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36节 作者:未知 可是骨威這书生的话也不是沒有道理,毕竟代王以及不少文武重臣住在城中,他们的住处当然沒放火罐、柴草。可是按着来人這么個烧法,他们的房子早晚也要遭殃。這些人能否顶得住压力,才是胜负关键。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们烧到官邸、宫殿之前就把来人一網打尽,只不過……京兆鹰扬兵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火越来越旺,阴弘智的眉头也越锁越紧。他一开始把心思放在守城上,对這几十個骑兵并沒有太在意。现在看下来才发现,這一小队骑兵的战力之强,实乃生平未见。哪怕是纯粹由军将组成的队伍,在绝对人数差距面前一样难以抵挡。 李家到底从哪找来的這支天兵天将,前后打掉了自己数百人自己却依旧势头不减。有這等强军在手,也难怪能把鱼俱罗斩于马下。 必须把這支人马留在城内,哪怕是拼掉再多人命也值得!一瞬间阴弘智心中已有决断,宁可从阴弘德那边调动兵力,也得把這支骑兵扑灭。可是不等他下令,忽然听得身后鼓声散乱不成点数。他回头望去,却见鼓手与自己一样,也都紧盯着城中火势,乃至忘了自己本分,把鼓打得乱七八糟。 阴弘智勃然变色:“尔等在那裡做什么?還不快击鼓?延误军机仔细人头!” “将军……那火……” “慌什么!火势离這裡還远得很,烧不到你们头上!就算烧過来也不必担心,下面值守兵卒自会应付,不会让望楼受损!” “可是那火分明是朝着宫室去的!千岁,千岁可是還在宫裡!” 几個鼓手七嘴八舌地說道,有人大声附和:“沒错,千岁還在宫裡,不能让火烧過去,得想個办法!” “小人的家!那是小人的房子!”人群裡传出一個鼓手的哀嚎,他是长安本地人,在城中也有住处,這把火恰好把他的房舍也卷入其中。 阴弘智心知,這就是本地兵马的弊端。其守城时倒是比客兵卖力,可是一旦家园受害,便忍不住分心他顾,不能很好的执行军令。于這等情形他也早有准备,伸手抄起身旁直刀,二话不說便朝着鼓手砍過去。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眨眼间已经有几名鼓手尸首两分。而阴弘智身边亲兵见将主动手更不怠慢,立刻举着刀朝那些鼓手砍過去。片刻之后,满地狼藉,除了阴弘智和他手下亲兵,望楼上便只剩了骨威一人。 望着正在缓缓收刀的阴弘智,骨威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你……這是草菅人命!” “传下一批鼓手!”阴弘智不理会骨威,直接朝身边亲兵下令。区区几個鼓手,性命不足挂齿。可是城中几万鹰扬兵裡,本地人也有数千。就算是其中一半鼓噪,阴弘德那裡只怕也不易招架。何况城中那些官员還有代王……他们的胆量未必比這些鼓手大,偏又身居高位,不可能像杀這些鼓手一样砍掉他们的人头。能不能对付他们,就看叔父的手段。這有形之火好对付,那些人的无形之火,不知怎样神通才能扑灭。 第五百八十九章 雄都(二十八) 卫玄府中,饮子已经换了几次,卫玄依旧沒有送客之意,阴世师就只好陪在一旁。他大概也明白卫玄的意思,今晚自己与李家這场争斗未曾分出胜负,就别想跨出卫公府半步。随着李家兵马正式开始攻城,卫玄整個人也变得和朝堂大不相同。早在李渊起兵之前,卫玄便已经为疾病所困,每日无精打采,虽然名义上辅佐代王主政关中,实际事务多交给下臣去办。他自己只在军国大事上发表意见,尽可能节省体力免于消耗。乃至有些人私下裡在猜测,卫公到底可以坚持多久,又有谁能接過他所掌握的一切。可是随着战鼓声隆隆作响,這久病缠身筋疲力尽的老人,猛然间坐直了身体。佝偻的腰瞬间拔得笔直,那双混浊老眼陡然射出两道精光。那位执掌千军万马讨平杨玄感之乱延续大隋国祚的名将在此刻复活,其目光之锐利便是阴世师都有些畏惧,匆忙低下头不敢与老人对视。不愧是能被大业天子信任有加,乃至托付朝政的重臣。平日裡韬光养晦仿佛垂暮老朽,乃至阴世师自己都认为长安只能靠自己守护。可此时当老人终于拿出庙堂重臣的气派,才感觉到卫玄身上蕴藏的力量是何等庞大。自家的谋略武艺心思算计乃至于权柄,在老人面前都如同笑话。只要他愿意,只要弹指一挥,就能让這一切灰飞烟灭。四名卫家家奴如同穿梭一般往来通报,把前线战情說给卫玄。卫玄也不避讳,让家仆当着阴世师的面大声禀报,从沒考虑過這样做是否伤损阴世师颜面。他们所禀报的军情并非来自前线文字,而是直接从城池了解到的情况。可见卫家有亡命死士,敢于在這等乱局中身入险地,为家主刺探军情。也证明军中有卫家嫡系,乃至许多本应禀报朝廷,由朝廷選擇下发的军情也直接說与卫玄。阴世师在旁倾听,倒是省了不少手脚,否则他人在卫府,对于前线情形一无所知,光凭借金鼓喊杀也无从判断胜负。从家将口中听闻城头情形,阴世师脸上神色如常,心裡则松了口气。自己這段时日所作所为,证明不是白费功夫。不管其他人对自己所作所为评价如何,有這场战功摆在這,所有人都得承认自己是对的,包括面前的卫玄也不敢横加指责。說到底眼下這個世道,所有的道理都会落到武力之上。沒有武力作保,一切都是空谈。 “大安坊已成火海势不可救!火势正向大通、归义两坊蔓延!” “可曾有人去救火?” “储水器具悉数被毁,军士也沒有办法救火。逆贼攻城甚急,兵马专心防务,也抽不出多少人手。” 听到家将回报,卫玄冷哼一声,又问道:“可曾祸及城门?” “城门备了沙土也有水囊,還有专门军士防范不曾被祸。” 卫玄看了一眼阴世师:“大将军果然心思缜密,就连這一层也想到了。”阴世师神色如常:“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末将身负王命,岂敢有丝毫大意?卫公心系百姓,自然不忍见這些坊巷被焚。不過自古以来兵凶战危,战火一起玉石俱焚乃是寻常事。這些坊巷被火烧掉,总好過落入逆贼手中。