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43节 作者:未知 此人到底是谁?又为何来到這小小的鹦鹉洲?徐乐一边交手一边转动心思,陡然间他脑海裡想到神秘人从树冠扑击而下的情景,又想到自己曾听李世民提起江都城内某位少年英雄,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肉飞仙?” 第六百二十二章 南行(十五) 来人并未因徐乐的言语而停手,相反出招更为狠辣。徐乐也沒指望对方真的因为一句话就停下或者自报名姓,无非是猜测一下对手身份来历便于应对,手上并未有半点松懈。两人都沒再說话继续挥刀互斩,眨眼间又是十数刀对拼,依旧是個不胜不败的局面。這一番交手下来,外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情形,当事双方于对手的本领已然有了大概估算。都知道对手武艺之强实乃生平仅见,今晚之战凶险万分,稍有疏忽性命难保。徐乐交手同时,大脑也在高速旋转,思考如何取胜。虽說有“一心不可二用”這個說法,与强敌对垒时分神更是大忌。不過這不等于动手就不需要思考,而是說不可分神他顾考虑与战阵无关之事。至于想着如何在打斗中取胜,如何设计用谋战胜对手并不算分心。毕竟厮杀对垒不光是气力武艺的较量,更是谋略的比拼,一味靠着蛮力猛打猛冲,很可能稀裡糊涂丢了性命。当然,要做到如徐乐這般边打边想也不是易事,尤其是两人出手速度快如疾风,刀锋往往贴着肌肤掠過。這种情况下,一般人全力以赴应对战局都觉为难,脑子裡只剩下如何闪避如何還击,很难有空闲考虑怎样战胜对手。也多亏徐敢从小对徐乐的栽培,再加上自出山以来屡次苦战、恶战,早已将徐乐淬炼为一口无坚不摧的神兵。对手本领越强,徐乐斗志越旺,周身的血液因棋逢对手而沸腾,整個人也变得格外兴奋。头脑思考問題速度远比太平时日为快,哪怕是這种生死一线的打斗也不会影响他头脑转速。方才两人几番交手,徐乐心知眼前对头艺业惊人无法靠蛮勇战胜。若是施展寻常手段厮杀,怕是要百十回合之后才能分出胜负。虽說与好手厮杀乃是生平第一快意之事,可是眼下救人要紧,又哪裡有那么多時間可供浪费?迫不得已,只能兵行险着,以性命为筹码进行一场豪赌。正如之前鱼俱罗给自己设计施展回马槊一样,徐乐此时也准备以计谋斩下来人首级。他也知道,自己和对方身手相若,诈败诱敌就得赌上性命,稍有疏忽便会丢掉性命,不過为了节省時間救韩约,也顾不得那许多。 给這种好手设套沒那么容易,为求成功总得付出些代价。徐乐出手迅捷如故,心中则开始盘算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卖個破绽,引诱对方中招。可就在這时徐乐发现自己的对手招数间也有了些许的滞涩,這种滞涩非常隐蔽,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水平相若且已经交手多时的斗将才能发现,其出手以及腾挪速度不如方才那般利落。這种事本也寻常,人力终有穷尽,即便是徐乐也不敢夸口自己厮杀终日体力依旧充沛。何况来人的武技偏重于腾挪纵跃,靠着身轻如燕的优势来回跳跃。這种打法固然能让对手眼花缭乱难以招架,可是对自身的体力也是巨大负担。短時間内沒什么影响,交手時間一长,气力不足以维持,也是情理中事。徐乐见此情形,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对這名敌手倒生出几分好感。身为顶尖斗将,能遇到一個和自己武技相若的对手,已经是人生难得幸事。若是两人的心思相近,乃至破敌之法都能想到一起,把对手引为知音就不足为奇。正如俞伯牙遇钟子期,徐乐也未曾想到,今晚在鹦鹉洲上,居然能遇到武道上的知音。两人之前出手不分高下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诈败诱敌這個办法都想到了一起,实在是太過凑巧。二人都是顶尖好手,见此情形心知心思被对方看破,继续下去图留笑柄毫无作用,连忙各自抽身换步。就在两人准备改变招数的当口,忽然,不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来者也是夜行好手,行动之时又刻意放轻步子,再有风声为遮掩,一般人根本听不到动静。可手段终究有高低,树林中這几人不但是夜行一道的大行家,耳目灵通更是远胜寻常人。饶是他们格外小心,终究還是露了行藏。来人向后跃出丈余,将直刀刀尖指地刀刃朝着自己以示停手罢斗,以左手指指人来的方向,接着指了指徐乐又指向自己手中直刀,又做了個抹喉的动作。徐乐明白,来人是希望和自己联手,共同对付来人。毕竟两人本领相当,谁也不可能分神去对付来人,如果不能形成某种默契,很可能阴沟翻船死在這些小卒手裡。徐乐并不相信来人的诚意,更不愿意和這名对手联手杀敌。可是他始终有一個执念,英雄理应死于英雄之手,以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来结束性命,才是武人最理想的归宿。像是来人這等身手,放在任意一方诸侯手下,都是顶尖斗将。這等人若是阴沟翻船,死在无名小卒手裡,徐乐自己都会替他感到不值。他就算要死,也该是被自己這等人物亲手斩下人头,对方想必也是类似想法。再說来人一身出神入化的轻身功夫独步天下,谢家那些部曲再怎么厉害也赶不上他。如果其此时大喊几声随后飞身上树,自己都来不及阻止。那些谢家部曲找不到他,肯定都会朝自己招呼。对来人而言,這显然是最有利的结果。从他发动暗算,再到方才彼此算计的手段可知其绝非愚顽之人,不可能想不到這個办法。之所以沒有真的那么做,想必也是和自己抱着同等心思,不忍心看到上将死于小卒之手。两人既为知音,所做的决定自然相同。徐乐朝来人点点头,随后提起直刀朝着声音来源走去。步离双匕在手,娇小的身躯其速如狸,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迹。韩小六手持短弓口衔雕翎,弓着身子钻入树丛之中,虽說手段不及之前几人,但终究也不是凡夫俗子,同样沒发出什么声音。不過那神秘人的手段更为惹眼,却见他双足用力一路飞奔直奔一棵大树跑去,来到树前并不停留反倒是加快速度,身形跳起双足朝着树干用力踏去!這一腿并未踢动树木,也沒有借力后退,而是沿着树干一路飞奔而上,直行到树冠。随后借力飞纵,如同流星般从一棵树掠到另一棵树顶。来的人约莫有十几個,前面几人手持刀矛,后方的人持弓弩,其步履并不快而且行动之间依旧保持阵型,摆出一副临阵模样。不问可知,之前那些哨位被解决的事,以为這些人所察觉,此时前来寻人便是做好了战斗准备。不過他们并沒有点起火把,也沒召集所有人马,可见還是存有疑虑。這支人马的首领,亦是谢家部曲头目之一。不過他沒有谢用之的本事,也沒资格得到家主赐名,只是为了方便招呼,由谢家管事随便取了個谢丁的名字。其本领算不上出色,最大的长处便是谨慎。在部曲将领中,素以老成持重著称,乃是谢用之的得力帮手。這几日鹦鹉洲上设埋伏伏击徐乐,谢丁便是主事头目之一。不管谢用之如何了得,這伙水匪又怎么厉害,也沒法算到徐乐到底几时会上岛救人。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派出部分人马昼夜戒备轮流当值。再者就在他们回到鹦鹉洲之后又得到消息,一個极厉害的对头也盯上了他们這支人马,就连谢家家主都沒办法像以往那般护住部下安全。只能传令谢用之等人千万小心,别被对头打了冷不防。是以這几日鹦鹉洲上草木皆兵,众人提心吊胆,既要防范徐乐,又要提防那厉害的对头。就算是這些训练有素的部曲,也扛不住這等折磨,大家小心的過分,就难免闹出些事端。昨晚上有人误传警讯,害得所有部曲都提了兵器杀出来,找了半天才知道虚惊一场。事后当值的头领被罚了四十军棍,现在還趴在榻上动弹不得。有這個前车之鉴,谢丁自然不敢随便传警讯召集人马。今晚的情形也有些不对劲,明哨、暗哨以及隐身于黑暗中的那些精锐部曲,并沒有在规定時間传来消息。按說這就足以让谢丁发信号召集人马,可是他现在心裡有些吃不准,到底是来了对头,還是這些人趁当值的机会偷偷溜掉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谢家家业败落给养短缺,即便是自家部曲也难免心生异志。谢九是跳得最凶的,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未必不是那么想。尤其是眼下既要对付乐郎君,又要防范那厉害的对头,一不留神就可能失去性命。心生畏惧,不愿为主家效死的人越来越多,這几天裡已经出现過几個逃兵,再多几個也不奇怪。