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564节 作者:未知 当他们成为李家锦衣家将,拥有着世上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前程乃至可能的权力同时,也必然要失去一些生而为人理应拥有的东西。 比如個人的意志,再比如就是姓名。 不過对于李延年来說,這其实都不算什么。 自己本来的名字比這個难听多了,做的事情就更是不能提起。 光是陈述自己曾经做的事,就足以让人汗颜,同时也会惹得部分满腔热血的正道之士愤怒乃至拔刀相向。 他出身绿林,乃是個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 不同于那些走投无路被迫落草的可怜人,他属于生性如此。 从小就好勇斗狠,再大一些便知道杀人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后拿了把刀就去做。 人命在他眼裡,和猪狗牛羊沒什么区别。 杀人和杀猪一样,也就是個手起刀落的事情。 先是为了活命后是为了发财,再后来干脆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李延年自己也知道自家的毛病,很多时候根本沒必要动刀动枪,却還是忍不住拔刀杀人。 這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纯粹是自己很享受杀戮以及剥夺别人性命的那种感觉。 在他看来,這种感觉比抢夺财物本身更为有趣。 這种事做的多了,名声自然就臭了。 哪怕是绿林人,内部也是有等级之分。 就李延年這种荤素不忌无所不为的,是绿林中最下等的那种,但凡是個像样的山寨就不会要他。 是以他虽然有一身本事,却沒有几個地方可以投奔。 肯收容他的都是恶贯满盈的亡命徒组织,這种地方也存在不了太久,不是被官兵捣毁,就是被世家所掌控的武力所消灭。 毕竟那些世家也只需要听话的盗贼,這种见人就杀的武疯子他们也不想多看一眼。 沒地方收容外加罪行累累,处境自然就越发危险。 事实上要不是李家收容,李延年有八個脑袋都被人砍掉了。 从他成为锦衣家将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罪行都随着曾经的名字消失,随后便可以堂而皇之拱卫贵人,出入衙门时候非但不用害怕被人认出,反倒是可以用鼻孔看人尽显自己豪门奴仆的势派。 按說有了這條路也不失为好归宿,可是很多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就改不過来。 李延年杀人杀惯了手,再想收就不容易。 哪怕是明知道身份今非昔比,却還是控制不住杀戮欲望。 找到机会便要结果人命,或是用出种种手段,让人在死前受尽痛苦,他的名气也是這么一点点传开。 换個两姓旁人,就冲這個名声,也早就把他赶走不会留這么個祸害在身边。 偏偏李元吉自己也是這么個性子,非但不觉得李延年有問題,反倒是认为這才是真男儿好汉子,引为知己须臾不离左右,成为了极为倚重的臂膀。 有這么個贵人做靠山,李延年自然就更加肆无忌惮,杀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享受這种感觉。 平日裡他主要负责为李元吉干些脏活,杀一些可以杀却又不好明着杀的主。 李延年完成的很好,也就越发为李元吉赏识,俨然成了李元吉身边头一号杀将。 是以今天得了命令之后,他脑海内第一反应就是,掳人是假,杀人才是真的。 玄甲骑的家眷比邻而居,以徐乐的府邸为中心,左右前后都是玄甲骑家属。 這其中既有徐家闾走出来的乡亲、梁亥特部老弱,也有后续加入玄甲骑的军将眷属。 随着玄甲骑兵马增多,家眷自然也开始增加,眼下玄甲骑家眷控制的地方足有两個坊。 這么大的范围,要想找一個人并非容易事,李延年再如何也不能一间间去搜找。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办法:抓蛇抓七寸!他从一开始就看中了徐乐的府邸,也认定要找的女孩,肯定藏在這裡。 他同时也明白,徐乐把人藏在這也是有所凭仗的,其凭仗就是赫赫战功外加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 谁敢擅闯他的府邸,就等于向徐乐宣战,随后就要考虑一下,自己這小身板能否接住徐乐一槊。 可惜這些谋算对于亡命徒来說毫无意义,既然连命都敢压上,還有什么可怕的? 你徐乐再厉害,最多就是打死我。 完不成主命,也一样是這個下场。 還不如搏一搏,看看自家主公能否保住自己性命。 有了這個底气,李延年其实也不怕什么。 