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65节 作者:未知 這一战之后,年轻的徐乐,已经真正成为徐家闾残存之士的主心骨!這几十名徐敢也花了不少心思调教出来,经历一战血腥战事洗磨之后,初步展露爪牙的数十虎狼之士的主心骨! 第一百三十章 一战(八) 无穷无尽的梦魇,铺天盖地而来。 前后左右皆是敌人,而环顾左右,俱是自己战友的尸首。韩约抱着半面残盾,闭目垂首,再无声息。 敌人身形高大,有若金刚魔神。行动当中喷烟吐雾,带动雷霆。手中挥舞兵刃,都如殿宇巨柱,落在地上,石崩土飞。 這样的敌人,源源不绝,布满整個视线。 而自己就是孤身一人,剑甲俱残。自己终于感到了惶恐,想回头寻找那白发飘拂的高大身影,但却什么也找不到。 徐乐這才恍然明白,爷爷已经死了。 就在這一刻,徐乐睁开了眼睛。 入眼之处,是韩约一张大脸,满脸是汗,只是凑到自己面前。看到自己睁开眼睛,這個朴实汉子总算露出安心的笑容,猛一拍掌:“乐郎君醒了!” 旁边顿时响起了韩大娘的叱喝声:“嚷嚷什么?乐郎君带着你们打這一仗,累得脱力了,正是要静养,你嗓门太大,闪一边去!” 就见韩大娘提着一個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兜鍪,不知道从哪裡接的水,還烧热了,挤過来递到徐乐身边:“乐郎君,先喝口热的,身子怎么样?” 徐乐自己心裡有数,他远沒到厮杀脱力的地步,只是伤心過甚而已。沒接韩大娘递過来的水,徐乐第一時間就问道:“我爷爷呢?” 一堆庄客挤在徐乐身边,都是一副关切的模样,听到徐乐问话,各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生怕又惹得徐乐伤心,再晕過去。 韩大娘轻声道:“已经把老太公从乐郎君身上解下来了,我亲手给老太公洗了一下,就等乐郎君醒来发话,怎样措置老太公的遗骸。” 几名庄客让开,就见几具马鞍拼在一起,徐敢双手放在胸前,静静的躺在马鞍之上。 徐乐挣扎起身,踉跄走到爷爷身边,单膝跪地,垂首默然不语。 庄客们肃然而立,鸦雀无声。经历一场血战之后,這些庄客肃然而立,已经有些杀伐之气。 韩大娘走到徐乐身边,轻声道:“乐郎君,你也别太自苦了。老太公祖籍何处,我們就是再辛苦,也要帮着乐郎君抬老太公遗骸還乡安葬……” 徐乐轻轻摇摇头,站起身来,久久注视着自己的爷爷:“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還乡?徐家闾就是我的故乡,现在也沒有了,就把爷爷火化了罢……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徐乐转向韩大娘,俊朗而苍白的面孔上,甚而還带着一点薄薄的笑意。 “爷爷死了,我可沒死。害爷爷走到這一步的,爷爷未了的心愿,就是我来完成!” 韩大娘默然点头,招手道:“阿约,小六!” 韩约和韩小六都越众而出,来到韩大娘身边。 韩大娘对着他们道:“我們一家性命都是老太公救的,现下乐郎君要为老太公报仇。你们就算是舍了這條性命,也要追随乐郎君到底,不然就不是我的儿子!” 這個胖壮中年妇女,粗手大脚,面目粗粝,但在這一刻,凛然有威。 韩约默不作声,跪倒徐敢遗骸面前,重重的磕了一個头,又默然起身,站在徐乐身侧。韩小六也有样学样,给徐敢磕了一個头,站起身来嘟囔道:“這還用得着娘你說?” 徐乐目光转向庄客们,不等徐乐发话,庄客们就乱纷纷的开口。 “咱们跟着乐郎君,杀了這么多马邑兵,现在還能去哪裡?” “韩家性命是老太公救下来的,我們就不是老太公救下来的?” “這世道,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着乐郎君杀出一個活路来也罢!” “咱们這條命,以前交给了老太公,现在就交给了乐郎君。只要乐郎君不负了我們!” 一众庄客,纷纷经過徐敢身边,跪下重重叩首,再自然成列,静候徐乐号令。 徐乐深深吸口气:“准备火葬我爷爷,收拾战场,计点缴获,然后我們向北走,去寻刘武周去!我就帮刘武周和王仁恭干上這一场了!” 几十名庄客大声应诺:“谨遵乐郎君号令!” …… 陈凤坡几人,同样落荒而逃,直离开停兵山二三十裡,這才惊魂稍定。 胯下战马已经跑得脱力,一旦陈凤坡几人停下,這才嘶鸣一声,轰然倒地。亏得几名手下跳得快,才沒给压在马下。 陈凤坡的坐骑虽然沒有倒毙,但也累得够呛,直喷白沫,看来是走不动了。 几名手下一边手忙脚乱的料理死马,一边游目四顾,看看自己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停兵山下一战,最后徐乐单骑而出,一副斩尽杀绝的架势。实在是吓到了陈凤坡几人,這個时候就只顾得逃命了,哪裡還能分辨什么方向? 几名手下现在惊惶未定,都分不出這是哪裡。還是陈凤坡老成一些,一拍大腿。 “入娘的咱们怎么朝北跑了?這一下就二三十裡下来,今日哪裡還能回神武县?” 几名手下這才认出了地形,纷纷摇头,就有人劝解陈凤坡:“陈大,马累死了不少,其他的也走不得了,這裡也有咱们相熟的村闾,就先歇息一下也罢。這些马邑越骑打败了,回神武县也不会消停,总要寻人晦气,咱们就在這裡躲一阵也罢。等风声過去了再回去也就是。” 陈凤坡一琢磨,似乎也是這個道理。自己虽然在神武县有家有口,但妻族也颇有力量,足以自保。這個时候,自家先省了直面马邑越骑的恼羞成怒也罢! 他一拍手下肩膀,夸赞一句:“你小子倒是晓事,咱们倒霉,摊上這么個差事。這個时候避避风头要紧,附近哪家村闾你熟悉,咱们就去那裡!等這事情過了,回神武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手下眉花眼笑:“這附近牛门闾,小人妻舅就在這裡,陈大要在這裡安顿,全是小人妻舅招待!至于好处什么的,也不敢想,以后少碰上這等吓人场面,就算是祖上积德了!” 众人正要放松心情,去往牛门闾。就听见道左马蹄声响,气急败坏的声音同时响起:“這不是神武的那些家伙?老爷们打生打死,你们倒是逃得飞快!” 陈凤坡几人惶然回首,就见一队马邑越骑败兵,也不择路径,逃到這裡来。人人盔歪甲斜,却满身满眼的戾气。败残之军,纪律最坏,最是凶狠。看到和這些马邑越骑道左相遇,陈凤坡一颗心直朝下沉。 這可是坏了! …… 柴堆之上,火光升腾而起,将徐敢身形渐渐吞沒。 徐乐摘了甲胄,牵着吞龙,出神的看着這跳动的火焰。 過去十几年的经历,就在這停兵山下干脆利落的被斩断,再也无法回头。自己只有努力向前,完成自己的使命,照顾好這些继续追随自己的子弟。 還有,为爷爷报仇。 不管是王仁恭,還是那些在中原腹地,名都大邑,将爷爷逼迫到這边地安身的仇人,自己都不会放過。 火势越来越大,将自己爷爷在這世上的所有痕迹抹去,就算是有些骨灰,山风一起,也将被吹散。就落在爷爷呆了十几年,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徐家闾左近山川大地上。 這也就算是将爷爷好好安葬了罢…… 陪伴自己的,只有爷爷留下来的一副甲胄而已。 徐乐用力的揉揉眼睛,翻身上了吞龙,不多发一言,将手一招,率先而去。 韩约以降,数十名庄客,包括韩大娘在内,都默然策马而去,再不回首。 当所有人背影都远去之际,就见火光中烟气如缕,如马腾跃,似乎驮载着徐敢精魂,跃马而去。 