正是有着這层顾虑,以及谢用之越来越坏的脾气,谢丁才沒有急着发令召集人马,而是带着部下一路找過来。虽然手段不高,可毕竟是老军伍,谢丁本能地感觉到今晚事情沒那么简单,可是始终下不了鸣金吹哨召集人马的决心。就在他思忖着该当如何行事当口,猛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弓弦响。身为老兵谢丁的反应快得吓人,想也不想便举起左手旁牌遮护头面要害,右手直刀高举,一声:“鸣金!” 未等出口,却觉得眼前一花,随后喉咙处一股剧痛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两步,紧接着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谢丁也是個合格的老兵,举旁牌的速度和角度都无可挑剔,只可惜韩小六身手太快,在他的旁牌彻底遮住头面之前,箭已经先行射到,一箭结果了谢丁的性命。谢丁双目怒张,眼睛裡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他悔恨自己的大意,也憎恶对手的狡诈。最令他感到难以接受的,乃是自家藏在暗处那几名精锐。這些百战老卒数目有限,今晚当值的一共就這么几個长于夜袭破袭交战的行家。有两人沒了踪迹,其他几人就是谢丁手上最大王牌。却沒想到還沒等到他们出手,自己就一命呜呼。不過他所不知道的一点是,那几名部曲的处境并不比他为好,就在谢丁被一箭贯入口内同时,针对那几名部曲的猎杀也开始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南行(十六) 刀锋划過夜空,掠過目标的喉咙,带起一蓬血花。男子用手捂着喉咙伤处无力瘫倒,他张大嘴巴试图发出哀嚎或者呼叫声,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串含糊无力地呜咽。在他弥留之际,只是看着自己的袍泽一個接一個被人砍翻在地,和自己一同踏上鬼门关。直到其生命终结,都沒看清自己這些人被谁用什么手段所杀,只能带着满腹疑云魂归泰山。這几名部曲都是打夜战的行家,他们乃是按照北府兵夜战斥候的标准进行训练,不需要战阵掩护,单独就能完成战斗任务。行军时也不在阵中行走,隐身于暗处潜行,随时准备猎杀突然出现的敌手。他们都是一流的猎手,又对鹦鹉洲地形熟悉,自以为不管遇到何等强敌都能自保,沒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此次遇到的对手远超想象,居然能一眼找出自己這些人所在位置。先是有人突然杀出,接连斩翻两人。其他人刚想要出手围攻,却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就从参天大树的树顶上跳下,非但沒有摔伤,反倒是干净俐落地出手杀人,接连收割人命。徐乐以及神秘人虽然刚才一场鏖战,都消耗了不少气力,可是对付這些人依旧如同砍瓜切菜般顺畅。饶是善于夜战的老卒,也敌不過拥有夜眼又有绝技在身的超等斗将。 两人压腕出刀出手无风,再加上夜色如墨让刀身隐匿难见。這几個善战部曲甚至沒看清来人用得什么兵器,就已经被割断喉咙或是刺穿心脏而死。神秘人的轻功在這等乱战裡作用更大,进退趋避如同幽灵,既不容那几個部曲招架,也不容他们发信号报警。徐乐的杀法则更为简单利落,他的身体虽然不如神秘人灵便,可是进退速度也并不慢。出手的气力与神秘人相比则胜出一筹,宝刀举手不空,一刀挥出便有一條人命被了结。神秘人的身手如同仕女簪花赏心悦目,徐乐出刀便是铁匠抡锤力猛势沉简单有效,充满力量与杀伐之美。眨眼之间,几名夜战精锐尽数被了结。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举刀冲向剩余部曲。那些人固然做好临阵准备,可先是头领被杀,随后视为靠山的那几個夜战精锐也被解决不免乱了阵脚。有人想要鸣金示警召集伴当,可是韩小六的弓箭不是吃素的,谁想要发出警讯必然被一箭射杀。更何况還有步离那一对索命匕首,在暗夜裡小狼女当真如同一头捕食恶狼,出刀必见血。徐乐与神秘人的加入,对于這些人来說,不啻于雪上加霜。原本就抵挡不住,這时就更加难以招架。纵然都是受過严格训练又经過大小战阵磨砺的精锐,這时候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小六持弓在远方冷眼观看,见徐乐与神秘人两柄刀在人群中搅动腥风血雨,只觉得心裡說不出的快意。若不是怕走漏风声,真想大声喝彩鼓舞士气。不過他也看得出来,徐乐与神秘人虽然联手杀人,彼此之间依旧互相戒备。 两人之间的距离永远超過一箭,确保自己不会被对方直刀刺中。而且两人出手时,最多只用五分力,至于另外五分力留下来对付谁,大家心头雪亮不必說明。他几次把弓对准了神秘人,想要趁着乱战偷放一箭,为乐郎君去個麻烦。不想這神秘人就像能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一样,只要自己的弓一指,他的身形立刻便会变换位置。 接连几次小六瞄准失败,反倒是把自己折腾得头晕眼花,心裡不住地嘀咕:邪门!伴随着最后一個敌手倒下,谢丁所带的這一队部曲已经全军覆沒,這也是今晚鹦鹉洲本更巡逻的全部兵力。這支人马全军父母意味着从此时开始直到换岗之前,鹦鹉洲内驻扎的谢家部曲已然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和双耳。谢用之并非不知兵之人,也并非意识不到巡哨的重要。只是部下虽多用处也广,不可能把大部分兵力用在夜间巡哨上,那样只会激起兵士不满,并沒什么作用。以常理论,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以明暗哨配合,加上惯于夜战偷袭的部曲,怎么也能发现徐乐或是对头端倪。即便不是对手,也能及时传警,让众人有所准备。 這等想法原本也不算错,无奈他遇到的对头手段实在太厉害,自然难免吃亏。外敌既去,徐乐与神秘人的关系重又变得尴尬。小六已经确定,自己的射术威胁不到此人,但依旧拉满弓作为警告。徐乐手中宝刀刀尖指地,让血污顺着刀身流淌,两眼紧盯着来人准备动手。神秘人却把刀缓缓纳入鞘内,低声說道:“乐郎君不愧是阵斩重瞳将的好汉,手段果然高明!改日定要与你分個高下才行!”徐乐并沒作声,也沒有纳刀的意思。来人继续說道:“這些人一死,這一岗的哨位便被斩尽杀绝,在他们换岗以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們倒是可以說几句话。此处距离贼人的宿营之地還有些距离,只要不像他们這样鸣金,贼人是不会被惊动的。“依旧寂静无声。徐乐一行,仿佛都不会說话,就這么静静的看着来人,听他在那裡自言自语。来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一拱手:“某家吴兴沈光,昔日于长安做侠少时,有朋友送了某一個绰号,叫做肉飞仙。如今在陛下身旁侍奉,官拜折冲郎将。“徐乐這才开口:“某在长安时曾听人提起,当今太上皇身边有一沈总持,身轻如燕勇力无双,乃是昔日长安城中第一條好汉。曾为禅定寺修缮帆杆,不靠绳索从十几丈的高处跳下毫发无损,正是因为這份手段,才被人称为肉飞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久闻沈总持乃是太上皇身边第一心腹,每日皆有酒食财帛赏赐,乃至将御用宝刀赏于沈总持使用。本以为尊驾时刻守在太上皇身边,沒想到居然在鹦鹉洲出现。既然有心切磋,就不必等到日后,不如现在就见個高低。“沈光朝前走了两步,又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手上并无武器,接近徐乐沒什么恶意。“某在江都时,也听過乐郎君的名字。李树德假仁假义狼子野心,妄想篡夺大隋基业,实在是痴心妄想。若不是乐郎君为其夺蒲津渡口于先,迫降长安于后,這贼子早已满门受执!陛下也曾說過,要除李树德必杀乐郎君,只要你死了,李家基业便会化为齑粉,大兴也可失而复得。” “既然太上皇有此言语,沈总持還等什么?大家手下见高低就是!” “陛下胸襟如海,虽然有這等言语,却也說過要亲眼见一见乐郎君,看看阵斩鱼俱罗的少年英雄是何等模样。某为陛下效力,自然要遵旨行事。再說今晚我来鹦鹉洲,要斩的也不是乐郎君,而是盘踞于此的盗匪,你我厮杀岂不是便宜了那些鼠辈?郎君的好友也为這些贼人所擒,你我相争那位好汉又该如何?他的情况可不太妙啊。” 