這逆贼派来的人马,倒是帮了我們的大忙。” “你這话倒也不错,不過你原本是想等到晋阳兵马进城再行放火,如今被晋阳的精兵抢了先。城池還在我們手中,再想把事情栽到李逆头上,怕是不容易。”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只要将乱臣贼子斩尽杀绝,也就沒人会为他们說话。”卫玄一声叹息:“先帝在日不惜倾国之力修筑大兴,只为让天下人知道,昔日的乱世至此而终。我大隋一如這都城一般万世不拔,百姓也不必再收颠沛刀兵之苦。安乐贤弟亲自坐镇,从图样到动工事必躬亲,乃至亲自负土荷石,与民夫同吃同住,只为把這座城池修得天下无双,彰显我朝廷气派。往事种种历历在目,沒想到安乐贤弟下世未久,這座城池也要化作白地。” 他說到這裡见阴世师并无反应,自己也住口不语,反倒是朝阴世师一笑:“人上了年纪便容易念旧,提起往事情不自禁,大将军還請不要见笑。” “卫公客气了。思念故人也是人之常情,阴某也不想烧毁都城。怎奈逆贼猖獗,非用非常手段不足以制,這也是无奈之举。何况逆贼连放火這种事都做得出,可见其手段毒辣。纵然我們不先行布置,他们进城之后,怕是也难免要放火。“卫玄這次也沒接阴世师的话,而是专心致志等着家将回禀。一连两個家将回报的都是城头交战情形,等到第二名家将刚要转身离去,卫玄却把他叫住:“告诉他们,城头的事不必再探了。” 家将领命而出,阴世师问道:“如今逆贼兵马攻城甚急,卫公何以不问城头胜负?” “老夫也是带兵之人,這点道理還是懂得。逆贼看似破釜沉舟舍命一搏,实则黔驴技穷,摆出那么多器械,最后還是要绳攀蚁附。仗打到這個地步,如同二牛角抵。大家各自比拼气力,看谁的人马多,谁又舍得死人。這种战事无趣的很,今晚又注定分不出胜负,老夫還听他做甚?“阴世师明白,卫玄话裡有话。他不過问城头战事,就是暗示自己的家将专心致志打探城内火情。這一点倒也不难理解,卫玄自己的府邸以及不少产业都在城内,他当然不希望城池被付之一炬,自己辛苦积累的产业全数被毁。看来不管是何等样人,都难免为财帛家室所累,行事不能放开手脚无所顾忌。毕竟不是每個人都像自己一样,早早就把家产分发士卒,保证亲兵死战不退。卫公半生为国操劳,老来還是不能免俗。他心裡耻笑着卫玄关键时刻不能因公废私,嘴上则還得安抚着:“卫公所言极是,夜晚之间不得目力,晋阳兵马不知我军厉害,所以才能亡命冲锋。等到天光放亮,贼兵眼见破城无望袍泽死伤惨重,军心必然涣散。哪怕是孙、吴再生,亦不足以节制军伍。今日之李逆一如昔日之杨贼,部众虽多人心不齐,全靠虚火支撑。只要攻城受挫军心动摇,部下必然四散。用不了几日,我等就能把逆贼全家的人头送到江都!“卫玄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将军深谋远虑,所言自是不虚。不過老朽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将军代为解惑。逆贼入城精兵不過数十骑,到如今仍未就擒,反倒是四处放火行事越来越猖狂。不知大将军是有意放纵他们如此,還是另有乾坤?還望大将军明示。“阴世师心裡其实也很是奇怪,阴弘智坐镇望楼调度全城兵将,又和阴弘智早有分工。哪怕是李家攻城甚急,阴弘智手中掌握的兵力也超過两千人。這是自己留给城内守军的底线,即便是阴弘德也无权调度。以两千人对付几十骑,按說早该取胜,怎么拖延到现在?焚城之计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非必要阴世师也不想使出這种手段。再說焚城本就是为防范城池失守所做的安排,眼下城池還在自己手裡,被李渊部下烧成白地,对自己也沒什么好处。毕竟按眼下的势头,李家用不了一两日就要退兵。自己還需要這些财帛厚赏军将,让他们追亡逐北斩杀李家子弟。如果稀裡糊涂被烧光,对自己实际也沒有好处。家将此时接二连三进来禀报火情。与守城的情况相反,城内火情越来越不妙。大火蔓延了十几個民坊,已然难以控制。本来玄甲骑靠着火把放火,又是边走边掷并无规划,哪怕扔得再多,也不至于烧成這個样子。說到底還是自己放置的那些火罐柴草助燃,又刻意在房屋之间放置木料等引火物。本意是为了焚城方便,沒想到反倒是便宜了李渊的部下。 不過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从入城杀到现在居然還能肆意驰骋无人可制,难道個個都是鱼俱罗那等手段? 就在這时,又一名家将飞奔进来,面色慌张:“逆贼铁骑已杀過朱雀大街,正向這一带杀来。主公還請暂避一时”“笑话!老朽平生经历战阵无数,几层畏惧過刀剑?区区十数亡命,就吓破了胆?无用之辈,滚出去!”骂走了家将,卫玄又看向阴世师。“大将军你看,天下间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不知有多少。若是在大安、大通那些坊巷放火也就罢了,居然還敢向這裡杀。难道不知,這裡住得皆是朝廷柱石?大将军身负守卫长安之责,此地必然早有防备,管叫這些贼子有来无回!不知可否将布置說与老夫知晓,又是否要老夫派人助阵?“阴世师脸色也微微一变,他也沒想到,有人居然能从大安坊這边一路冲到這裡。要知卫玄府距离大兴宫已经近在咫尺。若是让逆贼烧了這裡,或是从此杀過去,接下来怕是就要惊扰皇城内的代王。能够布下连环机关的阴世师,自然不会在城内防范上犯下大错。其实从大安坊到此,這一路所布置伏兵足以让上千兵马有来无回。天知道這来的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本事能一路突破,把自己苦心孤诣設置的埋伏尽数破去,就這么横冲直撞杀到面前。身为智将,阴世师最反感的莫過于蛮勇之徒。而一個能让自己所有计谋都落空的蛮勇之徒,无疑更让他厌恶外加恐惧。饶是阴世师素来沉稳,這时也无法安坐。霍然起身道:“逆贼如此猖狂!