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331节 作者:未知 第七百九十八章 草莽(三) “自专? 又是自专? 這一仗莫非十我們为自己打得不成?” 军帐之中,宋宝忍不住性子,低声抱怨叫骂着。 他并沒有看军帐正中得徐乐,而是看向帐中其他军将:“各位說說是不是這么個道理? 咱们为万岁厮杀卖命,主将却连句人话都沒有。 整日裡一言不发,什么事都让咱们自专,仿佛咱们不像是李家得兵将。 简直活活气煞個人了!” 韩约皱起眉头:“宋大,闭上你的嘴!這是军帐,不是咱们自家的房头,由不得信口开河!” “我這不就是……”宋宝欲待争辩两句,可是自己又闭上了嘴,只是用眼睛扫视帐中诸将。 其他人虽然沒像宋宝一般破口大骂,但是眉眼之间得神色,已然暴露了内心想法。 论起心中怨气,這些人未必就比宋宝少几分,只不過或是有顾虑或是性情沉稳,并沒有宣诸于口。 宋宝所言其实是代大家說出了心裡话,是以除了韩约也沒人說宋宝的不是。 作为徐家闾一路走来的老班底,這八百玄甲并不惧怕厮杀,但是他们谁也不愿意被人当作牺牲品就這么推到前面来。 当日玄甲骑在刘武周麾下听用时,虽然吃喝用度极为窘迫,可是刘武周在场面功夫上从沒有過疏忽,绝不会让玄甲儿郎感到被慢待。 弃刘投李之后就更不用說,整支部队被当作宝贝,甲杖钱粮供应均为全军之冠,谁又敢缺损了玄甲分毫? 走到哪裡都是远接高迎,一般职级的军将,只要是玄甲骑出身就天生高人一头。 也正是有這份礼遇,這些玄甲将士并不畏惧厮杀也不畏惧拼命,心甘情愿用性命给自己搏富贵换体面。 可是此番出征玄甲骑的待遇大不如前,主帅换了人,行军司马也变了面孔。 军粮马料供应总是不及时,即便是发下来,数字也不能和之前李世民为军主的时候相比。 虽說不至于饿肚子,可是之前玄甲骑吃惯用惯,现在粮草供应陡然下降,谁心裡都不痛快。 比起吃喝用度的削减,更让人难以容忍的還是主将态度。 徐乐眼下也是李唐大将,李建成的帅帐内,理应也有徐乐一席之地。 任何重要的军议,都应该让徐乐参与其中才对。 可是实际情形并非如此,自从大军出长安之后,玄甲骑所有军将都觉得自己成了外人。 不光是后方的人马不和玄甲骑打交道,主帅的任何军议都不曾召徐乐参与,最多就是把命令传到玄甲骑中,让這些人加以执行。 对于玄甲骑来說這种冷遇還是第一遭,宋宝为人精明心思又重,对于這种态度变化最为敏感,是以第一個便发作起来。 其他人即便不像宋宝這般狡黠,也终归不蠢,自然也能感觉出李建成对自家的敌意。 三军未曾交战,先锋先和主帅生出嫌隙,這怎么看也不是吉兆。 再者說来,如今玄甲骑又逐渐变回了刘武周麾下时的模样,军中粮草紧张,大军得算计着粮食吃饭。 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眼看着苦日子又要回头,谁又受的了? 大家看着徐乐,等待将主拿主意。 仲铁臂总督玄甲粮草,這当口也忍不住开口:“咱们的口粮還够两日,马料却是难得很。 按說陛下坐拥关中钱粮丰足,不至于跟咱们這几百人算计。 可是大军的行军司马总是說有粮运不過来,让咱们将就将就。 咱是苦出身,自己饿肚子也沒啥,就是這脚力可饿不得。 一天掉的膘,十天都养不回来。 瓦岗军马队不弱,咱们的马若是吃不饱,我怕到时候吃亏。” 宋宝立刻接话:“就是。 這些日子不光苦了咱们,更苦了那些好马!明明有的是粮草,却不肯发给咱们,這分明是诚心找咱的麻烦!郎君你說句话,咱们這就抄家伙去找李大郎理论!他要是舍不得钱粮,咱们就回长安去,這仗爱谁打谁打,反正咱是不打了。” “宋大郎怕了?” 徐乐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愠怒,甚至从中感觉不到一丝不满或是焦虑。 相反倒是保持着自己一贯的笑面形象,只是這句话传入宋宝耳中,就如同一记皮鞭落下,让宋宝不自觉打了個冷颤。 “郎君何出此言? 咱跟着郎君出生入死何止一遭,当初从徐家闾合伙到塞上回易,便是脑袋别在腰带上。 那时候都不曾怕,何况是如今? 只不過這口气实在是……” “出气是早晚的事,但是不可因为私怨坏了公事。” 徐乐语气平和声音也不算大,但是帐中众人听了這句话,心头都为之一震。 “咱们在徐家闾的时候過得是什么日子,在云中又是什么日子,大家想必都不曾忘。 如今這好日子怎么来的,咱们心裡也有数。 男儿汉富贵马上取,滚冰卧雪忍饥挨饿都是武人家常便饭,若是只知享受不能吃苦,在這乱世中非但不能立足,怕是连性命都无从保全,你们說是也不是?” 