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66节 作者:未知 徐乐掉头,对麾下子弟呼哨一声,举手前指,正对着火光亮起方向,一扯缰绳,吞龙欢快的长嘶一声,迈步便行。 韩约還在旁边迟疑,韩小六已经兴奋的振臂高呼:“乐郎君带着咱们去收拾那些兔崽子,大伙儿走啊!” 庄客们大声欢呼,纷纷纵马,在夜色中跟随而上! 经历一场血战,還取得出乎意料的大捷之后。這些徐敢教导出来的庄客,正是胆勇血性才被激发出来,甚而对自己有着超乎正常的自信的时候。马邑越骑手下败将耳,将他们收拾干净,卫护本乡本土平安,這是大家北去之前,对乡梓之地最好的交代! 夜色中数十骑卷动,直向前去。韩约摇摇头,也赶紧催马跟上,紧紧的卫护在徐乐身边。 …… 牛门闾内,已经是一片地狱景象。 下午时候,二十余骑马邑越骑裹挟着陈凤坡等人,直入牛门闾中。 一开始只是索要酒食,对闾民动辄打骂而已。 入夜之后,酒意上涌,這些败兵的暴虐终于全部都激发了出来。开始掳掠闾中女子。闾民稍有反抗,這些马邑越骑就已然拔刀。 混乱撕扯中,有闾民见血。一旦有了血光,事态就再也控制不住。马邑越骑开始动手在村闾中大杀大砍,纵火焚烧房屋。 转瞬之间,一個還算平静的村闾,就变成了地狱一般景象,村民哀嚎哭喊,四下走避。而马邑越骑醉醺醺的四下奔走,见人就是兜头一刀砍過去,见女子就扯着头发拽過来。 一圈房舍都被点燃,火光熊熊升腾,不少马邑越骑更将那些负创村民,生生的丢入火中! 有些闾民越過寨墙要逃入夜色当中,這些马邑越骑就站在寨墙之上,张弓搭箭,将闾民一一射倒,不时爆发出狼嚎一般的笑声。 過去数百年,中原一直是這般暴虐的乱世景象。大隋一统,平安日子才数十年而已,现下乱世却要又再度开启。马邑越骑這般举动,只不過是個预演而已! 陈凤坡几人,则是守着手下妻舅房屋,持着各色兵刃,堵住门口。他们虽然在乱起之时竭力抵抗,但這些本地鹰扬兵,都是十余年未经战阵,本事胆色只怕還不如乡间侠少,哪裡是這些如狼似虎的马邑越骑的对手? 转眼间陈凤坡手下就折损了几人,剩下的退到此间,谁也不知道還能支撑多久。 而這些败兵领头之人,就带着七八名手下,堵住门口,戏谑一般的张弓搭箭,不时将一支支羽箭射入屋舍之中。 這场游戏太有意思,他们舍不得這样早点结束。 陈凤坡持刀守在门后,满头满脸的大汗,破旧屋门被几块石头抵着。不时一支羽箭落在门上,就震得门扇乱抖。 陈凤坡人情精熟,做事周至,什么庶务落在他手上都能料理得停当,方方面面都会满意。但是遇上這些兵痞,却沒了半点主意! 外间响起那败兵领头之人的笑声:“陈大,不如入伙了就是!附近哪裡富庶,你都清楚,带着咱们打开了村闾,有你的一份!到时候不管是去善阳,還是咱们弟兄自己落個自在,总有你個位置!” 几名手下,還有那手下妻舅都忐忑的看着陈凤坡。陈凤坡苦笑一声:“我要是這般对本乡之人下手,死后還进得了祖坟么?” 外间那领头之人喊了两声,不耐烦起来:“陈大,再不出来,爷爷可就放火了!” 陈凤坡咬牙扯开嗓门骂了回去:“你纵兵作乱,王太守不会放過你!” 败兵头领大笑:“王仁恭還指着咱们为他打天下,只要咱们肯给他卖命,洗個村子,算得什么事情?” 外间哭嚎声一阵阵的传来,陈凤坡红着眼睛咬牙大吼:“神武总有人给咱们报仇!停兵山下,只恨徐家闾沒将你们杀绝!” 边地汉子,就算困顿风尘久矣,圆滑世故,在最后关头,還是有血性迸发! 败军头领沉默一下,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死不绝的狗贱种!放火,放火!” 一捆捆柴草,被丢了過来,不少就是被抓着的乡民哭哭啼啼的送到屋舍之前。紧接着就是一支支火箭,雨点般的落下。烟火升腾而起,陈凤坡痛苦的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還有牛门闾的遭遇,真半点不会放在王仁恭心上。