待某亲自指挥部下,看看他有多少本领。”卫玄却一摆手:“慢!這等事自有人去做,大将军身负重担,岂可以身犯险?坐下!我們接着饮茶!” 第五百九十章 雄都(二十九) 伴随着卫玄這声吆喝,门外一阵甲叶铿锵声以及脚步声响起,作为对卫玄命令的回应。阴世师也是武人,自然听得出来,门外显然有大队人马埋伏,只要卫玄一声令下,就会冲进来把自己斩杀当场。昔日大业天子赐卫玄玉麒麟符节同时,另赐一千甲士为护卫。虽然近年来天子疑心日重喜怒无常,动辄杀戮大臣。可是对卫玄始终信任,所赐兵马也并未收回,是以卫府中有披甲武士并不稀奇。真正让阴世师不解的,乃是此老如此行为的原因。两人同殿称臣多年,虽无深交也无嫌隙,自李渊起兵之后更是彼此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自己能在城中大展拳脚,从容使出诸般手段,与卫玄的支持也密不可分。乃至以焚城作为最后手段的举动固然事先未曾向其禀报,但是以老将的人脉势力想必早已然知晓。如果他不同意自己這么做,早就该动手阻止不会等到现在。 若說是为了争权也不至于,卫玄還沒糊涂到這地步,就算真的和自己因权柄地位相争,也不会在此时动手。 难道……這位被天子倚为股肱的重臣,居然要在此时反叛?虽然阴世师颇有几分勇力,眼下房中只有他和卫玄两人,暴起发难足以将卫玄制住作为人质。但是阴世师终究不是糊涂人,心知以卫玄的性情、为人,绝不会留這么個致命破绽而不加防范。不问可知,窗外不知有多少弓弩对着自己,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就会乱箭齐发把自己射成刺猬。 终究也是庙堂重臣,越是面临危局越要保持镇定。阴世师并未采取任何反抗动作,而是大方地坐回原位,盯着卫玄道:“卫公這是何意?” “以大将军的谋略见识,老朽的意思想必已经猜透,又何必明知故问?”卫玄毫无愧疚,反倒是显得理直气壮:“你我皆身受皇恩,理当为国尽忠,只要能守住大隋基业,纵然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为了守住大兴,你驱逐百姓、挖掘李家祖坟乃至在城中肆无忌惮地杀人,這些都算不了什么。自古来兵凶战危,這些事不可避免,老夫不会因此怪你,還能为你撑腰。可你现在所做的事并非守城,而是在亲手毁掉大兴毁掉大隋宗庙社稷,老夫又岂能容你胡作非为?我且问你,据老夫所知,宫外也被人堆了木料,此事是真是假?“阴世师也不否认:“卫公所言不差,某确实在宫外堆了木料。代王守土有责,自当与城同殉。再說身为陛下血脉,落入逆贼手中也难免一死。举火自尽,总好過受贼人羞辱!” “目无君上的狂徒!”卫玄神色一变,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等既是大隋臣子,理当为江山尽忠,为陛下效死!這座城池乃是先皇心血所在,代王千岁为陛下血脉,你如今却要把他们悉数毁掉全无半点悔恨,還敢說自己是忠臣?你忠在何处?似你這等乱臣贼子,岂能再执掌兵柄?来人啊!” 房门拉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冲进房中。卫玄吩咐道:“把阴贼与我绑了!外间备马,老夫要进宫!”卫玄所带的护卫总共不過二十人,以這种规模的护卫离开居处前往大兴宫,实在是一件冒险的事。只不過卫玄亦是戎马半生的武人,并不会畏惧刀剑乃至死亡。何况如今情势危急,不赌上性命怕是過不了关。脚力四蹄腾空如同腾云驾雾,周边护卫的战马速度也到了极限。所有护卫的神色都异常紧张,生怕遇到那支杀人如割草的晋阳精兵,连累卫公丧命。卫玄的神色倒是从容,只是在心裡嘀咕着:若是此时迎面遇到那队煞神,稀裡糊涂被他们斩杀马下,是不是也算天数使然?生于乱世,追随先帝以兵戈奠定大隋天下,少不得出生入死性命相搏。回顾自己一生,所遇凶险无数,死裡逃生的经历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已经磨练出過人胆量。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于生死二字更是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是代王杨侑、大兴宫乃至整個城池的存亡,却容不得他不在乎。为了维护這一切,不管是牺牲性命還是名誉,他都在所不惜。正如他对阴世师所言,卫玄对于长安有着别样的感情。他亲眼见证了這座城市的诞生、繁荣,自然不希望看到其毁灭,至少不应毁灭在自己手裡。何况陛下以血脉相托,自己就有义务保护杨家子弟周全,而不是如同阴世师那個疯子一样,把大兴城连同凤子龙孙的性命当作武器武器向李渊发起进攻。事实上早在关中讨贼不利上书請辞时,卫玄就看出大隋江山气数已尽。京畿之地哀鸿遍野盗贼蜂起,這怎么看也是王朝末世才会出现的景象。更可怕的是,天子对這民生艰难并未加以重视,依旧沉迷于建功立业打压世家,天下大乱社稷倾覆也就是迟早之事。差别无非是這杨家天下断送在谁手裡罢了。作为受杨广信任以关中相托的重臣,卫玄也想尽忠职守,延续大隋国祚。是以他竭尽所能支持阴世师,乃至连掘李家祖坟這种事都做出来,自然不是首鼠两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随着時間推移,阴世师的行为越来越酷烈,越来越失去束缚,让卫玄心中大为不安,总觉得其心思与自己并不相同。自己想要保住城池、保住千岁,阴世师则更执着于消灭李家。虽然从表面看,二者殊途同归,但是在行事之时往往失之毫厘谬之千裡,实在大意不得。他把阴世师請来饮茶的目的也在于此,就是试探对方的真实态度,以及其是否值得自己冒险。若是阴世师的计划顺利实施,他也会如之前一样为其遮风挡雨。可事态显然正在失控,那支看上去不入眼的精骑已然成为逆转乾坤的胜负手,自己不得不在事态不可收拾之前做出决断!