徐乐的眉头一皱,二目凶光四射,死死盯住对面沈光不放。 在沈光出手暗算时,徐乐就已经猜到其可能就是长安城内至今還引为传說的豪杰:“肉飞仙”。直到此时其亲口承认,事情便可以坐实。沈光出身官宦人家,本应靠着出身履历如寻常官宦子弟一般走上仕途。可是其父在仁寿四年时因牵扯到汉王杨谅谋反之事坐罪夺官家产抄沒,全家人的生计都大有問題,沈光的上进之路因此宣告终结。不過其文武双全豪爽仗义,很快就靠着一身本领与长安城内的侠少厮混一处,沒用多久就成了這些侠少的首领。乃至当时长安城内成名已久的大侠史万宝见了他都要明让三分暗让五分,不敢与其争锋。那些官宦或是商贾人家的子弟,更是主动拿出大笔财货结交沈光,让沈家人得以衣食无忧,一言出口美食华服须臾可就,日子比做官還要逍遥。杨广初争高丽时,曾于长安募集良家子随军出阵,为重振家业沈光亦报名应募,并于校场献艺威震三军。也正是靠着這身本领获得杨广欣赏,从轻侠少年首领变为朝請大夫,如今更是官拜折冲郎将统率骁果军,乃是杨广身边第一号得宠武人。 其虽然不能干预朝政走向,可是于杨广而言,乃是心腹一般的存在,轻易不会让其离开自己视线,出现在鹦鹉洲的原因就颇为可虑。徐乐也算不准,沈光的此行是否是为自己而来。不過他可以断定一点,在发现自己之后,沈光绝对动了杀心。所谓杨广想要看自己之类的话听听就好,不管那位荒唐天子怎么想,沈光作为其心腹忠臣,必然想要除掉自己,砍掉李家的臂膀。现在之所以不动手,乃是被自己的手段所震慑。說到底在這等世道,手上沒有几分硬功夫,不管是谁都不会正眼看待。如果在森林裡自己反应不及时被一刀砍死,不管杨广有什么话都沒用,死人对谁都沒有结交的必要。正是自己与他那场打斗,让其意识到很难战胜自己,才有了這么一番前倨后恭的表现。沈光有一句话說得沒错,两人如果生死相搏,肯定会让谢家部曲捡了便宜。他此行的目的不管是什么,谢家那些部曲如今都是他的眼中钉。谁让他们手中有一條五牙舟? 這便是取死之道。毕竟杨广在江都都沒有五牙战船,一伙水寇居然有這种巨舰,他们不死杨广怎么安心?想必谢用之一行急着收兵逃到鹦鹉洲,便是得知自己被沈光盯上,不敢多做停留。 沈光剿匪的心思,不应该有假。徐乐不喜歡杨广,但更不喜歡水匪。如果双方能联手歼灭水寇,那自然再好不過。可是对方居然拿韩约为要挟,這便触及了徐乐的底线所在。他的眼睛怒视着沈光,等着对方下面的话。若是其真的捉了韩约,或是以韩约性命为要挟,自己就算拼着受伤,也要把他斩杀当场!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南行(十七) “那姓韩的情形如何?”谢用之房舍内依旧亮着灯火,矮几上油灯货火苗吞吐摇曳,把房间照得阴气森森,如同闹鬼凶宅。谢用之面色阴沉如铁,在這昏暗的灯火下看去也像极了刚从地府一路逃出的恶鬼。他对面的谢三虽然平素与其相善,可是看着谢用之這副模样依旧心惊肉跳,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回答:“還是那副样子,不死不活的,姓徐的若是這两日還不来,就只好等着给他收尸。什么乡党袍泽?我看都是糊弄人的鬼话,這年月大家都顾着自己性命,谁肯为旁人送死?他此番出使加上自己只得四人,還有一個被我們擒了。区区三人既无战马又无长兵,如何敢来自寻死路?依我看,徐乐不是逃回长安搬兵,就是去江都出使,這姓韩的死活他才不管!咱养着這人也沒什么用,還要防着他伤人逃脱,不如一刀杀了省事。把他的首级交给主家,多少也算有個交待。” 谢用之看看谢三,并沒像以往一样开口骂人或是起身殴击,反倒是听他還有什么话說。這一反应也给谢三壮了胆,他咳嗽一声,继续說道:“现如今咱的对头不光是徐乐,還有個肉飞仙。要我說這两人相比,咱们更该防备着肉飞仙沈光。那人成名比徐乐還早,一身手段厉害的吓人,听說背后生一对肉翼能在天上飞。当日在辽东的时候,从十几丈高的云梯上摔下来,结果张开翅膀飞了几個来回落地,身上未曾受半点损伤,反倒是吓死了几個敌手。這手段谁比得了?咱们纵有再多埋伏,也防不住他从天上飞過来杀人。再說這厮手下還有水师人马,若是点起大队官军杀上鹦鹉洲,咱们就算全军覆沒也抵挡不住。” “那按着你的心思,该当如何?” “自然是走为上计!”谢三壮壮胆子,“把姓韩的杀了,拿着他的脑袋去见主公,多少也有個交待。咱手上還有五牙战船,只要铁了心突围,官兵水师也挡不住咱们。肉飞仙本领再大,总不至于飞到船上去追杀。只要避過這次的风头,等到唐国公大军一到,我等便带着战船归顺。到时不管是冲锋陷阵還是卖命,都算是为主公立功也能给自己搏個前程。不管怎样都好過留在此地,万一這一阵把家底赔进去,日后主公又靠什么重振家业?” 谢用之看看谢三皱眉不语,却也并未发作。依他往日脾性,有人說出這等言语,他早已大发雷霆。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挥拳打過去,若是发了脾气拔刀杀人都有可能。 可是现在情形不容其胡乱发作,不得不强压着怒火认真思忖谢三言语,否则這一巴掌下去打得未必是谢三,更有可能是整支人马,乃至谢家的前途。沈光带兵前来的消息鹦鹉洲上已然传开,与徐乐不同,沈光年岁不大不過名声早著。不管是侠少還是官场,都知道肉飞仙的赫赫威名,也沒几個人敢招惹他。就算是這些谢家部曲,也知道此人艺业惊人不易对付。本来此人被大业天子当作贴身护卫不离左右,不管本领再怎么厉害,也和水旱两路绿林豪杰无关。却不曾想此番大业天子竟然把他派出来对付這支人马,也难怪谢家家主得知消息后如此惊慌,不顾一切命令收兵。正如谢三所說,這支人马关系着谢家未来能否重振家业,如果为沈光所诛灭,再想重振乌衣谢家声望怕是难如登天。诛杀徐乐一行人对谢家而言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固然可以结好贵人他日论功行赏时有所助益,但总归要自己有本钱,才有资格在江山易鼎之后分一杯羹。世家门阀固然看重家名声望,可是更注重实力,乱世中尤其如此。李家以军汉起家,如今能称为北地世家之首,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管谢家名声多响亮,祖上又如何遮奢,若是沒有足够的武力根本就沒资格参与分润,贵人也不会为谢家說话。为了结好李家贵人,谢家家主可以拼着损失一些人手截杀徐乐一行。但前提是必须保住這支人马不失,一旦這艘五牙战船以及部下面临生死存亡危机,不管是李家贵人還是谢书方的請求都无从顾及。沈光此番带兵出征,就是奔着這支人马而来。谢家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在最后时刻把事情探明白,及时通报消息。若是再迟一步,真让两军在水上遭遇,即便谢家有五牙战船在手,只怕也难以讨得好去。倒不是說沈光的本领当真如此厉害,让谢家這最后一支善战部曲无力招架。至少在谢用之看来,单纯从战力上看,自家人马未尝不能颉颃。毕竟沈光以武艺成名,带兵打仗的本事如何,并沒多少人知道。打仗毕竟不是比武,再怎么勇猛的战将也不可能一人破军。再說水战不同于陆战,自己有五牙舟在手,部下又惯于操纵舟船。真要是放开手脚厮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真正导致這支人马不能与官兵交战的关键,并非战力而是人心。說到底就是谢家衰败的厉害,不光维持不住家名,也维持不住部下。哪怕是为了保住本钱,主公不惜破出血本供养仅存的部曲,依旧难以为继。這支人马做水匪的時間太长,纵然自己努力让他们保持着部曲模样和真正水贼有所分别,可還是难免染上贼性。欺软怕硬贪生怕死,這些盗贼的性情,让這支人马不敢打硬仗。徐乐一行只有四人,且乘坐商船,他们自然敢动手攻击。沈光威名在外,又带着千军万马而来,他们便不敢与其放对。未曾交战心裡先就认定自己不敌,這仗不用打已经输了一多半。即便退到鹦鹉洲,众人的心依旧不安定。這几日之所以人心惶惶乃至错传警讯借巡哨偷溜,归根到底就是大家从心裡怕了沈光和他带领的官军。对于谢家部曲而言,這是从未发生過的事。谢用之心裡明白,這支人马虽然号称谢家精锐借水寇身份掩饰,实际已经越来越像盗贼若是再這么下去,過個一年半载,自己怕是也沒法控制他们,家主更是白费力气。就像现在一样,表面上是谢三出头劝自己,背后则是其他头领授意,借這個机会试探也是摊牌。李草鞋几人本来只是傀儡,在军中地位不高。可是這两日已经有人对其拉拢示好攀扯结交,其用心自然不难想象。为部曲时,這些匪类沒什么用处。可若是日后当真落草,李草鞋這些人可以指点门路。结交他们便是准备真的去当水寇,所谓去找家主云云只是托词,目的就是为了撺掇自己逃跑。只要五牙船开出鹦鹉洲,下面的去处就不好說。从杖责误传警讯的谢蛟开始,军心便开始浮动。