在這些世家眼中,他们性命真的轻贱得如草芥一般。 這個时候,只有闭目待死而已,哪裡会有人伸出援手?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急雨(二) 败军头领,抓着一個酒瓶,冷淡的看着火光升起,将陈凤坡几人所在的屋舍包裹住。烟气升腾而起,四下弥漫。 不要多时,屋舍之中的人,就算沒被烧死,也要被熏死。 他抓起酒瓶,狠狠的灌了一口。村中土酿,又酸又劣,還满是酒渣。但对這败军头领而言,有酒有火有女人有杀戮血腥,就什么都够了。 這败军头领只觉得還不够,還要更多的血腥,才能将败战的恐惧,彻底化解掉! 石朝志被长槊挑起,尸身飞在半空之中,洒落下漫天血雨的景象,现在還不时在他眼前闪现。 幸得乱世将起,幸得這些世家大人们要用他们的性命去争天下,他可以用更多的杀戮,去忘掉這生死一线的恐怖,忘掉那個无可匹敌的玄甲身影! 身边那些马邑越骑,兴奋得嗷嗷喊叫,有若狼嚎。這败军头领却還在心裡盘算,桑干河一带,還可以耽搁几天,可以洗掉几個村落。 带着弟兄们好好发财,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人望,到时候回归王仁恭麾下,怕自己捞不到一個队正地位?就是营将,也未尝沒有指望。 亏得石朝志那個死鬼傻子,居然带着军将去夜袭,结果全部死光。這就是自己上位之机! 今日杀得也够了,火也放得够了,却是要留几间屋舍,再挑几個美貌小娘,好好歇息一宿才是正经。虽然仗是打败了,自己這辈子也再不想碰到那個玄甲身影,但是败后的日子,倒是過得爽快! 正想得得意之际,這头领只听见耳边似乎掠過一道风声,接着脸上就落下几点水滴。 头领疑惑的摸摸脸庞,放在眼前借着火光一看。满手鲜红,正是血色。 身边一名马邑越骑突然发出荷荷之声,转头看去,就见這马邑越骑颈项被一支羽箭射了個对穿,鲜血带着泡沫狂涌而出,這马邑越骑不敢置信的摸着犹自在颤动的羽箭,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其余马邑越骑也被惊动,大声呼喊:“敌袭!” 败军头领也猛然转身,就见火光之中,一些身影缓缓而至。 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身上穿着马邑越骑的半甲,還显得空荡荡的,正又将一支羽箭搭上弦。其他身影,也同样穿着马邑越骑的半甲,形貌憨厚朴实,腰间却悬着头颅,這头颅赫然正是和他一起逃入牛门闾中的马邑越骑,眼闭嘴张,犹自凝固着惊骇之情。 一名长大汉子,持铁盾卫护着一人。這人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双眉斜飞如剑。火光映亮了他的眸子,却森冷得如冰一般。 這十八九的青年未曾披甲,形貌更如一個世家公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和停兵山下那玄甲铁面上有愤怒金刚的身影重合! 而他的部下,就是停兵山下,那做如墙冲击的徐家闾庄客! 牛门闾残存百姓,跟在他们身侧身后,手中持着胡乱抓取的兵刃器物,红着眼睛看着他们這些马邑越骑。 不知道什么时候,這徐家闾中人来到這裡,又收拾掉這些零散马邑越骑,一直欺到了他们身后! 徐乐冷冷的看着這名败军头领,入眼之处,都是血腥火光。 乱世将起…… 可這乱世,为何总以百姓为代价,以徐家闾一样的村闾为代价! 徐乐冷冷一挥手,身后庄客,直涌上前。這些庄客都红了眼睛,徐家闾已经毁灭,而這些手下败将,仍然不肯停手! 败军头领惨叫一声:“我們走!我們走!放過我們也罢!” 