卫玄带兵多年经验老道,已然判断出這支人马多半和蒲津易手乃至鱼俱罗之死有关。說不定新近崛起的那位神武乐郎君,就在這支人马之中。虽然阴世师表现得胸有成竹,可是自己能断定,這支人马阴世师根本无法对付。或者說在眼下這种内外交攻的情形之下,阴家子弟拿不出足够的兵力解决這一队骑兵同时扑灭這越烧越旺的大火。而且在阴家人的盘算中,显然守城墙的重要性远高于灭火,甚至可能故意放纵火势蔓延,希望城池化为白地。這帮狂徒!他们又怎知這城池修建何等艰难,又花费了多少资财?大隋江山已如风中残烛,就算這次侥幸保全,两三年间也要土崩瓦解。既然江山保不住,就把這座雄都留下。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杨家父子并非有一无是处。他们曾经缔造了一個繁盛的时代,百姓安居国力强盛,這大兴就是明证!除此以外,他也得为杨侑的后路着想。李渊素有仁厚之名,和大业天子又是表亲,和那些穷凶极恶的反贼终究有区别。杨侑若是上书請降,或许可以保住性命。至少在天下未定之前,李渊不大可能下毒手。至少从当下情形判断,這是保住杨侑性命的唯一方法。若是真的放任城池被焚,就算杨侑从火海中逃脱,李渊也必然杀他泄愤。于公于私,這场战斗都必须尽快停止! 当卫玄来到宫门外时,留守在此的甲士蜂拥而至,不等卫玄身边亲卫呵斥,這些甲卒已经纷纷跪倒行礼大呼道:“卫公总算来了!我等有救了!”借着灯火光芒卫玄已经看到,宫墙上站满了人。虽然阴世师驱逐百姓,可是宫女内侍不能驱逐,依旧住在宫裡侍奉贵人。宫中规矩森严,那么多宫人跑到宫墙上观看火情,显然不是自己作主,背后必然有贵人授意。比起外面的兵马,城中大火更为凶险,宫中众人难以安心也在情理之中。倒是這些甲士的行为,让卫玄心裡颇有些疑惑。宫廷重地自然不会无人照管,阴世师的侄子阴弘光长期坐镇宫门统率甲卒,本来卫玄已经准备靠着自己的威望名声擒贼擒王,先把阴弘光拿下再說。可到了宫外只见甲士不见阴弘光,让他心裡颇有些不安,连忙问道:“阴弘光何在?”几個军将互相对视神色慌张,卫玄又问了一次,一名军将才大着胆子說道:“时才城中火起,我等询问将军怎样防范。可是阴将军既不许我等取水灭火,也不许搬走那些干柴木料。我等……我等只好請阴将军先到房间裡休息,自行准备,以免祸及宫掖惊扰千岁。“原来如此?卫玄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有几分伤感。大隋的气数果然是尽了,就算自己全力支持阴世师,结果也是一样。本地军将、宫中贵人乃至這些甲士,他们并不想为這座城池陪葬。如果放任大火蔓延,不用李家兵马杀进来,自己内部就要杀個血流成河。眼下這些军将显然担心卫玄动怒降罪,全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候老人家发落。却见卫玄把手一挥:“這件事你们做得沒错!阴弘光身为主将处置无方理当问罪,把他绑了等候发落。其他人都去准备水。老夫這就进宫求见千岁,用不了多久,這火就该灭了!” “卫公英明!”所有甲士再次齐刷刷跪倒行礼,感谢卫玄恩德。眼看众人如此,人心向背不问可知。等到宫门开启,卫玄策马入宫时,心中不胜唏嘘:這大好宫室一如大隋锦绣江山,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但愿李渊手下留情,能让杨家后裔安度余生做過富家翁,也算是自己对得起天子一番厚爱。 第五百九十一章 雄都(三十) 杨侑早已经冠带整齐在嘉德殿内等候,虽然他努力保持镇定,可是那入土面色以及轻微抖动的袍服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真情实感。方才宫墙之上观看火情的人群之中,是否也包括這位小千岁,更是只有天知道。 “卫公如今情势紧急,该当如何处置,還望老人家教我!” 顾不上礼仪体统,杨侑一见卫玄就急着开口问计。他眼眶发红语声哽咽,看情形若是卫玄稍有迟疑他不是大哭出声就是跪倒在地。到底不是守成之主啊!卫玄在心裡叹了口气,心中更觉凄凉。为了风水考量,大兴宫选址所在乃是长安最为低洼之地,复引城南清明渠与漕渠之水入宫,宫中整体偏于潮湿水源无缺,只要指挥得当根本不必怕火烧。只是看杨侑這副模样,就知道他方寸大乱,根本不可能以人君身份指挥宫宦灭火。這不是治国安邦,只是指挥灭火,杨侑不但沒有這個能力甚至沒有這份勇气,這种人登上帝王大位也未必是好事。大业天子刚愎自用,以至于江山成了這副模样。后辈子孙又暗弱得過分,這江山怎么可能稳固?就算沒有李渊兴兵,這天下也持续不了多久。看来自己的選擇沒错,早一点认输,对于眼前少年来說或许是一种解脱。 卫玄不敢迟疑,开口道:“当务之急在于灭火,倘若火势蔓延无从扑灭,整個城池化为白地。到时玉石俱焚,便是這大兴宫也难保全!” “這是自然,小王身负守城之责,若是城池被焚烧一空,便是百死也难赎己罪。可是可是如今城中无人可用,又该派谁去灭火?” “我城中有数万鹰扬,用来灭火绰绰有余!何况不少军将家宅亦陷于火海,不管为人为己必然并力向前。老臣担保,只要处置得当,天明之时城中大火定然可制。” “這些鹰扬兵皆为阴将军节制,小王下令也难以调遣。何况如今逆贼攻城甚急,想要這些兵马下城救火,怕不是易事。”卫玄正色道:“千岁代陛下坐镇大兴,城中文武皆受千岁节制,兵将自然也归千岁调遣。阴世师不過是暂代千岁执掌兵权,岂能擅作威福,篡夺兵柄?今晚城中失火,阴世师救援不力本就罪责难逃,何以還能抗令不遵?老夫进宫前已将阴世师拿下,又令家将四处传令,擒拿阴家子侄。戍卫鹰扬此刻皆归千岁调遣,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动手扑火。“杨侑虽然缺乏帝王训练更沒有乱世中守住祖宗基业的才具,但终究不是愚顽之辈,卫玄话裡的意思還能听明白。