徐乐說话间目光扫视众人,自韩约以下逐個扫過去,所有军将并无一人敢与徐乐对视。 众人都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宋宝更是乖乖站回原位,整個军帐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大家這段日子過得太過舒坦,难免生出骄纵之心,這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身为战将便不是常人,更不能由着人之常情自己放纵。 否则,骁果军就是前车之鉴!某在江都时,见過他们的手段。 论及武艺气力,骁果军将并不逊色于咱们的儿郎,论起战阵手段,他们也有自己的過人之处。 若是论起兵马数量,就更不是咱们這区区八百骑所能比。 就是這么一支精兵,都被瓦岗军一口吞下。 咱们又凭什么狂妄? 凭什么自认为天下无敌?” 徐乐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帐中诸将的头则越垂越低,徐乐继续說道:“要粮草要甲杖都不算過分,不過都要记住一句,先打了胜仗再說!就算是商贾都知道看货付钱,咱们什么货都沒拿出来,就要人家付账,天下间可曾有這种道理? 只要打几场胜仗回来,還怕沒有粮草? 還有谁敢卡咱们的喉咙?” 帐中不复再有言语,過了片刻,韩约第一個开口:“郎君所言不错!咱们有志气的,就去杀几個对头!拿着人头光明正大去讨自家粮草。 总不能让郎君低三下四,跑去建成的帐前去說小话!這笔账且先记下,将来自有郎君为咱讨還!你们且想想看,自玄甲骑成军至今,郎君可曾让咱们吃過亏? 又几时让咱们受過窝囊气!” 小门神乃是天生的粗喉咙,這几句话吼出来满帐回音,众人虽然沒有言语,但是不少人都渐渐抬起了头,双眼也重新恢复了光芒。 徐乐冷眼旁观,心中也自欣慰:玄甲骑的锋锐還在,自家的兵马就不至于被人打倒。 其实徐乐心中何尝不是窝着一股火气? 這一路行来,自己和建成如同路人,谁也不和谁交谈,這绝不是先锋与主帅应有的态度。 他也很清楚,就算自己拉下脸去向建成讨要军需,对方也不会见自己,更不会把军需拨发下来。 說到底,他就是铁了心要看自己和玄甲骑出丑,自己又怎会随他的意? 不過比起钱粮,徐乐更担心的還是自家兵将。 玄甲骑日子過得太好,已经许久不曾吃過苦,很容易失去那股锐气。 一支精兵若是沒了锐气,又能剩下什么? 何况這次面对的可不是等闲之辈,而是一块前所未有的硬骨头,就更是容不得半点大意。 這些战将在自己面前发牢骚,固然是因为這口气咽不下,和近几日遭遇的战事也脱不了关系。 按說眼下自家兵马還沒到战场,潼关也在李家控制之下,這段行军应该平安无事才对。 可是這几日裡,大军始终不得太平,每天都会和瓦岗军发生接触。 潼关天险大军难以通過,可是关口附近得山中自有小路,小股轻骑可以利用道路潜越。 這些瓦岗军的游骑,应该就是从小路潜入关中,偷窥李唐大军动向。 能够从潼关守军眼皮子底下溜過,又能在苍茫群山中穿行驰骋已属不易,更难的是,他们還有能力有胆量和自己的兵马较量,這就更让徐乐从心中对這支兵马生出戒备。 自出世以来徐乐见過的精兵强将不在少数,更在江都与天下第一强兵亲自较量過,不至于被一支新出现的军伍所震慑。 但是徐乐必须承认,瓦岗军身上那股子蓬勃朝气乃是其他各军所未有,甚至于让自己依稀看到了玄甲骑的影子。 他们不惧强敌敢于死斗,又不是胡冲乱打只凭血勇,反倒是机动灵活扬长避短,不但敢斗更是善斗。 运用自己善于骑乘更有大量马匹的优势,和自己的兵马周旋。 玄甲骑善长的墙式冲锋,在崎岖山路上难以发挥,靠着玄甲军将個人的技艺,又很难抓住对手。 是以這几日虽然自己总能成功驱逐敌人,但是斩获极少,相反倒是消耗大量的精力。 這种仗最是让人气闷,自己手下军将的怒气有一半也是因此而来。 徐乐甚至可以想到,之前骁果军和瓦岗军交锋时,肯定也饱受過這种战术的袭扰,那些惯于阵战不善权变的骁果军将多半也和自己麾下這些人一样怒火中烧,急切地想要抓住瓦岗主力一决雌雄,结果就是全军覆沒。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自己绝不能走上骁果军老路,更不能轻视面前的瓦岗军。 虽然身后有李唐六万大军,但是到了战场上,這支大军能否指望的上着实难說。 自己真正能依靠的,就是自家這八百骑,自己就要靠這八百骑战胜瓦岗、踏平骁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