半空之中,烟气如聚,似乎幻成一名与徐乐面目相似的青年,携着娇美妻子,正在含笑等待着徐敢精魂到来。 三人重逢,目光只是落在越去越远的徐乐笔直如剑的背影上。 山风再起,這点烟气,转眼消散。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急雨(一)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马邑郡中的一天,又這样過去了。 一行队伍,在夜色中迤逦向北而去,正是徐家闾中人。 徐乐已经卸了甲胄,策马走在前面。一路過来,都是沉默。 這條路,已经是徐乐第二次走了。 短短半月之前,当徐乐离开神武第一次踏出家门,正是对外界有着无比幻想,对自己充满信心,跃跃欲试,想对這個世界展露自己的锋芒。整個天地对自己而言都是新鲜的,是充满无限可能的。 可是第二次踏上這條道路,心情已经迥然不同。 血淋淋沉甸甸的责任,已经背负在身。外面的世界,再不是那般充满阳光,而是已然对徐乐展露了獠牙,前路茫茫,正未可知。 夜色之中,原来温和儒雅的少年面庞,已经多了些冷峻深沉,再不是当初的模样。 一众徐家闾庄客,也沉默而行。并沒有人发出什么声音响动。 這些徐家闾庄客,短短一日,也变了模样。不少人披上了从马邑越骑身上扒下来的甲胄,换了马邑鹰扬府的制式军中兵刃,骑着军中的高头大马,沉默而行,每個人身上都有了淡淡的血腥气息。 突然之间,队伍微微有些骚动起来,前方不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照亮夜空。 走在前面的徐乐停下马来,微微皱眉。 不等徐乐回头招呼,韩约兄弟两人已经从后追上。 徐乐轻声发问:“起火的地方是哪裡?” 不等兄长开口,韩小六已经抢在前面答话:“是牛门闾!咱去那儿转過,通云中大路旁的一個闾寨,比咱们徐家闾热闹!” 徐乐默然点头,韩约看着徐乐表情,也沒多說什么。 哪怕是心思简单的朴实汉子,韩约也能知道這火起代表了什么。 马邑越骑给打得崩溃,四散奔逃。从来败兵都是最为凶恶的存在,会将地方糟蹋得如同一片白地一般,好长時間,才能将這些败兵收拢起来重新恢复建制和秩序。有些败兵干脆就一直转为了流寇盗匪。 深夜村闾处火光升腾,毫无疑问就是就是這些马邑越骑败兵所造的孽! 放在平日,韩约說不得就要劝徐乐伸手去管一下了。收拾掉這些手下败将,還本乡本土一個平安。 可是现在這话却說不出口,谁知道王仁恭的报复会什么时候到来?在這裡耽搁,說不得就要把他们這支队伍全都给葬送了! 就连性子比自家大哥冲动十倍的韩小六都明白這個道理,眼睛翻着,想說什么,却强自按捺住。烦躁得只是扯自己坐骑缰绳,让胯下战马不住的低声嘶鸣。 几十名庄客也都看到了远处火光,全都停了下来,队伍当中,发出了低低的议论之声。 徐乐沉默一下,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一指火光升起处:“走,我們先将這些家伙料理了。” 韩约一怔,低声道:“乐郎君,可北上之事……” 徐乐一笑:“刘武周总在那儿,云中城也搬不走。早一天迟一天,有什么打紧?這是神武本乡本土之地,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乡亲被王仁恭的人马糟蹋?” 韩约仍然迟疑:“可王仁恭要是暴怒……” 徐乐笑意更冷:“我就怕他暴怒得不够厉害!最好马上就对云中城动手!最好能从善阳城那個乌龟壳出来,站到我的面前!” 韩约默然不语,隐隐约约感到,以前那個和蔼可亲的乐郎君,似乎有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