看似平常的两句话裡所包含的杀气吓得這位少年差点瘫软倒地,两眼看着卫玄口唇翕动却未曾說出一句整话。难道這位自己一向视为尊长的老臣,也和其他人一样生出异心,准备谋逆?竟然不声不响就拿下了阴世师,又把守城兵权控制在手裡。這等行为一如兵变谋逆,說不定接下来一声令下,就会有大批甲士杀入,把自己孤儿寡母的人头砍下送到李渊面前。母妃不止一次說過,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便是至亲至近之人也不能信任。卫玄方才言语裡只提救火不提守城,分明就是暗示這座城池已经沒有守卫的必要,接下来必然是放任李家兵马进城。這不是把自己一家卖個干干净净?从祖父到自己对卫玄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他就是這么报答自己的?一团怒火在杨侑心头升腾,他想要破口大骂,如同所閱讀的古籍中那些前辈古人一样,对乱臣贼子口诛笔伐,哪怕不能手刃奸佞,起码也能出一口胸中恶气,也能向世人证明,杨家子不可轻侮!可是万事知易行难,事到临头才发现,古籍中那些人之所以能被记下来,便是因为不常见。那股不计生死的一腔孤勇并非人人都有,尤其自幼生于宫中的帝王苗裔,就更缺少這份血勇。乃至于杨侑心裡窝了一肚子言语,就是骂不出口。卫玄看出杨侑心中所想,抢先說道:“如今城中内忧外患,实乃天数使然非人力可挽。逆天而行绝无善果,唯有顺天应人才可保全宗庙也可保住這城池。千岁放心,哪怕老臣破出性命不要,也要保住千岁安然无恙!如违此言,天地不容!“年迈苍苍的老臣忽然从座位上起身跪倒,声嘶力竭地吼出誓言。沙哑的嗓音配上通红的双眼,情真意切让人无从质疑。杨侑一肚子的怒气,被卫玄這番表态压下去,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既說不上谢也說不上怨,只是觉得茫然。自己本来就是被强行推上這個位置,倒也不至于恋栈不去。何况自驱民出城之后,宫中用度短缺,就连日常饮食也大不如前,反倒是提心吊胆总怕被乱军杀入宫中夺去性命。若是能做個富家翁安度余生,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自己,大隋乃是铁打的江山万年不易,怎么這么快就换了主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事情到這步田地?或者自己并未做错,而是其他人错了?再或者谁都沒错,真的是上天安排?年未及冠的少年面对着波澜壮阔的时代,再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事实上這种无力感不是第一天出现,早在祖父巡幸江都,自己被任命留守开始,类似的感觉就接二连三出现,只不不如這次這么强烈。杨侑真的累了。在他這個年纪,本该是身上有着用不完的气力,永远都有精神。可是他却被自己所不能负担的责任所压垮,以至于提不起半点力气颉颃。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把這一切交给愿意挑担的人承付。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他能够拿個主意就好。卫玄還在看着自己,显然是在等自己下决断,可是這個决断又哪裡那么容易下?宫殿内陷入沉默,卫玄跪在那裡一动不动,杨侑也迟迟不出声。過了许久不见回应,卫玄才再次开口:“千岁,水火无情,還請早做定夺!” 杨侑眼看這一关蒙混不過去,只好一咬牙关,以破釜沉舟的姿态做出决断:“快快去請母妃!” 坊巷之外。连人带马都已是满身血污的玄甲骑军将列成阵势,望着面前与自己对峙的一干甲士。自朱雀大街一路冲杀而来,又有两队步兵成了祭刀的血食。玄甲众将虽然也开始觉得疲乏,但是知道自己身陷绝境,除了舍命厮杀之外再无其他路走,因此還能紧咬牙关努力坚持。再說這裡已经是城中官宦居住之处,冲過這裡就是大兴宫。一想到可以火焚皇宫,除去韩约這种老成持重之人外,其他人都觉得兴奋莫名,也就忘却了疲惫。在他们面前的甲士虽然人数略多且阵型严整不是沿途所遇那些仓促应战的鹰扬兵可比,可是這些玄甲军将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自入城以来除了在万钧神弩面前吃亏外,他们就再沒受過挫折。挟此锐气冲锋陷阵,便是天兵天将挡在路上也一样冲過去再說,几百甲兵又有什么大不了?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徐乐身上,只要将主一声招呼,大家立刻就会列阵冲上,把眼前的军阵踏碎。徐乐也知道,自己這支队伍有进无退,绝对不能停。一旦兵马在原地驻扎,守军就可以调度人马四面八方围困包夹,自己的处境便极为不妙。就算是想要逼迫守军屈膝,也得先制造出足够的压力才行。按照徐乐的心思,最好就是把這处坊巷也付之一炬,让大兴宫确实感受到被烧毁的威胁,才能心甘情愿与自己交涉。再說从徐乐本心而言,宁可其他坊巷不烧,也不会放過這裡。毕竟阴世师、骨仪、卫玄等人的家宅都在此地。他们害了那么多百姓,又让自己折损许多袍泽,不烧了他们的府,又如何能消心头恶气?让他停住马蹄的,不是這几百甲士以及他们所列出的军阵,而是军阵前十几個五花大绑的男子。這些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但是身上穿着官服或是甲胄,一看就知乃是朝廷官员以及军将。 甲士中为首之人高声道:“我等奉卫公之令将阴世师、骨仪两人及其家眷拿下,稍后卫公自会派人与你說话。尔等再若向前,我等也只好舍命一搏!” “舍命?今晚我等手上已经了结了不少人命,不差你们這几個!”宋宝正在兴头上,生怕征战停止自己不能去烧皇宫,主动抢在徐乐面前搭话。手中马槊抖动:“要么降,要么战,给個痛快话!