那些不想打硬仗的头领部下,开始把自己当成敌人,不管是对待韩约還是巡哨上的怠惰,都是给自己施压。纵然现在以雷霆手段斩杀谢三,其他人也会继续生乱甚至借机把事态扩大。這样一来不管结果如何,谢家這支人马都注定保不住。谢用之沒读過书不知道理,只知道自己既为头领,就得保证這支人马不散。哪怕心裡明知道徐乐肯定会来此救人,自己的陷阱也足以猎杀這无敌将,這时候也只能被迫妥协。他点点头:“你說得有道理,這韩大简直像是老虎,這一路上伤了咱们三個弟兄,按說早就该砍了他的脑袋。只不過要留着他对付徐乐,所以才留他到现在。现如今出了這等变数,留他也沒用了,就按你說的办,砍了他的脑袋带走。” “那咱们撤兵這事?” “明天一早就办,半天的時間收拾家当也足够了。有那些绢再加上這几年的积蓄,足够我們在外面躲一阵子,肉飞仙既是杨广的亲信,不可能总待在外面不回。只要他回了江都,這裡依旧是咱的天下!” 谢三面露喜色,不住替手下道谢。谢用之摆手道:“别客套了,赶快把事情做了才是。你带人去杀那個姓韩的,人头要保管妥当,千万别弄坏了。” “包在某身上!”谢三欢天喜地按着刀柄向外走,谢用之看着他的背影皱眉不语。向来视为臂膀的谢三,在关键时刻也站在了对立一方,這支人马裡属于自己的亲信越来越少。谢用之头脑并不愚笨,在谢家這种环境中耳濡目染,对于内部倾轧争斗的事看得多了,戒备心尤其重。他很清楚這种情况对于一支部曲的统领来說意味着什么,尤其眼下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最容易发生火并。就算日后主公得知,也不会追究。比起手下人,自己除了要防范肉飞仙之外,更要提防身边那些袍泽手足。這几日本就過得提心吊胆,如今再发生了這等事,就让他心裡更为不安,总觉得不知何时就会有不测发生。虽說谢用之对主家忠心耿耿,但是面对强敌,心裡难免紧张。 作为一军之主,他又必须表现得从容镇定,因此承付的压力也就格外大。按說既然答应了谢三的要求,加上多年积威,手下不至于立刻生变。明日便带兵离开鹦鹉洲,這一夜之间不应有什么变故。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谢用之到底是从小就在沙场打滚一直活到今天,靠的绝不是运气。他本能地感觉,今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只是想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 凝神倾听,门外并无异动,又提鼻子用力嗅了几下,也闻不到什么异样味道。按說怎么看也是天下太平,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对劲。這個晚上,似乎安静的過分了忽然间,谢用之面色微微一变,推门而出高喝道:“来人!随某去牢房看看!”既然不知問題出在何处,就干脆去最关键的地方,倘若徐乐来,牢房就是交兵之地。如果是沈光来那就只好听天由命。 第六百二十五章 南行(十八) 于鹦鹉洲设立巢穴之初,谢用之就不曾想過把這裡建成营垒。在他看来,谢家部曲属于军伍,宿命理应是征战沙场,以性命血肉为主家建立武勋,助主公重振声威。在鹦鹉洲为寇不過是权宜之计,不可能长久为之。把這裡经略得坚不可摧,于军心以及主家有害无益,更要投入海量财货修筑营垒,于如今的谢家而言,這种投入也是巨大负担。何况水军之利在于机动灵活战走随心,一旦不敌可以乘船逃之夭夭。如果据寨死守,把水军充步卒,纵然可以坚守一时,被敌方团团围住时日一久一样是死路一條。是以谢用之主持下,将自家巢穴经略得像村落多過军寨,所谓牢房也就是角落裡的几间木屋。与其他房舍相比,除了格外坚固以及位置偏狭之外,就沒了其他分别。這支部曲毕竟還沒有彻底堕落为水匪,即便做些盗贼勾当,也不至于去掳人勒索。這牢房的目的一是惩戒军中不尊法度的犯卒,二是捉拿些要紧人物拷问口供,用刑的作用远高于囚禁。牢房内设有诸般刑具,一旦有人关进去,往往伴随着惨叫哭号之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将其设于偏僻之地的用意也在于此。谢用之本意是以韩约为诱饵诱杀徐乐,牢房乃是陷阱的要紧所在,其防卫外松内紧,外间巡逻的人虽不多,都是军中最为善战的精锐。乃至那些善于夜战的好手,也抽调出一半轮值戍卫,牢房内则安排八名扎束整齐的悍卒持弓弩把守。由于从谢书方那边得到消息,知道徐乐神勇无敌,谢用之布置格外谨慎。哪怕以如此规模的人力守卫牢房,用意也不是要靠他们在這裡杀死徐乐。他们要做的事非常简单,只需要在有人闯入时发出讯号即可。所有值守者都配有竹哨,只要发现徐乐立刻便会鸣哨示警,整個营地的兵马闻声即可出动。既然知道徐乐武艺战力远非常人能及,索性就把他当成神魔对待。在设定计划之初,谢用之想的就是集中全伙人马倚多为胜,哪怕徐乐有三头六臂,也注定无法逃脱。他在心裡反复盘算多次,這番安排可称万无一失,哪怕徐乐本领再好也插翅难逃。可是此时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从住处走到牢房外,既沒看到巡哨也沒看到谢三的踪迹,這情况显然不正常。谢用之周身汗毛陡然竖起,右手紧握刀柄,同时向身后亲兵吩咐道:“鸣哨!” 竹哨声如同鬼哭,惊醒了沉睡中的谢家兵将。但见一间间房门被人用力推开,衣衫不整的汉子手提弓刀自房间中冲出,或是赤膊或是裸身,模样好不狼狈。此番沈光带兵与以往官兵抄剿不同,并未大张旗鼓列开阵势攻山夺岛更沒有四下围困,巡哨在水上也找不到其踪迹所在。谢用之派了探子冒险到汉阳去打探消息,也不曾看到官兵踪迹。若非家主言之凿凿,众人几乎怀疑這警讯有诈。水上不比陆地,只要士兵沒上鹦鹉洲,就沒地方躲藏。船行再快也有時間,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這些部曲之所以想要逃脱,也是出于這一原因。既然官兵沒封锁水路,甚至還不知在哪裡,自然来得及逃脱,犯不上死战到底。官兵大军未到,也就不用如临大敌一般持械值守,此时的狼狈模样也在所难免。人都是血肉之躯,一两日不眠不休尚可,時間一长铁打的人也抵挡不住。哪怕是精锐虎贲可以连续交战两三日,也不可能长期保持临阵状态昼夜不休。若是强行让部下在看不到敌人的时候也衣甲整齐枕戈待旦,只怕不等厮杀,自己就先要哗变。何况這些部曲已经不能按军伍要求,听到哨声立刻就能提着兵器杀出已经是难能可贵。 部曲中素来与谢用之不对的头目谢乙,第一個发现了异样,他四处看看,二话不說冲入牢房,片刻之后又脸色铁青地从牢房冲出来到谢用之身旁,低声說道:“出事了!”牢房内空无一人,连日裡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韩约已经踪迹不见,地上横七竖八满是尸体。负责在此值守的那几名谢家部曲,以及谢三皆已丧命。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沒来得及拔出兵器,就被人所结果。有两人手中拿着哨子似乎想要发出警讯,可是還沒来得及放入口内,就被利箭穿喉。来人是从屋顶进入,那本来只留了一個通气小口的屋顶,只有孩童才能通過,不需要戒备。可如今那裡被人挖了個大洞,足够成年人出入。袭击者从那裡跳下,打了守卫一個冷不防,又靠着一身精湛武艺肆意杀戮,以至于這些部曲沒来得及送出消息就被斩杀。谢用之看着尸体,思考着当时情形,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从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還能杀人?而且出手如此利落,這些精锐士卒来不及发出讯号就被斩杀当场。徐乐到底是何等人?莫非真的是什么妖魔?在他眼前,這些精兵悍将变成了待宰羔羊,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倘若当时来此的不是谢三而是自己,只怕下场也好不到哪裡去。家主只为讨好贵人,就惹上這等人物为对头,到底值不值得?在部下面前,谢用之不敢露出半点怯懦之意,尤其谢乙也在身边,就更加不能大意。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說话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大家不要慌!就算徐乐本领再强也是凡人,韩约那等大汉,岂是那么容易带走?谢三等人死去時間未久,徐乐必然就在此附近。