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525节 作者:未知 随着木板挪开,李嫣和徐乐四目相对,眼神在空中碰撞,旋即便如同被磁石吸住,紧紧黏在一处再不分开! 第九百九十九章 瓦解(五) 战场并不是一個容纳风花雪月的地方,這倒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儿女之情乃是两人之间的事不涉他人。 战阵偏偏是成千上万人共同作用,才能得出结果的地方。 很多事情能做不能說更不能让人误解,如果让人觉得,自己這成千上万人,最后实际是为了两個人的儿女私情搏杀拼命,那怎么可能不寒心? 又有几個人還能做到舍命交战不畏刀斧? 所以很多时候看似无情的事情,背后都有它的道理所在。 李嫣身为武家女,自然懂得這裡面的道理。 而作为北地世家之首出身的女子,更是懂得“收敛”二字的重要。 可是道理归道理,情感归情感。 能够始终以理智约束自己言行,用道理规范动作的,总归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尤其李嫣此番屡次遇险,更是险些被李密绑在高杆上烧死,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再看到徐乐满身浴血看向自己的样子,又如何能保持冷静? 当下她不顾一切朝着徐乐疾冲,挡在面前的几個军士,被她用尽全力一冲一撞,竟然是被撞得东倒西歪,硬生生被她挤出一條路,朝着徐乐疾奔而去。 在此时此刻的李嫣眼中,千军万马无数豪杰都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眼中心中,只有对面战马上那位满身血污单手握槊的英武少年郎。 她也知道,对方既为一军之主,身上便有自己的负担和责任,容不得肆意妄为,更不能不顾一切。 他有他的职责有他的负担,一切行动也必须与自己的身份相符合。 再者說来,徐乐也沒有任何必要对自己作出回应。 他今天能够带兵到這裡,一路突破十万人军阵直抵六合城前,就足以說明一切問題。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从对方身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态。 只要是些许的与众不同,又或者仅仅是一個眼神一個动作,自己就心满意足。 可是情况似乎并未如她所愿,徐乐似乎真的只是在尽人臣本分,当发现自己能跑能冲之后,就沒了什么表态。 仿佛自己這個人只要安全,他就可以放心,其他都沒必要在意。 甚至目光都不愿意在自己身上多做片刻停留,一扫而過便看向别处,难道自己在乐郎君心中,便只是大唐公主李家九娘? 一念及此,李嫣只觉心中竟是說不出的酸楚,大难不死脱离险地的喜悦全都荡然无存,心中空落落的只觉得一切都沒了意思。 就算此刻自己再被人捉去用火来烧,又或者暗箭冷枪伤及性命也沒什么要紧。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心中沒了盼望,于生死便也就看得淡了。 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变得缓慢且蹒跚。 可是就在此刻,李嫣那逐渐失去神彩的双眸陡然一亮,脸上笑容顿时绽开,身形重又变得矫健起来。 原来就在這一刻,她忽然发现,徐乐的坐骑其实已经不知不觉间超出了身旁众人一個马头。 导致原本如同刀斩斧剁一般整齐的骑兵队列,出现了一個小小的突出。 如果這情形发生在其他队伍身上或许就只是巧合或是寻常,可是发生在玄甲骑徐乐身上,那就绝不是能用巧合两字解释的。 他……心裡有我!李嫣的心情瞬间从谷底直冲云霄,只觉得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泰,這些日子缺衣少食担惊受怕的痛苦全都荡然无存,只恨不得一步冲入玄甲军阵,最好是直接跳到徐乐那匹战马上。 只是徐乐那边已经抢先开口:“小六!請九娘上马!” 小六牵着一匹马越阵而出来到九娘面前,脸上也满是笑容:“九娘沒受伤吧? 我早說過你是福将,不会有什么闪失。 你先上马再跟我說說,可有人得罪了你? 只要這人在這,我第一個饶他不過!” 九娘白了小六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若說得罪,你怕是第一個。 就是不知你准备怎么发落自己。 不過总归是李家的女儿,一瞬间的情绪失控,這时候已经清醒過来,知道這個场合不比寻常,更不是和徐乐密谈的时机。 不管心裡有多不甘,现在都只能强忍着。 非但不能多說一個字,甚至都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乖乖飞身上马,随后便在小六保护下直奔玄甲军中。 