随便弄几個人就說是阴世师,当我們是三岁娃娃?” “慢!”徐乐喝住宋宝,自己催马向前,透過面覆盯着对面军将:“你们是奉卫玄之令,擒拿阴世师等人?可有凭证?” “将军且听,城中战鼓是不是停了?這便是凭证。”众人都不再作声,仔细向四下倾听。果然鼓号声、喊杀声正在逐渐减弱。虽然不是马上停止,但是众人都是军汉,听得出這种细微变化。正如对面军将所說,似乎战争正在逐渐停止。徐乐望着面前的俘虏,并沒去确定身份,但也沒有下令冲锋。就在這时,一骑快马如飞般赶来,马上之人高声道:“卫公請徐乐将军入宫,有大事相商!” 第五百九十二章 雄都(三十一) 宫门外,甲士如蚁矛戟如林。值守甲士手执兵器对徐乐怒目而视,几個带头军将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徐乐碎尸万段才遂心愿。 众人神情徐乐看得一清二楚却并未曾放在心上,以区区三十骑纵横城中,数万鹰扬束手不能制,最终逼迫得卫玄低头乞和。曾经威风八面的阴世师、骨仪全家被执,自己也被請到這大兴宫中与代王以及卫玄当面相谈。身为武人,這番经历足以傲视天下,倘若阿爷還活在世上,也要对自己称赞一番。人生至此夫复何求,纵然顷刻间遭遇不测也无遗憾。再說,就算借他们几個胆子,他们又哪敢对自己动手? 咬人的狗不露齿,倘若卫玄真的居心叵测,反倒会让部下韬光养晦,等到时机合适之时再一声令下,让部下一拥齐上把自己斩成肉酱。如今這般举动明显是下面众将心中含恨又对自己无可奈何,只好用這种方式表达不满,說到底還是无能的表现。再說,就算他们想动手,也要有這個实力才行。如今的长安城内虽有千军万马,可是代王能够调动的兵力客远远沒有這么多。 卫玄以阴世师、骨仪全家作为筹码向自己求和,代价就是玄甲骑不得阻拦京兆鹰扬兵救火。徐乐对此并无异议,眼看城池就要易手,他也不希望在這個时候把城池烧成白地。再說,徐乐为人外冷内热,冷峻外表掩饰不住赤子之心。 别看他平日不苟言笑,沙场上更是辣手无情不在意人命。事实上,从小受阿爷言传身教,徐乐比起当下大多数军将更爱护百姓。他很清楚,這把火如果绵延不断,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失去家园或者倾家荡产,只不過玄甲骑身入绝地,不兵行险着又该如何。妇人之仁只会害了袍泽部下,对百姓也沒有好处。 行霹雳手段,秉菩萨心肠,是他始终坚持的道路。今晚种种行径說到底就是为了以战迫和,逼迫敌人主动求和,以杀止杀而已。如今既然目的达到,也就沒必要再枉造杀戮。是以徐乐对于鹰扬兵救火的要求慨然应诺,那些士兵也不怠慢,立刻抄起各色器械扑打火焰、隔绝火源,其热情远在守城之上。 要知玄甲骑一路而来,点着了长安城中十几处坊巷。再加上火罐以及柴草的作用,火势越来越大,渐成火烧连营之势。千八百人根本控制不住火情,要想灭火非大军出动不可。如今城中大部分鹰扬兵不是去保护自己的家宅就是跑去灭火,就连大兴宫這边也不例外。恐怕除了眼前這些武士以外,代王杨侑和卫玄也拿不出再多的兵力充当仪仗。自己今晚杀了那么多人,還怕這点兵马? 徐乐能理解這些人的情绪,家宅被焚,袍泽被杀,他们对自己沒有仇恨才怪。不過這种反应,却让徐乐有些看不起。身为七尺男儿,理应以白刃厮杀,不惜血溅五步也要斩杀仇敌,這才是大丈夫所为。做這种儿女态,又有什么意思? 卫玄摆出這种场面的目的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一個下马威,不過见此情形,自己对這帮鹰扬兵反倒更加鄙夷,眼神中也充满了不屑,从宫门昂首而入。 按照徐乐心思,他想要单骑前来,看看卫玄敢把自己怎样。但是玄甲骑一干部下,谁也不会放心将主以身犯险。乃至争议再三,也是由韩家昆仲陪同徐乐前来,以放卫玄耍弄诡计暗箭伤人。 韩约乃是徐乐的总角之交,又是老太公徐敢一手栽培出来的斗将,和徐乐是多年伴当心意相通。打斗之时两人互相配合援护,足以抵得上几十人。韩小六不光对徐乐忠心耿耿,更有一手神射本事,堪称百步穿肠抬手不空。即便卫玄存心不善,以這三人的手段,也足以杀出重围。是以此时便是韩约在前,韩小六在后,三人鱼贯进入大兴宫中。 韩家兄弟自幼生长在徐家闾不曾见過什么大世面,本以为晋阳已经是人间城池的极限,直到进了长安才知,原来世间還有如此气派的宫室楼阁。踏入宫门的刹那,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韩约,也忍不住向四下张望,希望能把這宫室看得清楚些,少年韩小六就更不用說。 徐乐虽然比两兄弟沉稳,却也不愿指责這两位好友的行为给自己丢面子。說到底自己不是世家子弟,面子不是靠风姿仪态换来的,而是靠本事一刀一枪拼杀得来。若是沒有今晚半夜厮杀纵火的种种举动,卫玄怎么可能把自己引入大兴宫中?反過来說,自己兄弟既然来了,不管怎么做,他们也得远接高迎不敢有丝毫不敬。說爱兜底,现在的天已经变了,自己兄弟才是赢家,由不得卫玄不低头。 等走入宫门的刹那,韩小六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那些鹰扬兵道:“看什么?不服气就過来厮并一场,见個高下!有种站出来啊!我告诉你们,若是惹恼了阿爷,我們不光要烧城中坊巷,這大兴宫也一样逃不脱!” 徐乐并未阻止韩小六,反倒是想要看看,隋军中是否還有血勇之士挺身而出,为了维护杨家尊严与自己厮杀一场。若是军中還有這等豪杰存在,李渊就算能够进城,如何控制长安守军也不是易事。他立马停蹄回头观望,過了良久不见人吭声。那些方才对自己怒目横眉的军将,反倒是一個個都低下了头。 徐乐心中一声叹息:看来大隋气数已尽,军中连几個好汉都找不出,還能有什么指望?于稍后的谈判更有把握,冷笑一声,招呼了一句:小六!带着韩家兄弟一路向宫中走去! 嘉德殿内照如白昼,如今代表大业天子一方的杨侑以及卫玄,只能靠庞大财力彰显身份福贵,希望与徐乐获得对等地位。