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428节 作者:未知 所谓插箭游营,便是将受刑人先打四十军棍,再把箭簇插在士兵耳朵上,压着兵士遍行全军各营。 受刑军士不但要忍着伤痛到各营走动,還要亲口陈述自己所犯案由,最后還要高声认错,称颂主将不杀之恩,自己今后绝不再犯等等。 在军中這是仅次于斩首的重刑,之所以如此排位,就在于其对于人的伤害其实比斩首也差不多少。 尤其是对于带兵军将而言,很多人宁可掉脑袋,也不愿意受這种刑罚。 毕竟身为武人体面最重要,带兵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威望,才能让部下安心听命。 堂堂男儿汉来上這么一遭,日后還怎么有脸见军中袍泽? 這么一圈转下来,這军将也就算当到头,除了個别脸皮厚過城墙的之外,大多数人都会自己辞去官职,到其他营头重新当兵,就是为了不受羞辱。 宇文歆眉头一皱,正待分說,李元吉却已经抢先說道:“某意已决不必多言,還不动手?” 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家将眼看李元吉說话更不怠慢,根本不用下面的士兵执行,自己就去持刑杖打人,還有的则准备安排随后的游营之事。 执必思力微微一笑:“三胡军法严明,令人佩服。 不過你這般行事,就不怕那些人心怀怨怼?” “他们敢?” 李元吉冷哼一声:“身为武人不遵军令,就是自寻死路。 某不杀他们已经是手下留情,他们還敢有什么怨怼? 真惹急了,就砍几颗脑袋挂在城墙上,看看還有谁敢闹!我算看出来了,不杀几個人,真当我年少好欺负了!” 因为這一闹,李元吉的兴头大减,今日的角斗便进行不下去,行刑以毕便收兵回城。 执必思力已经不是阶下囚,自然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禁,而是单独给他拨了府邸居住。 虽說李元吉也在府邸四周安排人手监视,但是执必思力已经成为其座上宾,下面做事的家将又怎会真的冒着得罪人风险,把执必思力当成犯人监视,所谓监视有不如无。 按說执必思力是执必部少汗,在晋阳并无人脉,也谈不到什么交往。 那些家将与其說是监视,還不如說是护卫。 可是最近一段時間,执必的府邸开始变得热闹。 晋阳城中几位新近崛起的轻侠大豪,开始和执必思力有所往来。 這几位大豪出身不同行事风格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最近都突然发了大财,而且出手格外大方。 监视的锦衣家将,都从他们手裡得了真金白银的好处,对于监视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并不曾加以干预。 两枚银珠易手,当值家将便心领神会,由着面前這位新近成名的豪侠,带着几個手下抬着食盒大摇大摆进入执必府中。 第八百九十六章 入阵(六) 崔烈等人插箭游营一圈下来,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這還是素日相厚的军将凑了笔财货打点看押家将,又有几個胆大悍勇之辈,恶狠狠地围着不放,嘴裡不干不净咒骂,做出随时可能拉刀杀人的模样。 软硬兼施之下,才能這么快收场。 否则真把留守晋阳诸部营垒转下来,怕不是要等到明天天亮才行。 身上本就受了棒伤,再這么一通走动,人已经不成样子。 饶是铁打的好汉,回到帐中也是一头倒下动转不能。 好在麾下军汉已经得了消息做好准备,热乎乎的肉汤灌下去,這边就有人找来军中郎中,给几個人处理伤口敷药粉。 晋阳虽然富庶,可是军中的條件终究是有限,所谓的药也就是那么回事。 不但气味难闻,用到身上也是痛楚难当。 饶是崔烈惯能熬刑,也疼得汗珠直滚,嘴裡的木棍几乎被生生咬断。 “入娘的!阿爷前生造了什么孽,這辈子要受這等罪?” 等到敷药完毕,崔烈吐出木棍,便不顾一切地咒骂起来。 他本就是個粗人,现在又是這么個情况,嘴裡哪裡会有什么好话。 自然是什么难听骂什么,李家祖辈妇孺,自是沒能逃過魔掌。 骂了李渊随后又开始骂自己,骂的声嘶力竭,身旁伺候的几個心腹军汉,却也是两眼发酸,心裡只觉得不是滋味。 他们追随李渊,确实比跟着杨广强得多。 