一点也不臃肿蠢笨,反倒是灵活如狐。不但把自己遮护得严实,射向其身后之人的驽矢,也被他一一接下。 一轮弩箭射完,不等這些隋兵重新装填,韩约已经抢先冲入阵中,随后便又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等到杀光這批弩手,几人已经来到房间之外。此时只闻一声马嘶,随后又是一声大喝:“神武徐乐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天井内,吞龙宝驹昂首长嘶,声如龙吟。马背上满身披挂的徐乐手持马槊耀武扬威,如同天神下凡。在他身前身后,则是玄甲骑几名军将。而原本埋伏在天井裡的弩手,已然被杀得四散奔逃不成队形。 其他房间内的喊杀声惨叫声依旧不停,不时能看到隋军从房间内狼狈地向外逃窜。在他们身后,则是仗刀追杀的玄甲军将。 韩约并未沾沾自喜,而是朝着徐乐所在飞奔而去。他很清楚,别看眼下玄甲骑占尽上风,可是敌人既在此设伏,必然有其他后招。三十人可破大宅内得伏兵,可是长安城内如今有几万兵马,玄甲骑纵然浑身是铁,又能对付多少?若是城门不能及时开启,就算大家都是铜人铁马,怕是也难以逃脱。自己只是個武人,除了厮杀一无所长,不知该怎样应付,一切听乐郎君吩咐就是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雄都(十七) 大兴城内,大安坊中,一处大宅之内烛光摇曳。手持长兵的人影被烛光映照于窗纸之上,偶尔有人起身走动,让纸上影像变得杂乱。不管人影如何晃动,都听不到半点动静。幸亏眼下城中无人,否则看到這等景象多半要疑心是何处妖魔作祟剪纸为兵,非吓個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不可。 京兆鹰扬不同于边地,這些兵马的主要职责是拱卫京畿护卫贵人,正常年月裡临阵厮杀的机会不多,反倒是时常为天子执仪仗再不就是日常巡哨。长安城内举目见官,還有不少外邦使者,于军士纪律方面要求格外严苛。稍有失仪,便要军法从事。是以京兆鹰扬兵战力不及边军,可论及军纪服从以及军容仪态方面的维护,则远在边地悍卒之上。惫懒如尉迟恭、剽悍如苑军玮者若是在京兆当军将,用不了一個月就得被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留守于這间大宅的士兵又是阴世师刻意选拔的精锐,于军纪服从方面更是三军表率。哪怕在此枯坐数日一无所获也无人抱怨半句,行动之时還是紧守着军中规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长安虽有黎民六十万数,但是城池修得太大,乃至城中到现在還有些许农田存在,很多房舍空在那裡无人居住,這栋大宅就是其中之一。其原主人身份无可考,邻人只知道早在开皇年间,這裡就成了无主之地。偶尔有闹鬼之类的流言传出,還出過几宗失踪案件。衙门查過几次不得要领又沒人追究也就不了了之,民间把這裡视为凶宅,流民乞丐不敢靠近,由着它荒芜下去。 只有城中高官显贵才略有所知,這处宅院非但不是凶地還和贵人有关。那所谓房主不過是個幌子,這大宅真正的主人乃是老将宇文烈。還有人传言,宇文烈也只是挂名收好处,這房子他连看都沒看過。至于房主到底是谁,造這么一座大宅又不肯居住原因为何,就只有天知道。 自大隋立国,城中类似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宗,也沒人去刨根问底。直到李渊起兵阴世师命大兵抓捕柴家子弟,不料大军扑空一個人沒抓住,這荒宅才又进入朝中一干贵人的法眼。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阴世师偏要装瞎,其他人也沒办法。只有卫玄等少数几人清楚,阴世师留着這裡不动,就是用它做诱饵等着李家麾下兵马前来送死。 只不過战阵之事瞬息万变,贵人自己不可能在這苦熬光阴,办事当差的永远都是军汉。此时在這栋大宅卧室据守的乃是一火官兵,火长武奎便是這么個倒霉蛋。 他在军中的资格甚老,于开皇年间应募入伍,一身過人勇力外加使得一手好直刀被贵人看重,选拔到十二卫裡当值。后来随着大业天子征讨辽东,大战小战无数,腰间直刀也不知饮了多少番人血肉。 武奎虽有报国之心奈何一人之力难抗大势,兵败如山倒,非是一二健卒所能逆转。轰轰烈烈的辽东征伐,最终以败北告终。自辽东一路撤回长安,大隋虎贲死伤无数,武奎伴当袍泽尽丧,自己则落下一身伤疤几处残缺。尤其脸上挨的這一刀,伤口自额角至口边险些要了性命。靠着医官手段高明,从阎王手裡侥幸逃脱,脸上還是落了终生难去的伤疤,让人一望就心生畏惧。這等相貌不能再侍奉贵人左右,任是他本领再好军功再多,也沒资格入选骁果随驾南狩,只能留守长安。 他素日少言寡语脾气又臭,在军中人缘不好,手段了得却始终升不了官,反倒是日渐潦倒。此番军情紧急,才被阴世师从一干等着发霉的老军裡选出来,委了這個差事。 望着眼前的大床,武奎心裡暗自咒骂:這帮做大官的個個该杀。阿爷在辽东滚冰卧雪受尽苦难,也不曾住過這等好房子更睡不上這种大床。更为可恨的是,這等好房暖床居然不是用来住,而是用来做密道的。不說其他,光是這等豪奢,就应该把他们满门抄斩! 武奎已经弄明白了,大安坊靠近安化门,柴家人在此修了一條秘路直通城外,当日阴世师派兵捉拿,他们合家老小带着细软财货从這條秘路脱逃。