毕竟這是個属于世家的时代,财富、风度都是世家体面的一部分,也可以看作是实力之一。 卫玄之前已经了解過,徐乐出身神武,乃是個乡下后生。即便是可能与曾经那位玄甲徐敢存在血脉关系,也沒见過真正富贵。要想压住他,就只能靠富贵二字。是以嘉德殿内格外气派,所用灯烛数量乃是平日的几倍。 看着徐乐一行三人挎着直刀大步走入,杨侑的脸色为之一变!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乃是重臣才有的待遇。何况杨广为人多疑,生怕有人借上朝议事的机会行刺,是以不许百官携带武器上殿。杨侑自出生以来,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佩戴武器来到自己面前。再加上三人满身浴血模样,心头就越发忐忑,不知他们是来相谈還是来杀人。只好以求援的目光看向卫玄。 卫玄轻咳一声:“唐国公身为大隋臣子世受皇恩,尔等既为唐国公麾下,怎敢无礼冒犯千岁?就不怕自己胡作非为,坏了唐国公名声?解兵!” 徐乐并未理会卫玄,而是自顾拉了把椅子坐下,韩家昆仲则站在徐乐身后侍立。三人都是刚刚走下沙场,脸上满是血污身上带着杀气眼神凶悍仿佛要择人而噬。满殿灯烛帝王富贵,对他们并无半点影响,根本吓不住這些沙场悍将,六只眼睛齐刷刷瞪向杨侑,吓得后者打了個寒颤,险些叫出声来。徐乐這才朝卫玄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卫公說得甚?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們都是些厮杀汉大老粗,只喜歡直来直去,莫要拐弯抹角浪费气力。现在两军厮杀,便是我家国公面前,我也一样带兵器。這小小的宫殿外加一個娃娃,凭什么让我解兵?莫绕弯子有话直說,谈得拢大家就谈下去,谈不拢就厮杀一场,左右不過是一條性命,沒什么大不了!” 卫玄上下打量着徐乐,并不为他的神色所动。好歹也是沙场上打滚半生的老臣,不至于被這点小阵仗吓住。過了片刻他才问道:“你便是徐乐?鱼俱罗就死在你手裡?” 徐乐点点头,沒有作声。卫玄道:“黑甲徐敢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爷!”徐乐心知卫玄這個岁数的人,多半和祖父有些交情。虽然如今各为其主,但是阿爷的旧相识,自己总要给些面子。不是为了卫玄,也不是为了对方的身份地位,只是为了阿爷而已。 卫玄点点头:“果然沒错,你一进来我便发现你眉眼熟悉,既是老徐敢的孙儿那就不奇怪。你阿爷如今身体可還硬朗?是否還像過去那般喜好喝酒骂人,动不动就入娘入爹的脏话连篇?” 徐乐并沒有和卫玄攀扯家常,反倒是摇头道:“阿爷已经故去了,死在王仁恭手裡。說到底则是死在那位大业天子手上,所以我和杨家有仇无恩。自我记事开始,阿爷从未曾提過他在长安有什么故人旧识,如果卫公是想要拉我套交情,還是省省力气吧。徐某如今乃是李家战将,入城乃是奉军令夺取城池。公事未完沒心思顾及私交,若是卫公只想說這些,那還是趁早免开尊口!” 卫玄吃了個闭门,却也不气馁,反倒是微微一笑:“你对李家倒是忠心耿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家大人是因何而死?当日太子府那场火,又是怎么回事?老朽虽然别无所能,可总归比一般人活得长远,旁人不知道的事,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来着。” 第五百九十三章 雄都(三十二) 凭心而论,徐乐也承认卫玄是個操弄人心的好手,一眼就看出自己最关心的是什么,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如同高手過招,一剑直取要害。对自己而言,金银财宝功名利禄,都是過眼云烟不曾放在心裡。就想這殿内的豪奢布置,对自己而言就根本毫无触动反倒会觉得可笑。如果說有什么执念,就是查清昔日父亲遇害真相,找到罪魁祸首。虽然阿爷說過,自己父亲乃是自杀,并不存在所谓凶手仇人。但是徐乐心裡对這個說法,并不十分认同。人不会无缘无故走上绝路,尤其父亲是追随阿爷一路转战的武将,不管武艺還是谋略都是阿爷一手栽培,心志远比普通人坚韧,怎么会稀裡糊涂就举火自尽?当日纵然太子全无戒备,被晋王杨广联手杨素暗算,注定难逃一死。可是以父亲的本事为人绝不会束手待毙,人到绝路自然要放手一搏。就算当时有各种顾虑不能舍命拼杀,也会设法求援。毕竟自己家当时也是快要建立家号之人,总不至于沒有亲朋故旧。到底怎么搞的,最后就闹到举家投火的地步?這個谜团不解,心裡总是难以安宁。阿爷在日,自己也曾提出過疑问,但换来的却是阿爷正言厉色的训斥,外加一顿无情责打。对于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阿爷来說,哪怕自己惹了再大的祸,也不曾那般动怒,更不曾下過那种重手。自己不怕挨打,却怕看到阿爷那伤心难過的样子,是以从那以后不敢再问。把這個疑问藏在心底,准备通過自己的方式设法找出真相。卫玄那句话說出之后,徐乐的心在刹那间确实产生過动摇,想要问问此老,当初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以面前老人的年纪、地位以及任职资历,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以他现在的处境,也不会为任何人隐瞒。可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却从卫玄的目光裡捕捉到一丝得意。虽然這個眼神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暂,乃至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可是徐乐坚信自己的眼睛不会說谎。