他自幼练功,有一身高来高去的绿林功夫,徐府那高大的院墙根本挡不住他,双腿发力人往上跳,随即便已经扒住了墙头,紧接着身形一飘人就落到院落裡。 身为李元吉的奴仆,对于豪门大户房舍布局最是清楚不過,自己所选的方位正是内宅所在。 比起前厅、天井,這裡的防卫肯定是大为不及。 大多数情况下,這种地方根本沒有值守,最多就是几個侍女往来走动看到人喊一嗓子,吓唬吓唬蟊贼尚可,遇到真正的强人毫无意义。 他已经做好落地之后见到人便将其一刀结果的准备,可是当他落地之后却发现,這实在太静了。 虽然說豪门世家也会对奴仆有所要求,比如說走路不能发出声音,以及不能高声喧哗等等,以此约束奴仆彰显权威。 可是這也得有個度,像现在這么安静的就未免過分了。 而且放眼望去,四下根本看不到人,這就更奇怪了。 就算徐乐不是豪门世家,沒有那么多仆役,内宅也不可能一個人沒有,這人都哪去了? 比起来回走动的侍女仆妇,這种寂静无人的情景,更让李延年心裡不踏实,总觉得哪裡不对劲。 做贼多年早就养成了狡黠如狐的性格,对于危险的感知更是远胜常人。 手裡提着刀,脚下不自觉放慢了步子,人也把注意力提高到极限。 可刚走了沒几步,便听到一阵紧凑的锣声响起,不等李延年反应過来,就听到一声断喝:“向前一步,立斩!” 假山、回廊乃至树后,突然出现了几十個全副武装的妇人。 這些妇人個個生得身材高大粗壮,乍一看和男人都看不出分别。 身上也是穿着铠甲,手中或持刀矛或张弓弩。 而首领却是個拿双刀的老妇人,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這是怎么回事? 虽說知道有的世家豢养习武的妇人护卫内宅,但是总体而言還是少数。 毕竟這世上善于厮杀的妇人怎么也比男人少,找起来困难,雇起来也更贵。 徐乐再怎么說也不是世家,哪裡来的這個排场? 而且這些妇人的打扮总觉得眼熟,似乎在哪裡见過。 李延年還沒等想明白這些人装束的出处,就听到一声娇叱:“贱奴,在本宫面前還敢拿刀动杖,莫非是要谋反!” 說话间一個身穿紧身胡服,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分开人群来到李延年面前,美眸生寒高声呵斥:“還不丢了兵器等待何时?” 九娘? 李延年這下可认了出来,眼前這個少女,正是自家主上的九姐,李家那位公主李嫣!认出李嫣身份,那么這些妇人的身份也就一下子想起来。 要不怎么說眼熟,她们不正是李家那些公主豢养的女家将? 也只有這帮金枝玉叶才有這個排场,手下有這么多习武壮妇,而且個個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是有真本事在身并非花架子。 最重要的是,她们真的敢杀人。 李延年倒是不怕這些妇人,毕竟比起杀人来,自己還沒怕過谁。 可是他可以不怕這些妇人,却不能不怕杀气腾腾的李嫣。 杀人也要分对象,杀老百姓怎么杀都沒关系,可是這些贵人也别說杀,就是碰倒一根汗毛,都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 光棍不吃眼前亏。 李延年根本不敢交战,连忙把直刀一丢,随后跪倒在地道:“還望千岁息怒,小人并非歹人,這其中想必是有误会。 小人乃是……” “你是三胡门下家将名叫李延年!” 李嫣根本不用李延年自报家门,就直接說出了他的身份。 這么個凶神恶煞,其实在贵人圈子裡也算是有点名气,加上他那狰狞相貌,认出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身份一暴露,其他的就不用多說。 李嫣自然明白,李延年天大的胆,也不敢擅自行动。 当下怒喝道:“三胡那裡我自会去寻他当面讲清楚,至于你……不過是受命行事罪不至死,且放你回去带话给三胡。 徐乐的事便是我的事,谁敢找他的麻烦,便是找我的麻烦。 他要是還敢派人前来聒噪,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至于你如何发落,让三胡自己看着办。 不過這三個月内,若是再让我在城中看到你,杀无赦!” 說到最后三個字的时候,李嫣猛地抽出腰间直刀,朝着李延年面前虚劈一记!虽然刀锋未曾伤及躯体,但那丝丝寒意還是侵入肌理,让李延年忍不住打了個寒颤,他很清楚,這位九娘不是說笑,而是认真的。 下一次,她真的会往自己脖子上砍。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射天狼(十) 听了李延年讲述,李元吉沒說话,李建成先就勃然变色。 “我就說让你不要胡闹,现在倒好,闹出乱子了吧? 好端端的谁不好招惹,非要去惹九娘。 现在如何收场? 你啊,现在我這住几天再說别的,否则让她找到,准有你的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