为他们提供方便者,便是宇文烈那老货。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被阴世师查出端倪,今晚宇文烈全家不保,第一條大罪便是這條密道。在武奎的想来,阴世师杀语文列沒什么错处,可是对着密道的处置实在让人看不懂。既然发现密道,就该将其填死,免得外兵沿密道而入。可是阴大将军偏偏留着這密道下饵,想要钓個晋阳猛将上钩以雪蒲津之耻。 密道的入口不止一处,因此值守的兵马也不止這一火。在這栋荒宅中总共安排了两队人马,一队于天井左近埋伏,一队则伏于卧房、书房等处。所选兵士情形和武奎差不多,都是打過仗杀過人的老军伍,手段高明行事沉稳,乃是城中数万鹰扬裡精挑细选出来的好猎手。 武奎久历行伍,于行军厮杀之事并不陌生。他心知不管密道修得如何宽大气派,以奇兵入城夺门,都要防范为人察觉,所选拔的必然是全军精锐,兵力也不会太多。以两队百战老卒埋伏小队精兵万无一失,哪怕那种边地悍卒在這种阵仗裡也讨不到便宜。 再說在武奎眼裡所谓的边地悍卒也不過就是說說而已,阿爷追随天子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也不曾见有所谓边地悍卒冲锋陷阵,全是十二卫的人在拼命。那帮晋阳兵或许比城裡刚刚拿起刀枪的农夫善战,想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還沒這個资格! 唯一能被武奎认可的,只有不久之前听說的所谓玄甲骑以及乐郎君。虽然沒见過他们打仗的模样,但是能斩杀鱼俱罗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那位乐郎君徐乐据說是一对一较量战败了重瞳老将,因此被袍泽說成神仙般的人物,能够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武奎自然是不信那种鬼话,不過他确信,這個乐郎君肯定有過人手段。就像十二卫裡那些军将一样,乃是万夫难敌的豪杰。若是他能带着玄甲骑自密道攻城就最好不過,左右活不成,临死前能斩杀這么個猛将這辈子也不算白活。 武奎不怕死,对他来說死活本就沒什么分别,自己本就该死在辽东,多活了這几年自己早就知足。只要能在死前再杀几個人,最好能杀個有名上将,這辈子就不算白活。他现在担心的不是生死,而是自己這些人白费力气。 一连几日自己這些人戳在這裡死等,不曾等到半個人影,虽然不至于有怨言,心裡难免有些犯疑。毕竟之前在辽东的时候,自己這些军汉也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就是這么等来等去等到了那么一场大败,如今這番等待,又是怎样结果? 不管军兵再怎么严守军纪,也不可能呆立不动,吃喝拉撒在所难免,人也得适时走动,否则手脚麻木,敌兵来了连刀矛都施展不开還怎么杀人?武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守着每日规矩,右手扶着直刀站起身躯缓步走向门首,再這么走回来,以此让自己一身肌肉能够保持活力。這两队兵都穿着布甲布靴,不用担心走路发声,只要兵器别碰到一起,就不会惊动他人。 武奎步伐很是缓慢,双腿好像陷在泥裡,步履蹒跚。這個步伐乃是他向十二卫裡一位好說话的军将学来的,按着這步子走上几遭就能神清气爽周身有力,想必是某個将门的秘法。他按着這步子走到门口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院落。在那裡埋着几口水缸,几個兵士将头靠在水缸听音。 這也是阴世师的安排,水缸旁边随时都要有人听音以防晋阳兵马潜越。這差事可是比自己苦多了,武奎宁可拼命也不愿意去干這個,因此每当他看到那几個袍泽时就难免有些幸灾乐祸,朝他们呲牙一笑,眼神裡满是揶揄。 可就在他露着一嘴黄板牙,准备转身向回走的当口,却见那几個听音兵士同时跳起,一個士兵朝武奎打着手势,其他士兵则跑向了一边的木梆子,用木棍朝着梆子轻轻敲打。這种敲打声动静有限,不至于惊扰外人,可是守在這荒宅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武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這些听音士兵這种反应只說明一点:地道裡有人走动!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但是自密道通行,自然是晋阳军将。不管来者是谁,只管放手斩杀就是。他的脚步变得飞快,两三個箭步便已经冲到自己的部下身旁。那一火官兵听到梆子已然有所动作,個個抓起手边长矛,锋利的矛尖对准床铺。那是地道入口之一,只要推开床铺,就能露出黑黝黝的地洞。 虽然不曾亲眼得见,但武奎心裡有数,其他几個房间的情形多半也和這边差不多。天井那裡的出口最为宽阔,乃是柴家为了自己走车仗马匹挖掘的。守在那裡的不光是一火长矛手,還有两火射士,所持皆为强弓。不管那密道出口怎样宽阔,乱箭加长矛都能把出口封個严实,让人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