卫玄在說出這句话之后心中万分得意,他算准了自己会忍不住问這個,也早想好了如何答对。若是自己果真开口询问,就上了這老儿的当!以他的年纪资望确实会知道很多东西,但是這些东西又从哪裡去找佐证?若是信口开河胡說一通,自己是相信還是不相信?自己骗不了自己,這老儿就算胡說一通自己嘴上說不信,心裡也难免埋一根刺。這根毒刺日后生根发芽,不是伤人就是害己。老东西提起此事,目的就是为了這個!长安一战,隋军在战场上一败涂地,若是在战场之外翻了盘,自己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柄?不等卫玄继续說下去,徐乐抢先开口打断:“某今晚身上负着军令,沒那么多心思陪您老人家在此白费唇舌!若是提归顺之事,你我之间還可有二三言语。若是只为了說這些,徐某就告辞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看看谁能活下来再說!不過我丑话說在前面,虽然阿爷当日曾在大隋为将,不過我从生下来就未受過皇恩。杨家于我只有仇恨,不管杀人還是放火都不会手软。到时候若是伤了谁的性命,可别怪我!“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杨侑,后者紧紧把头低下,不敢和徐乐对峙。卫玄本以为自己的問題可以戳中徐乐要紧处,沒想到居然徒劳无功。眉头一皱,随后說道:“徐将军不必动怒。老夫叫你来,是与你商谈正事的。身为大将理应有自己的气度,過于毛躁可不是好事。” “我倒是不急,可是我手下那些袍泽可說不好!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今晚又中了埋伏,折损了自家手足兄弟,一心只盼着烧了大兴宫泄愤。某人在皇宫无力约束,若是耽搁时辰久了,他们放起火来,我也沒有办法!“說到這,徐乐再次咧嘴一笑,模样說不出的狰狞。卫玄见徐乐摆出一副惫懒模样,心裡也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真沒想到,老徐敢把孙子也教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杀人时毫不手软,要條件的时候又能摆出一副兵痞模样,毫不在意体面。這等人作为袍泽,自然是万金不换的好朋友。若是两军对垒,却让人头大如斗。当年多少以足智多谋闻名的智将,都被徐敢耍无赖的本事闹得无可奈何,自己比起他们也强不到哪去,如今又是這么個处境,又何必白费功夫?想到此,卫玄也就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徐乐。你麾下不過十余骑,又厮杀了半夜有余。就算你们人人如龙個個似虎,也难免人困马乏。我城中数万精兵,就算是拿人填也能填死你们!何况如今我军已经集结完毕,不会再被你们各個击破。翻脸交手必然死路一條!” “那不妨试试看!”徐乐一声冷哼:“卫公既然如此笃定,何不下令杀人?身为男儿汉,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别像個娘们似的!” “你!”卫玄面色一变。自己坐镇大兴发号施令,一声令下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死活,就连代王杨侑也得听自己的话。這徐乐何以如此大胆,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他几乎忍不住要大喝一声呼唤外面甲士冲入,给徐乐一点颜色看看。可是不等他开口,身后的杨侑却忍不住說道:“徐……壮士息怒……”语声颤抖,声音裡充满了恐惧。不用回头去看,卫玄也能猜出代王此时的神情。這位少年千岁已经被徐敢和他的部下吓破了胆,生怕殿前口角演变成厮杀,连累他丢掉性命。到底是少年人缺少经验,不知道自古以来越是要和谈,越要摆出强硬气度,否则就要任人拿捏。他這一声息怒,等于把自己的底细交给徐乐,再想和這混帐小子交涉怕是不容易。卫玄一声叹息,强自支撑的精神顿时被打掉了一半有余。连杨侑都是這個样子,自己再怎么维持又有何用?他只好放低身段,柔声细语地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千岁不愿多造杀孽,老夫也不希望汉家儿郎同室操戈,更不希望這天下第一雄城化为炼狱。以往种种皆阴世师所为,与千岁无关。只要你答应不伤损宫中众人性命,不犯宫人,我等請愿……归顺。“最后两字說得有气无力几不可闻,可以想象得出,卫玄是费了多大力气,又是下了多少决心,才把這两個充满屈辱的字眼說出来。在大隋江山稳定之后,从来都是别人主动向他請降,不曾有卫玄屈膝之时。沒想到如今乾坤倒转,居然轮到卫玄代替杨侑乞降。虽然不曾肉袒牵羊,但是其中情形又能差多少?也幸亏卫玄年事已高见多识广,换個血气方刚的大臣,只怕說完這两個字就要呕血几升痛哭倒地。徐乐却并未因卫玄的表情而感动,反倒是冷冷說道:“你们想要归顺,那自然再好不過。可某乃是军将,只管冲锋陷阵舞刀杀人,這件事不归我管。你们既然诚心归顺,就该去找二郎。” “二郎?据老夫所知,城外领军之人乃是李家大郎才对。”徐乐却不向他解释,只冷笑一声:“某该說的话都已经說完,其他的不必再问。你不管想要何等承诺,都去找二郎相商,某就不奉陪了!若是想和就要趁早,倘若三心二意,某能烧掉那许多坊巷,也不差這一处宫殿。不服气的话,尽管来试试!“卫玄眼珠一转,连忙道:“徐将军息怒。我等乃是诚心归顺,不会三心二意。既然将军如此說,老夫恭敬不如从命。這就派使者前往城外,与李家二郎相谈。至于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