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364节 作者:未知 這座城池在吃人,在吃自己的同类。 而且不是個别行为,而是有意识有组织的吃。 被吃的人年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偶尔有一些年轻的也很是瘦弱,既不能当兵也不能征夫,对于前线战事沒什么帮助。 杀他们的手法很是熟练,一看就知道乃是惯手。 骨头被剔的很干净,沒有留下一点血肉,显然持刀者是以一种极为精细且专业的态度,去做這件事。 杀死自己的同类,取走他们身上可供充饥的皮肉,還要做到一丝不苟不浪费一分一毫。 這种行为以及行为的态度,让步离所有的心思都消散殆尽,就连這座城池也不想多待。 为徐乐安排的住处,乃是一处极为气派的宅院,只看格局就知道,這宅院曾经的主人,必然是庙堂重臣位高权重,否则也沒有资格营建這等府邸。 府中陈设齐全,珍玩字画一样未少,看上去丝毫不像是一座遭了兵灾的城池。 這座宅子裡唯一缺少的就是人,不管是仆役還是侍女一個不见,徐乐倒不是需要人伺候,只不過這种反常,就像這座城池其他的情况一样,处处透着阴森诡异,越来越像一座鬼城。 “析骨而炊,易子而食……”房间内,徐乐沉吟良久,终于說出了這八個字。 房间裡除他之外,便是韩家兄弟以及步离。 三人听到這话,也都默然不语。 他们的洞察力都不差,這城中的异常哪裡逃得過他们法眼,至于发生了什么,不用說也能猜出大概。 大家的脑子都够用,对于這個世道也沒有幻想。 从王世充向李渊求救开始,就预感到洛阳的情况不妙。 不過即便是徐乐,也沒想到洛阳竟然是這等模样。 堂堂大隋东都,且沒有直面過战火,怎会如此残破? 历朝历代情况不同,大家的境遇也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不過总体上有個共识。 越是靠近腹心,日子就越好過,若是生在边地,死活就得看老天爷脸色,住的地方离塞上越近,就越活得不像人,至于那些真正生活在草原上的,就根本不能算是人。 是以在场众人,都对腹心地区有過幻想,憧憬過东都繁华江南风景。 虽說随着年龄增长见识增加,知道少年时的想法未必可靠,但总归還是相信,中原之地肯定比边地富庶。 直到他们入城之后,這份幻想才宣告破灭。 這东都已经是一副人间炼狱模样,再這么下去不用李密发兵攻打,洛阳也会变成一座死城。 小六皱着眉头說道:“乐郎君,我們什么事都听你吩咐,就算让我們现在去和瓦岗军拼命也沒关系。 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說在前头,吃人肉的事我可不干。” 韩约瞪了兄弟一眼,“乱嚷嚷什么? 哪個让你吃人肉了? 万事有乐郎君吩咐,你别添乱。” 小六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步离在旁沒說话,但是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神裡流露出的态度也很明确:不吃人肉。 别看她被叫做小狼女,可毕竟是人不是狼。 哪怕当年在狼群裡生活的时候,也是吃的羊肉而不是人肉。 被罗敦收养后,更是被当成掌上明珠呵护,虽說碍于條件所限,吃喝用度不能和中原的名门望族相比,但也沒让她吃過人肉。 步离胆子大敢杀人,并不意味着她敢吃人。 要是别人倒也罢了,大不了拔出匕首开打或是撒腿就跑,徐乐却是她既不能抗拒又无法逃离的人,如果乐郎君让自己吃人肉又该怎么办? 既然想不到办法,就只好央求他,让他别這么做了。 以人肉充当军粮的事情并不稀奇,尤其是乱世之中更是常见。 汉末群雄逐鹿时,曹孟德与袁绍对峙于官渡,程昱便以人肉为军粮送抵前线。 到了南北朝的时候,這种事就更是司空见惯,把人叫做两脚羊,還根据男女老少起了不同的名字用以指代。 人的道德往往要屈服于现实,兵火连结民不聊生,不单是秩序的崩坏,更是物资的匮乏。 青壮都被拉去当兵,田地裡就沒了耕种的农夫。 這种情况持续多年,再好的良田也会荒芜。 再加上水利失修民政废弛,自然也就沒了粮食收入。 单纯靠武力催逼,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 是以人肉就成了必然的選擇。 不過现实贵现实,接受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也不光是韩约等人,就是徐乐自己也无法接受以人为食的生活。 自己带着徐家闾乡亲走出家乡转战天下,是要给大家找一條活路,让人们活得风光而不是把他们变成野兽。 如果真的让大家仰人肉为食的地步,那還不如反了他娘的,自己去当山大王来得痛快。 由于信息交流不畅,在决定来洛阳的时候,并不知道這边的情形居然如此恶劣。 本想是让大家能够衣食无缺不至于仰人鼻息,沒想到反倒是自入绝地。 大丈夫举手不回,既然来了說什么都沒用。 再怨天尤人沒得让人看不起,唯今之计,就是给自己定下一個底线:绝不吃人肉。 