所有人马掌起灯火分路寻人,莫让他们走了!” “谢大,這鹦鹉洲可藏兵万人,四個人若是一心藏匿,可沒那么容易寻找。”谢乙果然开口阻拦,“眼下大敌当前,要是弟兄们都去找人的当口,肉飞仙带兵杀来又该怎样? “谢用之等得就是這一刻,双目怒张朝谢乙骂道:“大胆!你用這话挫咱们的士气,安得什么心肠?肉飞仙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能带兵隔着水飞過来!咱们的弟兄這几日根本沒看到船影,他又从哪来?徐乐那几人乃是主公点名要杀的,如今又坏了咱们這多弟兄,于公于私都饶他不得。你如此言语,莫非想要违抗主公命令?“谢乙并沒有急着顶嘴,而是解下腰间直刀随手丢在地上,接着对谢用之道:“谢大你本事本就比我好,某现在解了兵器,更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借一步說话。若是信不過,现在就一刀斩了我,咱们彼此便利免得麻烦!” 谢用之打量着谢乙,看他說话态度诚恳不似作伪,且听他语气确实有什么急事要讲,也沒继续盯着他不放,点头道:“我就听你要說些什么!”两人来到一旁,身边的亲兵都识趣地躲开,给两人留出說话空档。谢乙压低声音道:“肉飞仙已经上岛了。你看那几具尸体,根本不是一人所伤。再說除了肉飞仙,還有谁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油皮不伤?他和徐乐怕是已然兵合一处!” “這怕是不能吧?他们一個是李渊部下,一個是杨广的亲信,理应水火不容,咋可能合兵?” “杨广李渊乃是表兄弟,又都是大贵人,他们自己不管怎么打都是一家人,跟咱们合不到一处。联手对付咱们又有什么奇怪?鹦鹉洲這般大,你把兵马散出去,不是方便他们来杀?现在不能再想着打,得想着怎么保全人马!“谢用之眉头紧皱,他也被谢乙說得动心,不過另一方面他也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主公考虑。沈光就算上了洲且和徐乐联手,人也不会多,否则自己肯定能听到风声。 两边加起来未必有十個人,自己手下還有数百能战之兵。如果這么多人被几個人吓跑,在主公面前如何交待?日后消息走漏,谢家又有什么面目见人?再說一支精锐不光是能杀善战,更要有胆量与人交手。几百人被几個人吓跑,日后怕是就沒了和人厮杀的胆略,不知要花费多少代价,才能让他们恢复战力,這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谢乙道:“谢大莫耽误了,时光不等人。沈光這厮不会随便上岛,肯定在外面布置了伏兵,走迟了怕是就走不成。你分一百弟兄给我,我带他们去搜杀徐乐、沈光。你带着人马钱粮乘五牙舟先走,也不要急着回主公身边,另寻個去处安身,做几年沒本钱买卖,看看风声再說。“谢用之一愣,他和谢乙素来不和,两人为了争夺這支部曲明争暗斗不止一次。虽說谢乙的武艺才具不如自己,在主公面前也不得宠,每次争斗都以失败为结果。可是其在军中颇有人望能得兵士之心,也能找到机会让自己难堪。于家主而言,也不希望看到手下部曲惟谢用之马首是瞻,是以对两人的争斗不闻不问,导致队伍内部离心离德。他方才這番话若是大声宣讲出来,必然能得士卒支持,就算自己也不好弹压。他如今不但沒借着机会发难,反倒主动承担送死的任务,這实在太過出人意料。谢乙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从来就沒服過你,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认你這個头领。不過身为男儿,总要有几分器量,不能鼠肚鸡肠如妇人。眼下大难临头,若是再争斗下去,岂不是坏了主公大事?你的本领比我好,這支人马自然该由你统属。我這條性命本就是主公所有,還给主公也属应当。日后替我对主公說一句,某对得起他!“谢用之沒想到谢乙居然有此等胸襟,心中很有些惭愧,不知该如何是好。谢乙却发起脾气:“都何等时候了,還如此优柔,能成什么大事?速速行事,再迟就来不及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南行(十九) 谢用之的推测并不算错,韩约身材魁梧過人,哪怕不穿甲胄,分量也委实不轻。如今又有重伤在身,饶是徐乐神力惊人身形灵敏,也不可能拖着這么個伤号健步如飞迅速脱离,事实上连徐乐自己都得承认,谢用之此番用计很是高明,起码是拿住了自己的软肋。以区区几人对付谢用之麾下几百人马,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且战且走,以袭扰为上,再借助地势周旋,乃是不二選擇。可是带着這么個大汉,往来行动极为不便,想走也走不快。這個战法用不出来,反倒是很容易就被对手顺着痕迹追上。数百人一起出手,哪怕自己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自己和韩家兄弟情同手足,不管韩约伤得多重,只要他還有一口气在,自己就不能扔下他不管。是以从救人开始,自己就陷入了对手的算计,必然处于全面被动。此番能顺利救人脱困,那位肉飞仙沈光着实出了不少力。以谢用之手上的人马资财以及其自身谋略才具,能够算计徐乐已经是极限,两個徐乐并肩作战,便不是其所能应付。沈光、徐乐两人双刀齐出,再加上步离、小六两人从旁协助,杀這些谢家部曲自然如同砍瓜切菜。再者說来,沈光对于岛上地形以及谢家布防情况了如指掌,有心算无心又有一身绝技,对付他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固然在营救之前就已经猜到兄长要受皮肉之苦,可是看到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小六還是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一边走一边用力在脸上抹。韩约受了重型,两眼都睁不开,可总归還是知道谁来救自己。再者他也是徐敢不惜重金灵药培养出来的猛将,身体根底远胜常人,受伤虽重一口元气還在,神智依旧可以保持清醒。见自家兄弟這副模样,他强撑着骂道:“死死不了人。哭哭啼啼,丢人现眼。”徐乐低声道:“小六做得沒错,你伤成這样,我等又岂能无动于衷?不過男儿汉报仇不靠眼泪靠弓刀,韩大是我兄弟,伤你便是伤我,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想来便是韩大本人,也沒法分辨究竟哪個对他下過毒手,這仇又不能不报。也只好把他们斩尽杀绝,不让一人走脱就是了!“虽說多了沈光,可是徐乐一行也不過是五個人。谢用之手下目前還有几百人马,而且不是乌合之众而是以北府兵法操练出来的善战部曲,即便战力不及当年北府兵一成,也终究不是蟊贼草寇可比。哪怕和朝廷经制官兵交手,也未必就落下风。徐乐能够从鹦鹉洲把韩约活着救出,已经算得上虎口拔牙。以常理而论,此时应该抽身而走,哪怕想要报仇,也得等到韩约伤势痊愈,再从长安调一支军队前来抄剿才对。谁能想到徐乐此时想的不是如何逃脱,而是怎样把這几百人斩杀干净。语气偏又斩钉截铁,并非安抚或是胡吹大气。韩约、小六等人也各自点头,韩约一阵剧烈喘息,又吐了两口血痰之后才說道:“莫看某现在這個样子,遇到那群贼子照样能撕杀一番。别的不提,這一路上他们虽然把我当老虎提防,可照样被我抓住机会放翻了好几個,沒给咱们玄甲骑丢脸。” 徐乐点头道:“韩大不愧是我玄甲骑的人!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便看我們手段!”沈光一直走在前面,并沒参与他们几人交谈,心中却如波澜起伏难以安定。他少年成名,年纪轻轻便以一身绝技驰名长安,成为一干游侠儿的头领。富豪、仕宦乃至公卿人家子弟,都以与他结交为荣。那时的沈光便知道徐卫的名字,一些嫉妒其成就又沒有本领挑战的人,便在背后說些怪话。讥讽沈光运道好,避开了昔日大名鼎鼎的卫郎君。倘若昔日黑甲徐卫在世,又哪轮得到沈大郎成名。于這等人的言语沈光未曾放在心上,只是私下裡打问過徐卫是何许人又有何過人之处。那些侠少提起来,個個說得口沫横飞,可是沈光并不曾相信。终究是已经過世之人,這些轻侠少年又惯会信口开河,如何能够当真?纵然徐卫真如何了得,也不過是肉体凡胎,遇到自己未必就能讨得好去。到底是自己生逢其时,還是徐卫死得正是时候,又有谁說得清楚。再等到应募出征辽东,沈光的风头更盛。前线兵败于沈光并无影响,他本人的名气反倒是越来越大,乃至连天子都听過他的名号特意召见。本来沈光也有些忐忑,不知与陛下相见吉凶祸福,毕竟這位皇帝素来以喜怒无常暴虐刻薄闻名,生死二字谁也无法保证。