毕竟大队人马此番出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救李嫣。 尤其是那些新招募的步兵以及高世雄所部,他们不像徐乐,对于這一战的结果并无把握。 完全是靠徐乐個人魅力感召,才甘心赴死与强敌交锋。 眼下虽然战场上占了先机,可是对于最终结果還是沒底。 李嫣出现得越早,就越是有利于稳定人心。 毕竟沙场混乱,有时候一個小的信息传递误差,都可能引发大乱。 李嫣只要出现,大家就知道李密肯定打了败仗。 有這個信念在,后面的战事就方便进行。 王伯当的六合城其实并沒有全拆,主要就是拆了面对徐乐那一面,方便大队人马进来。 可是整個城池的占地就那么大点,也不可能真的让所有兵将进入。 何况這裡還有原先王伯当自己的部下在,也要占用一部分空间,能够容纳的外人也就更少。 肯跟着王伯当留下来的,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心腹部曲,彼此之间生死与共,若是王伯当死,這些人也必然会随之殉身。 是以方才若是小六真的一箭射死王伯当,李嫣的结果如何還真就难以预料。 王伯当自己不怕死,甚至是一心求死,可是他既然为李密考虑,也不能不为這些甘愿跟着自己留下来的部众着想。 他们从抗令留下那一刻,就已经断了和瓦岗的关系。 如果這边再沒有一個妥善的处置,這帮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徐乐心裡也有数,王伯当請自己进来,也是要谈這些,是以真正进入六合城的也就是玄甲骑主要军将再就是徐世勣、秦琼几個原本瓦岗军中的要人。 众人都不曾下马,而是立马城中举目四望。 徐乐边看边点头道:“某在云中时,便听人讲過,大隋皇帝有一座木城。 人到哪裡城便搭到哪裡,比起寻常的行宫方便,也比突厥人的汗帐气派。 只不過那时候我還在徐家闾乡下,自然是沒机会见到,沒想到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這六合城名不虚传,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不敌真正的城池坚固,可要是有心死守,也足以和骑兵颉颃。” 王伯当面色冷峻:“這六合城本来就是为了对抗那些往来如飞的草原胡骑所制,四周既有串令警报,也有射士可以操纵弓弩的射孔。 只要有足够的箭簇,抵挡骑兵几個时辰不成問題。 玄甲骑虽然悍勇,却利于阵战不善攻坚。 倘若某凭城死守,敢问乐郎君胜算几何?” 徐乐摇摇头:“不曾真正发生的事,谁又能說得准? 某只知道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城破之时某担保城中之人全都要人头落地,不会有一個人幸免!” 徐世勣在旁打個哈哈:“王三郎不要胡吹大气了,你這守城的法子,不外乎把九娘挂于高杆之上,扰乱玄甲骑军心,让他们无法专心应战。 且不說這法子灵验与否,我只說一句话,就你王三郎的为人,能做出這等卑劣之行? 到时候怕不用人打,只要骂上几句,你自己就要方寸大乱调度失灵。 還守几個时辰? 能守一顿饭的時間,我就算你本事!” 王伯当却是毫不退让:“领兵守城的未必一定是我!张童仁、陈智略他们,可沒有這么多讲究!” 徐乐悠然道:“我相信李密身边能做出這等下作行径的非止一人,但是有本事靠一座木城抵挡徐某兵锋的,却只有你一個。 换做是他们守城,须臾之间便会化作齑粉!” 他說话的时候不光看向王伯当,也顺带用眼神扫了一下徐世勣。 “骑兵利于野战不利攻坚,這是所有为将之人都懂的道理,徐某又怎会不知? 我徐家几代为将,昔日玄甲骑马踏天下纵横南北,难道就沒人想過凭城死守抗衡玄甲? 所有這样想的人,人头都挂在了玄甲军将的矛尖上!李密或许就是想起往事,生怕自己重蹈覆辙!” “乐郎君如此說,就是认定我等任你宰割?” “徐某只是实话实說。 徐某生平最敬好汉,你王三郎的人品手段某都知晓,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部众皆可留下性命。 哪怕他们不肯放下兵器,某也许他们随意离开。 日后沙场再遇,大家各凭刀剑說话就是。 至于李密……他的死活由圣人做主!不過谁要是觉得,凭借二三劲旅或是一座木城,就有了和玄甲骑讨价還价的余地,那便是大错特错!徐某敬好汉重手足,但不受要挟不谈交易!” “乐郎君也不要太過自信,李密已经带兵逃走,待等他集齐部众卷土重来……” “王三郎說得好笑话!你觉得我会给他這個机会? 今日之战事关玄甲生死,也同样关系他李密的生死,他败了就是一败涂地,生死都要掌握在我的手中!至于整顿兵马再战? 别做梦了!他已经沒了這個机会!王三郎你想必也明白這点,又何必自欺欺人,在此拖延時間,沒用的!” 第一千章 瓦解(六) 风从六合城城头吹過,吹得仅剩不多的几面瓦岗战旗有气无力地摇动,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