毕竟李渊待人宽和,又慷慨仗义,动不动就会重金厚币贲赏,军士们厮杀卖命,图的不就是這個? 往日裡一提起李渊,他们打心裡感激。 可是如今崔烈這通骂,倒是把他们给骂的明白過味来。 自己可不是文人,這钱不是白拿的。 谁不是脑袋拴在腰带上卖命,才有了這些赏赐。 那些伤残的或是老弱不能上阵的,可曾得過分毫嘉奖? 再說自己做的什么事? 是跟着李渊造反啊!当日要沒有河东六大鹰扬府军将支持,他李家再如何胆大,也不敢挑起反旗更别說坐江山。 這么一想,那份感激之意就不免淡了许多。 再說就算是有恩,也不能這么不把人当人。 自从李元吉坐镇晋阳,大家過得是什么日子? 好生生一個人,居然要被赶进空场去搏命厮杀,拼命的对象并非敌人,而是自己的袍泽。 厮杀的目的,只是贵人的博戏赌注,這叫什么事情? 如今更是把胡虏捧到天上,把自己這些从龙老人踩在脚下。 崔烈做错了什么? 不過是骂了几句,就被如此羞辱,這日子還有什么奔头? 几個军汉全都垂头丧气,觉得前途无望。 就算這次沒什么大碍,下回谁又說得好? 不知几时就被赶到那该死的空场内,和那些突厥人去玩命,這什么时候是個头? 崔烈哼哼唧唧地說道:“這事……不算完!等某伤好了,得找人去說道說道,总不能就這么让人欺辱。” “說道? 你想去哪說道啊?” 随着說话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铠甲铿锵步伐沉重,一员大将已经自外面一路走来,进入崔烈帐中。 几個军汉一见来人连忙叉手行礼,崔烈则哼哼了两声,沒好气地說道:“咱现在這個德行,实在是沒法参拜上官,還望臧鹰扬原谅则個。” 来的正是崔烈顶头上司,亦是多年故友,鹰扬郎将臧徒。 河东六大鹰扬府,构成了李家武力的根基。 這些军将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或为姻亲或为知己,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历代开国皇帝,都要面对這种武功集团,李家自然也不会例外。 李元吉之所以不敢随便杀掉崔烈,除去其本身的官职外,最重要的一点也在于此。 别看小小的校尉,七拐八绕就可能和朝中大臣重将扯上关系。 自己虽然不怕這种关系,但是被告上一状总归是不舒服。 臧徒和崔烈多年交情,又是本府鹰扬,放眼晋阳也是有数的实力派人物。 他的关系甚至可以通到长安城内李渊身侧,哪怕是李元吉对他也有些许忌惮。 今日崔烈受刑,臧徒面上也自无光,過营探望也是应有之义,崔烈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也不以对方听到自己的叫骂声为意。 武人么,都是這個脾性。 要是沒来由地挨了一顿重刑,還一句话沒有,那才是真的不寻常。 见崔烈是這种态度,臧徒笑骂一声随后就在他身旁坐下,挥挥手把几個军汉赶出营帐,才对崔烈說道:“圣人当初也說過,崔烈哪都好,就是生了一张破嘴!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迟早要害得自己掉脑袋。 你看看,這不就应验了? 看到你能骂娘,我就放心了。 那几個比你還惨,连骂娘的力气都沒有,趴在那裡哼哼個沒完,听着就让人心烦。” “你過来,就是看我笑话的?” 崔烈怪眼一番,瞪着自家上司:“咱可是多年的交情,你就看着我這样子不管?” “管? 你想让我怎么管?” “這叫什么鸟话? 你的关系我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說句话?”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你還能在這跟我說话?” 臧徒哼了一声,语气裡也多了几分怒意:“三胡是個什么东西,你還看不出来? 要是由着他的心思,连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那你還不去告他的状? 把這瘟神弄回长安去。” “告状能有用的话,他早就滚蛋了。 你也不想想,咱们圣人是個什么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