不想這位大业天子又是对英武過人的美少年有偏爱,沈光的相貌以及武艺成功折服了杨广,让他对沈光另眼相看。不独仕途扶摇直上,更是成了天子身边的亲信。杨广自辽东逃到江都,身边始终少不了沈光护卫。其结交杨广的時間虽然比不上当年那些晋王府旧人,论及荣宠则有過之无不及。对于這份礼遇沈光心裡既是感激也不免有些得意,也就越发不把徐卫這個死人放在眼裡,连這個人的名字都已经渐渐淡忘。直到长安方面战报传来,又有人上奏,指出阵斩鱼俱罗、火烧长安城的乃是李渊麾下第一斗将徐乐,其父便是废太子卫队首领徐卫。 那时沈光才陡然想起,世间曾经有個黑甲徐家,一门两代皆为盖世英雄。自己虽然无缘亲见,但若是有机会能认识徐卫的儿子也未为不可。他永远也忘不了大业天子看到這份奏报时的神色。其并未暴跳如雷乃至破口大骂,脸上的神情反倒是似笑非笑,又带着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狰狞,就连素来得宠的沈光,看到那时的杨广也觉得心惊肉跳。沈光明白,能让杨广露出那种表情的绝不是凡夫俗子。說不定那些游侠所言不虚,徐卫确实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他虽然死了,但是徐家的子孙一样能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乃至杨广的帝王宝座,也有可能被這一家掀翻。身为天子亲信,沈光自然選擇效忠天子。在他看来,最省事的办法莫過于一刀斩了徐乐,让李家失去臂膀。只要徐乐死了,李家其他战将不過碌碌之辈,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到时候亲将一支兵马北上,就能诛灭叛贼重整乾坤。正是抱着這個目的,沈光才离开杨广,来到鹦鹉洲。此处为南北要津,徐乐自长安往江都必经之路,只要守住鹦鹉洲不怕挡不住他。沈光也知不该让天子承担斩使绝好的责任,自己身为臣子理应代劳。是以他固然要剿灭谢用之一行,也要对徐乐下杀手。在树林中那一刀,便是他的真实心思。可是与徐乐一番交手,发现徐乐的武艺不在自己之下,就算自己施展出浑身解数,也照样难以取胜。心中惊诧之余,也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感。此时再见韩约气魄,心中既是敬佩,又生出几分戒备。這些人的武艺已然算得上当世顶尖,心性胆气更加令人畏惧。哪怕自己在辽东所见十六卫精锐好汉,也未必人人都有這等豪气。自己身为骁果军将,又是侠少出身,和下面军汉厮混熟惯,对他们的心思极为了解。作为大隋最后的精锐,拱卫天子的骁果虽然战技高强,可是士气平平人心涣散。从辽东一路到江南归期不定,不少人都心念家乡,還有人担心北地家眷安危。论及士气军心,和身后這几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倘若玄甲骑人人如韩约、徐乐一般,就算骁果军挟十万之众,也不是他们敌手。李渊本就是当世枭雄,手下若再有這么一支虎狼之师辅佐,谁又能阻止他夺取天下? 這等豪杰不为天子所用,就不能为任何人所用,必要设法除去,为陛下除去心腹之患!沈光心内暗自打定主意,等到灭了這伙水寇,回手就得杀死徐乐一行!此番大业天子把爱将沈光派出剿匪也是无奈之举,虽然江都城内還有不少悍勇军将,可是大多是陆上好汉不习水战,再者论及谋略,也多半不及沈光。若是寻常水寇,大业天子或许也就当沒看到不予理睬,偏生這伙盗贼居然拥有一艘五牙战舟!這等水战重器便是寻常官军都不曾有,何以能落入盗贼手中?且其盘踞鹦鹉洲,一旦以此战舟为武器截断南北交通,江都城内必然大受影响,這显然为皇帝所不能容。再者作为天子心腹,沈光深知陛下最忌恨者莫過于世家门阀。天下变成這副样子,也和皇帝的心性以及感情用事的毛病脱不了干系。如今既已查明這支人马背后乃是世家扶持,皇帝自然更不能容,是以沈光此行固然要杀掉徐乐,谢用之等人也不可留。他也知道這伙盗贼狡猾多智,若是以堂兵正阵相攻,多半抓不住人,是以才单人上岛,又让少数精干得力部下于鹦鹉洲外埋伏等待号令。正如世家对朝廷的渗透一样,杨广在世家内部也有自己的暗子,于谢家人马在鹦鹉洲的布防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也正靠着這份军情,自己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谢家部曲明暗哨卡以及值守精锐斩杀大半。按照沈光所想,凭自己和部下的手段,再加上藏在敌人心腹的暗子,足以消灭這伙部曲。但是对方毕竟人多善战,以自己手下的兵力,能否将這伙贼人全歼并无把握。不過這也无甚要紧,只要把敌兵杀伤大半,让他们凑不出足够的人手驾驶无牙船,自己便算得上成功。如今既有徐乐這番话,自己不妨就看看他的本事。若是他做不到自然要死,若是做得到,等到事成之后,也必要结果他的性命! 第六百二十七章 南行(二十) 徐乐和沈光之所以能停手罢斗,又合作救出韩约,便是以共同诛灭谢用之及其部下为條件,暂时形成联盟。不管两人追随的主公为谁,日后又是何等立场,至少两人心性都不愿与盗匪为伍,看不上谢家這些部下行径。尤其這次是谢家部曲主动惹到自己头上,更要先把他们铲除以出气泄愤。不過這种合作乃是因利而聚不能作准,沈光固然想着除掉徐乐为皇帝分忧,心裡也在防范着徐乐,提防他对自己下毒手。是以一路行来,他始终小心戒备,防范着徐乐這些人暗算。在确定对方沒有加害之意后,又不免想要除掉他们为国分忧。 五人在林间又穿行了数裡,沈光這才停住脚步对徐乐道:“那些人一时未必能追上来,我們可以歇歇脚。咱们這么走不是办法,韩壮士伤得很重,需要抓紧医治。再說我們现在跑不快,也不利于喝贼人交战。我的船离此不远,船上也有人接应。可以先把韩壮士送到船上,等扫平這伙贼寇,乐郎君再接人不迟。” 徐乐道:“那就不必了。小六、步离两人足够照应韩大,不劳贵属费心。” “怎么,乐郎君莫非信不過沈某?” 徐乐露出一丝冷笑:“這么要紧让我把人送我,莫非堂堂肉飞仙也会怕了這些草寇?觉得仅凭你我两人,对付不了這许多贼人?若是如此沈大可先行离去,徐某一人一刀足以和他们周旋!” 沈光心头怒火升腾,若不是念着大局为重,只怕当场就要发作起来。别看他相貌英俊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实则性如烈火,尤其受不得言语挤兑。這也是轻侠少年惯有的毛病,若非如此又怎能在市井殴斗中混成首领? 他自幼天赋异禀,身轻力大手脚利便,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骑术。靠着這一身本事在长安城万千游侠中成为首领,如今更是成了天子身边的亲信,除了皇帝之外,他几乎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也不用给谁面子。反倒是有不少权贵公卿要想方设法巴结沈光,生怕這位肉飞仙在陛下面前說几句话,就坏了自己前程乃至性命。 哪怕是大业天子本人,也欣赏沈光的相貌以及他那一身本领,不止一次夸耀其乃是大隋少有的英武少年。绝不会质疑其气力武艺,更不会怀疑他的胆魄。如今听到徐乐居然讽刺自己无胆,哪怕明知是激将法,這口气也咽不下,当下說道:“乐郎君說笑了!你们乃是唐国公使者,又是自长安远路而来,算是江都的客人。自古以来哪有让客人厮杀的道理?何况韩壮士身上有伤,千万不可耽搁。理应是乐郎君带人先走,把這伙蟊贼交给某和某手中宝刀应付。等到天亮,我带着這些人的首级,去寻乐郎君吃酒!” 徐乐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心中对沈光的评价反倒是有所提高。此人不光是有一身绝技,更是有過人的胆量和一份驴脾气。這些地方都像极了自己,很多时候都让自己觉得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虽然彼此之间各为其主,迟早要刀兵相向。可是此时此刻,徐乐倒是愿意与他交個朋友。哪怕日后沙场相见互相攻杀,也不妨碍此时相交为友。对于沈光的话他不曾往心裡去,反倒是笑道:“這话說得爽利!不愧是长安城中那些游侠的首领,沒给男子汉丢脸!不過徐某生来有個毛病,就是容不得别人欺压自家兄弟。這些贼子既然对韩大下手,某就容不得他们再活下去。既然沈大也是好汉脾性,不如你我两人联手,杀他個一干二净!” 沈光点点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個瓷瓶递给徐乐:“這是陛下赏赐的伤药,药粉外敷药丸吞下去,只要有一口气,便能保住性命。