如果王世充真的只能以人肉为军食,自己就只能带兵出奔,给部下另寻一條出路。 這是自己的底线所在,沒得商量!就在徐乐刚刚做出决断之时,负责玄甲骑全军粮草供应的行军司马仲铁臂,正带着一队人马走出军营,与洛阳方面前来送粮草的人接洽。 王世充招待的甚是殷勤,大军刚刚入城,第一批的粮草便送到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草莽(三十八) 只要不面对徐乐,王世充便能保全他的威仪,尤其是在洛阳城中一干文武乃至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皇泰主杨侗面前,他都是可怕的存在。 沒人敢直面郑国公的威严,更沒人敢拂逆他的意思。 昔日“七贵”辅政,到如今只剩下一枝独秀,其余六人论官职权柄资历威望,都不比王世充弱,可是如今他们要么成了死人要么归附王世充羽翼之下,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乱世中很多规则都被破坏,旧有的体系无从维系,刀把子在谁手裡谁說话就硬气。 何况王世充此番击退瓦岗军功正盛,就更沒人敢与他抗衡。 房间内几位大臣,名义上也是洛阳小朝廷的股肱,但是在王世充面前全都唯唯喏或大气都不敢喘,便是对待皇帝也沒眼下這般谨慎小心。 這也不奇怪,毕竟宫中那個娃娃对人沒什么危害,王世充才是真正有权决定大家生死的,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他。 几位大臣能从腥风血雨中活下来,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是当世一流,尤其对于王世充的情绪更是非常敏感,喜怒哀乐都能感受得到。 他们很奇怪,击破瓦岗本来是大快人心的事,怎么郑国公的情绪反倒非常低落? 甚至能感觉出他的怒意比之前更大,难不成這新来的玄甲骑竟是比瓦岗军更有威胁的存在? 徐乐高调进城的目的,就在于炫耀玄甲骑武力。 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要想保证自己和手下的袍泽不被人轻视欺侮,就得表现出自家的武力强横以及随时都能动用武力的态度与决心。 越是想要和平相处,就越得先炫耀兵威。 這個道理也是徐乐在成年之后才渐渐明白,并且把它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想要和谁交朋友,总得先過几招,否则就难免被人轻看。 事实证明,他這一举措很是成功。 像是王世充面前几個大臣,并沒有参与之前的邙山大战,沒看出到底谁占了上风,又取得了怎样的战果。 对于玄甲骑的战斗力,并沒有一個直观的认识。 不過看到他们列队入城的情景,以及战甲上的血污马脖子上挂的人头,就知道這是一支虎狼之师,哪裡還敢轻看。 不過好在他们打的是李唐旗号,既然郑国公与李渊约为盟友,這支甲骑就是友军。 眼下大敌当前,友军自然是越多越好,战力也是越强越好,這支人马越是剽悍洛阳就越安全,郑国公怎么反倒不欢喜? 大家這种問題只能放在心裡,谁也不敢开口。 王世充平素为人尚可,但是杀人的时候也绝不手软,尤其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也不敢多问。 房间裡很是沉寂,王世充似乎忘了這些大臣的存在,注意力全放在這些人送来的洛阳账簿上。 现如今王世充大权独揽,城中军民两政全把握在自己手裡。 其他高官大员,武者沦为将弁冲锋陷阵,文臣则成了吏员,只能从事這种统计物资筹措粮草的差遣。 不過這些账簿倒不是无用之物,整個洛阳的人口、财富全都记录在内。 由于小朝廷控制的区域就這么点,反倒是便于统计。 由于世家门阀之力以及地方豪强的手段,之前大隋朝廷官方账簿广泛存在隐户或者隐藏田宅,那些账目数据也就是拿来看看,实际当不得真。 王世充案头這些,则是实打实的数字。 就连宫中有多少人,又有多少财富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望着帐簿上的数字,王世充眉头紧锁成了個“川”字,沉默好一阵才开口问道:“就只有這些了?” “主公明鉴!” 距离王世充最近的乃是左屯卫大将军云定兴,此人身份特殊,单以地位论实际還远在王世充之上。 昔日废太子杨勇宠妾灭妻,所专宠的妾室,便是云定兴之女云昭训。 乃至最终夺位失败满门罹难,也和云昭训大为相关。 若是当日杨勇取胜,云定兴說不定就此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杨勇败亡他倒沒受什么株连,甚至還被封为左屯卫大将军,究其原因不過是两個字:无能。 此人文武一无所长,這個大将军也是個挂名而已,既沒有进過军营,也不曾练過武艺。 王世充因为其身份而加重用,其用意无非是安抚大隋旧臣之心,再就是一种暗示:自己心中同情杨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