军中袍泽宁可不要赏金财货,也想求這伤药保命,其功效不问可知。這东西在某身上并无用处,還是送了韩壮士的好。” 事关兄弟安危,徐乐也不推辞,伸手接過药瓶交给一旁的小六。步离向前走了一步,却被徐乐抬手制止:“此事由我和沈大两人足以,你们两個护着韩大,免得他再受了暗算。其他的事自有某家承担。” 小六還想說些什么,却觉得手臂一痛,知道是兄长在暗示自己這個时候不要多口。徐乐和沈光两人看似是联手对敌,实则也是较量的一部分。 两個都是心高气傲之人,谁也不肯服谁,必要分個高下才能和睦相处。眼下有谢用之這伙人存在,两人沒法直面厮杀,就只能用這种方式比武。這时候谁要是给徐乐帮忙,就等于弱了他的声势,反倒是成全了沈光。是以不管心裡怎样担忧,都只能置身事外,把整個鹦鹉洲交给两人充当决斗战场,至于谢用之等人,就是他们决胜负的猎物。 徐乐、沈光两人安排好韩约等人,对视一眼随后换了個方向前行。两人边走,边不着痕迹地留下些许破绽。這等破绽并不显眼,只有细心地猎手,才会发现這裡有人通行的痕迹。依常理推测,谢用之等人发现韩约被人营救之后,必然会点动人马前来寻找。這些痕迹,就是留给那些人看的。徐乐相信谢用之身边肯定有善于追踪的好手,但越是好手越是会走入陷阱。這個埋伏,就是为好手所准备。 方才几人带着韩约一路行动,得益于徐乐神力以及小六、步离的谨慎,并沒有留下痕迹。只要他们运气不是太糟糕,就不会被发觉。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追兵引到自己這边,方便自己两人斩杀。 沈光道:“你我二人的对手乃是数百匪贼,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不知乐郎君有何妙策,可将這伙贼人诛灭?” “徐某乃是武人,只知挥刀杀敌而已,又哪有什么妙计?他们敢追我就敢杀,只要手中兵器足够锋锐身上還有气力,任他有多少人也只管杀過去。沈总持既是太上皇身边心腹又被委了重任,自然是足智多谋之人,破贼之计又何必问我?” “乐郎君說笑了。堂堂黑甲徐敢的孙儿,晋阳李家麾下第一斗将,又岂会是一勇匹夫?你我如今同舟共济,自当肝胆相照。实不相瞒,某确实有自己的办法,但最多是把這伙贼寇逐出鹦鹉洲,沒把握把他们斩尽杀绝。若想把他们一網打尽,少不得乐郎君出力。” 沈光說话间站住身形看向徐乐:“你我虽各为其主,但都是顶天立地大好男儿,总不能看着這伙蟊贼草寇肆意横行!于公其盘踞于此有碍南北通行,更有五牙战舟为凭,乃朝廷心腹大患。于私,他们对韩壮士下毒手,又想谋乐郎君性命,又岂能容他们活在世上!” 徐乐看看沈光,也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說說自己对這伙盗贼知晓多少,再說各自的筹谋就是。” 两人都是各自主公麾下顶尖斗将,素以武力闻名,包括自家人在内,也有不少人把他们想成有勇无谋的匹夫。可是作为统率一军的战将,倘若真的只有勇力全无谋略又如何能长久?纵然靠着武艺可以横行一时,日久天长终究难免兵败将亡的下场。 杨广能把沈光派来剿灭水匪,除了对這個人的偏爱之外,也是相信沈光的谋略足以承担一军之主的责任。至于徐乐就更不用說,黑甲徐敢一身用兵之道加上自乱世中一路走来摸爬滚打积攒下的经验,乃是万金难买的宝贵财富。自幼随同阿爷学习武艺兵法的徐乐,又岂会缺乏谋略? 不過他素来信奉以“直道”行事,又不愿给人留下阴险狡诈的印象,遇事宁肯斗力也不斗智。這固然是心性使然,也是极为高明的存身之道。毕竟玄甲骑战力惊人,若是军主武艺绝伦同时也是老谋深算之徒,只怕沒几個主公敢放手使用。 往日裡藏锋,既是为自己也是为部下着想。今晚在鹦鹉洲上,面前的沈光虽是敌国上将且对自己未必有多少好意,可是徐乐从心裡觉得对方亲近,而沈光对自己的看法也差不多。這是心性相若、武艺相当的人物才会产生的惺惺相惜之感。 也正因为彼此各为其主,不用担心谁会在背后构陷,反倒是能够尽展所学,让对方知道自家的厉害。至于日后沙场相见,对方是否会因此有所提防或者提前设计,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都是顶天立地的伟丈夫,行事且求眼下快意,于其他根本不必在乎。 两人站在那裡阐述着各自的谋划,沈光并非冒失鬼,他上岛之前已经有了通盘打算,手下更有兵马可用。反倒是徐乐为救韩约仓促而来,在此地更借不到什么力量,全靠一行几人一刀一枪的搏杀。直到与沈光遭遇后,才开始谋划此事,自然不如沈光所谋周全。依常理考量,理应是沈光的谋略更为出色。 可事实正好相反,两人交谈時間不长,沈光就觉得脸上阵阵发烫。如果以武艺论,自己和徐乐难分高下,生死相搏的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若是各领一军会猎战场,失败的注定是自己。两人在将略上相去甚远,自己的用兵之才,实不能和眼前的徐乐相比。天知道李渊走了何等好运,能得到此等文武双全的猛将辅佐。反倒是陛下身边…… 想着江都城如今情形,沈光不由得更为大隋天下尤其是皇帝安危担心。心中既欣赏徐乐才干武艺,又忌惮其本领,想要杀之以绝后患。两种心思反复交缠,让沈光方寸越发混乱,更是想不出什么破敌之策,只好說道:“乐郎君谋略远胜于某,此番行事就全凭乐郎君吩咐。沈某及部下,甘为乐郎君所用。” 徐乐却拒绝道:“你我大好男儿,怎能受他人驱驰?大家各做各的,全靠手段定生死,谁也不必听旁人的命令行事。沈大郎的部下,自然由你统属,徐某只靠自己一人一刀就足够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南行(二十一) 燃烧的火把汇成一條條火龙,在漆黑夜晚蜿蜒前行。执火把的皆是全副武装的壮汉,带队的则是谢乙。這一百人乃是谢家善战精兵,出动目的为捕杀徐乐一行。以百人追捕三数人,本应一路急行,以免目标逃脱。可是实际情形却是正好相反,這些能征善战的悍卒行动异常小心,走路的速度极为缓慢。边走边留心四周,时不时還要看看自家伙伴所在,确定彼此无恙后,才敢继续前进。经過几番杀戮,這些谢家部曲已然学乖,知道自己面前敌手乃是生平未遇的技击好手。其艺业之强悍远超想象,哪怕以十人敌一人,也难以取胜。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被对手斩尽杀绝,连消息都传不出。是以虽有百人之众,也不敢分得太开,彼此之间互为呼应,生怕中了暗算。以鹦鹉洲的庞大规模,這种谨慎搜法便是搜上几天几夜也未必能找到人影。谢乙也知自己這样過分谨慎,根本不可能找到徐乐斩杀。不過他此时所求的并非斩下徐乐等人首级,而是确保部下安全,同时以灯火光芒吸引徐乐一行注意,保证谢用之所率大部兵马可以借机离去。作为多年老卒,谢乙的武艺谋略虽然不算出色,但是战阵经验足够丰富,对于沙场胜负的判断能力并不逊色于领兵大将。看上去鹦鹉洲上谢家部曲人多势众,对头不過是一行几人,且不见大隋水师踪迹,怎么看也是谢家占据绝对优势。可是谢乙還是断定,這一阵乃是自家败了。以往自家這支人马可以在鹦鹉洲称王称霸,固然是因为能杀善战且背后有家主支持,更有五牙战舟为凭借不怕朝廷水师。可是說到底,還是因为朝廷并沒有认真对待。于官府而言,自己這些人只能算作水贼,不值得大动干戈。只要自己這些人不出大格,官府也从就不会兴师动众发兵抄剿。如今不知何故,居然惹来天子亲自過问又派了沈光這等爱将亲自带兵,自家人马焉能不败?也慢說是自己這一支部曲,就是自家主公以及他那些亲族朋党,也不具备正面抗衡天子的力量,否则又何至于混成如今這副模样。他们只能和其他世家门阀联手一处,趁着皇帝未曾提防时加以暗算。朝廷以堂兵正阵相攻,家主那边根本指望不上。非但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提供助力,還得主动躲开免得惹祸上身。沒有背后世家的支持,光靠自己這些人,注定不是官兵对手,鹦鹉洲失守就是個早晚問題。现在要考虑的是失去鹦鹉洲的结果,以及日后众人的出路。作为谢家部曲,留给谢乙的選擇不多。不同于大隋鹰扬兵,部曲只是家奴,对于家主而言,不過是会走动的财货会說话的牲畜,沒资格自己决定命运。何况谢乙的家眷也在家主掌握之中,容不得另投他处。其之所以主动献计,又承担下送死的差事,固然是为了保全袍泽,也是为那些家人谋一條出路。此番不光是鹦鹉洲难保,那艘五牙船能否保得住也在两說,而且部曲裡面還出现了逃卒甚至可能還有人做了奸细。若非如此,沈光又怎可能对岛上情形如此熟悉?一口气出了這么多纰漏,家主必然动怒,身为头领注定难逃罪责。虽然乌衣谢家家声大不如前,但是在自己這些家仆部曲面前,家主依旧拥有绝对权威手握生杀大权。事实上世家为了维持自己的威权,越是家道衰落对待部下就越是严苛,偶有小過都难逃重责。何况此番出了這么大的差错,怕是要砍下十几颗脑袋才能平息怒火。谢用之乃是家主爱将又有本领,多半可以免死,自己肯定沒那么好的运气。就算逃回去也保不住性命,而且不光自己会死,就是家人也难以逃脱。与其如此還不如牺牲自己一條命,换取家眷平安无事。毕竟家主再怎么刻薄,也不能对主动尽忠的部下太過无情。相反,還得以厚币恩养家小,效法古人千金买骨,让其他部下卖命。两下权衡,谢乙也只剩下一條死路可走。既已决定赴死,谢乙的心境反倒放得平和,不急不躁更不会贪功,只盼着谢用之等人能快点离开,保下战船部曲。日后若是老天保佑家主振兴家业,自己的子孙后代或许還有机会搏個出身。他這些心思自然不会告诉部下,乃至选卒时也特意挑选了平日对主家三心二意,或是這几日心浮气躁总惦记着逃跑的那些人。這帮人对于家主忠心有限,不可能主动为主公效死,既然如此,谢乙索性便准备让他们死在這裡为东主尽忠。這些人全都惜命,自然更不敢散开行动。百多人名义上分成十队,实际上互相观看照应,生怕谁一個大意就中了埋伏。乃至行动时還刻意拨动草木发出动静,显然想要把徐乐等人吓跑,免得遇到這煞星。谢乙对他们的动作以及心思都一清二楚,只不過不管他们如何谨慎都免不了一死,又何必過问?這些人的行径在他此时看来不過是小儿把戏,不值得动怒。再者說来,就算他们如此小心惜命,也未见得就真能自保。他们這么谨慎固然是忌惮徐乐的绝技,也是实打实吃了亏之后,吃一堑长一智之故。一路搜杀至此,未曾和对手朝面已然折损三人,全是被对方在林中设下的机关陷阱所伤。這些陷阱原本是谢用之设下想要埋伏徐乐的,沒想到不但被对方找到,還加以改动反過来用在了自己這些人身上。這些部曲并非夜眼,纵然手持火把目力也不能和白日相比,看路都属勉强,更别說躲避机关埋伏。三人两伤一死,皆不可参战,余下众人生怕也受暗算,行动自然慢如老牛破车。他们也自乖觉,既然踩上陷阱就证明自己追得方向沒错,那几個煞星肯定走得這條路。对于他们来說,這不是什么好消息,得知对手踪迹后队伍走得更慢,阵型也更为紧密。百十人被几個人吓成這等模样,若是为家主所知,少不得又要发一番脾气。只有亲身经历之人才能体会這些人的恐惧以及徐乐厉害,不能一味怪到他们头上。谢乙在十几個亲兵拱卫下一言不发,凝神倾听四周动静。他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徐乐、沈光等人闻风而遁,或是利用地形和自己這些人周旋,自然万事休提。若是他们当真欺谢家无人,還像对付其他袍泽一般设计埋伏主动挑衅,却也容不得他们。就算拼着一死,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也好让天下人得知,谢家部曲不容轻侮。忽然,一声弓弦响动声从林间传来,谢乙心知不妙,连忙举起左手盾牌遮护同时身躯蜷缩躲在盾牌之后。他的武艺气力均不如谢用之,可是作为多年厮杀的老军汉,自有一身远胜常人的保命本事。他之所以一直对谢用之不服,原因也在于此,自己比武固然不是其对手,可若是生死搏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弓弦响過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声响起,袭击者的目标并非谢乙,而是一名普通部曲。這些部曲手中火把为袭击者提供了最好的指引,一在明一在暗,袭击者的射术又极为高明,射杀他们简直比打猎還要容易。那名被一箭穿喉的士兵刚刚倒下,紧接着又是两声弓弦声响起,两名谢家部曲应声倒地。其他人此时也反应過来,射士拉弓搭箭朝着森林裡乱射,步卒则高举盾牌组成墙阵遮护。看不到敌人的乱射自然沒什么效果,射士与其說是为了還击還不如說为了给自己壮胆。几排乱箭射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就在射士刚刚放下弓箭的刹那,猛然从另一侧林中又响起弓弦声,谢乙身边一名持盾亲兵应声而倒,鲜血溅在谢乙脸上。這次箭是从众人侧方射過来,原本的盾墙遮护不到。眼看局势不利,不等谢乙吩咐,這些部曲立即原地变阵,将原本遮护对面的盾墙变为四方阵,如同一座小型城池一般护住矛手、射士。 只不過他们人数本来就只有這么多,要想四方团团遮护,就只能缩小军阵范围。原本较为松散利于攻防转换的步兵阵,经此一变就成了利守不利攻的防御阵。一個百人规模的步兵阵转瞬间完成,证明谢家部曲训练有素。可是谢乙并未因此欢喜,脸色反倒是更为难看。以堂堂百人之师对付几個人,還要摆出這种防御阵,足以证明這支人马已经失去舍命搏杀的斗志。這些人知道徐乐身边有個箭术過人的伴当,便认定林中乃是徐乐与這伴当放箭杀人。摆出這阵势主要是给自己壮胆,谁也不敢单人去面对徐乐那鬼神之勇。谢乙已经根据弓弦声判断出来,林中暗箭伤人的对手只有一個。来人靠着极为敏捷的身法,从一個地方飞奔到另一個地方,找机会放箭暗算。這份射术已然是天下一流,這身法更是匪夷所思。之前谢书方传信,徐乐身边有名为小六的伴当射术出众。可是谢乙敢用性命担保,此时林中之人绝不是那個韩小六,有這等身法的人绝不会只做区区伴当。自己這些部下也是百战老卒,又惯在林中厮杀,森林内的风吹草动瞒不過他们耳目。可是此人不光来去身法如电,行动时更不会发出声音,拥有這份本事的人要么是徐乐,要么就是那位肉飞仙沈光。不管是谁都是自家死敌,若是遇不到无话可說,既然找上门来,自己都不能让他活着回去。看看那黑黝黝的森林,又感受了一下风向,谢乙紧咬牙关,随后传下命令:准备火攻! 第六百二十九章 南行(二十二) 早在谢用之设计埋伏,准备借韩约为诱饵,在巢穴附近杀死徐乐时,就曾经考虑過火攻计。用兵之道讲究因地制宜随机应变,地势不同所用谋略便有分别。鹦鹉洲虽然几次易手,且为盗贼所盘踞,不過林木依旧繁茂并未受多少破坏。盗匪们占据鹦鹉洲,是把這裡当作巢穴或是藏身地使用,不管是为了躲避官兵還是为了便于自己躲藏,大家都不会去破坏树木。除了建房搭屋必须使用木材之外,盗贼们很少主动砍树,就连柴草也尽量自其他地方获取,免得把树木砍光,自己失去遮掩。当然,所谓火攻不是简单的一烧了之,否则官兵也早就上来放火不会等到现在。鹦鹉洲位于水上环境潮湿,和北地干燥气候全然不同,想要放火沒那么容易。不過总归木材易得,干草、干柴总是容易置办。把這些柴草以及引火物混在林木之中,也沒那么容易发觉,用這些东西当引火,放火不算难。谢用之也沒想過单纯靠火攻把徐乐烧死。他最早担心的乃是鹦鹉洲地方太大且地形复杂,既便于盗匪藏身,一個人躲藏其中也难以察觉。徐乐這种顶尖斗将如果藏身林中和自己周旋,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又要死多少人才能将其斩杀。是以他在林中备办引火物,目的不在杀人而在赶人。烟火齐发,不管何等了得的好汉都抵挡不住,只要他被烟火从树林中赶出,就难逃乱刀分尸的结果。谢乙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沈光被赶出来,哪怕用這几十條人命以命换命,也要让其埋骨于此。伴随着几声尖利的竹哨响起,這支队伍立刻开始行动。他们也置身林内,行动自然要格外小心以免引火自焚。好在谢用之筹划时也曾考虑過這种情形,這些部曲不至于全无准备。随着哨声响起,阵型为之一变,从之前的四方阵变为蛇形阵,全军向林外疾退,射士更是不停地四处开弓乱射。嗖嗖破空声不绝于耳,箭矢胡乱向四周倾泻。表面看去,這支人马就像是被之前的暗箭吓破了胆,不顾一切想要逃脱。可是就在他们跑出约莫五十步之后,一名部曲猛地将手中火把朝身旁草丛中掷去!随着火把丢出,一团烈焰腾空而起,随后只见一條火蛇向远方蔓延。辛苦布置的埋伏终于有了作用,谢乙以及一干部下精神也为之一振。所有堆积柴草以及埋了引火物的地方,都被做了暗记,目的就是便于施放。固然夜晚之间不得目力有些暗记难免遗漏,可是只要能找到几個就足够了。此处不光布置了柴草,更挖了暗渠内置引火物,火势一起火焰便朝着暗渠方向延伸。沙洲上再怎么潮湿,终归也可以引燃。此处火势一起虽然不至于立刻形成燎原之势,但依旧不可等闲视之。众人脚下加快向林外疾退,又行了十数步,另一名部曲将手中火把朝着身旁丢出。可是這次的反应远不如之前,火把固然点着了野草,可火势不旺,更不可能形成方才那种声势。黑夜中不得目力,再加上心慌意乱看错了地方也不奇怪,谢乙也只是哼了一声并沒多說什么,大军继续前行。又有一名部曲投出火把,這次和之前一样,依旧沒什么效果,最多算是给夜色添加几分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