马邑越骑,实在被停兵山下那一仗打破胆了,面对徐家闾中人,实在提不起半点抵抗意志。 败军头领身后的那些马邑越骑,已经丢刀奔走。败残之军,纵然加倍暴虐,但已经沒了约束,再不能当做一支军队看待,再重整起来,恢复节制约束之后,再谈不上有什么战力。面对红了眼睛的徐家闾庄客,一個個只想逃命! 马邑越骑败兵,转眼间就被徐家闾庄客淹沒,厮杀短暂,长长短短的惨叫声之后,包括那名败军头领,全都了账。 牛门闾百姓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看着满眼大火,看着乡闾亲族倒在血泊中的尸身,一個個放声大哭。 面前被大火包围的屋舍,突然门被撞开,裹着毛毡的几條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仆倒在地。 庄客们忙不迭的上前扯下毛毡,将被熏得半死的几個人扶了起来,又赶紧将水葫芦递给他们。 這几個人捧着水葫芦大口大口的喝着,满脸俱是劫后余生的侥幸之色。 韩约突然讶异的道:“陈大?” 作为神武县中也算得上一号的轻侠人物,韩约如何认不出本地鹰扬兵的队正陈凤坡?陈凤坡也好与人结交,人缘极好,和韩约這种小辈也算是有点交情。 一旁韩小六眉毛就立了起来,咬牙道:“是不是你带着马邑越骑来的徐家闾!” 马邑越骑是外来户,必然要有本地向导引路。陈凤坡出现在這裡,到底为何,已经是很明白的事情,韩小六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想明白端的,当即就大声吼了起来! 十几名救护陈凤坡几人的庄客,顿时就就拔刀出来,雪亮直刀,环逼陈凤坡几人! 满脸黑灰的陈凤坡神色却還算镇定,放下水葫芦,看着徐乐:“你就是乐郎君罢?” 徐乐站在那儿,微微点头。 陈凤坡叹息一声:“玄甲领头冲阵之人,也是你罢……我陈大眼拙,竟然沒看出神武县中還藏着這样的英雄人物,不然早就好好结交一番了。也沒想到,徐家闾中,也藏着一群虎狼!” 他换了端正跪坐的姿势:“怪不得刘武周识人,招揽乐郎君为将。王太守這才发马邑越骑剿洗徐家闾,对着马邑越骑,我又沒有乐郎君的武勇本事,如何能不从命?” 這一刻,徐乐却是心下巨震。自己紧赶慢赶,就是要赶在自己擒下张万岁的消息传出之前将爷爷接走,结果還是迟来一步,不知道哪個有心人,却先将消息传到了王仁恭那裡,還夸大为自己已经被刘武周招揽为将! 但這点震骇,還是被徐乐藏在心底。事情已然至此,一個個将幕后黑手揪出来就是了。 陈凤坡指着周遭满地马邑越骑尸身,苦笑道:“可我們纵然效力,還是差点被這些家伙烧死。幸得被乐郎君救了一命,過错已经犯下,再沒什么多說的。乐郎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可乐郎君若是能放過我陈大一條性命,今后之事,但凭乐郎君吩咐!” 徐乐终于开口:“那我就让你做一件事情,以赎性命罢……” 陈凤坡拜倒在地,一字字道:“但凭乐郎君吩咐!” 第一百三十三章 急雨(三) 大雨滂沱而下,浇在神武县的夯土城体上,激起一层层白色的水雾。 此刻神武县内,城门紧锁,虽是和平时日,却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原因无他,前天夜匆匆赶来神武县,又在昨天白昼匆匆而去的一营马邑越骑,居然就這样溃败回来了。 马邑越骑是王仁恭手裡的心尖子,待遇装备向来最强,马邑越骑也从来不把除了王仁恭之外的郡中其他人等放在眼裡。移防善阳的时候,還老实一些,若是放在郡治之外,则是向来搅扰得地方鸡飞狗跳。 在大隋承平之世,一切法度尚是谨严有序,哪怕世家大族也得稍稍收敛一些爪牙的时候,自然不会有這等景象。可是在大业天子南去,大隋统治体系已然瓦解,群雄就要开始逐鹿之际,作为地方藩镇一般王仁恭麾下最为心腹的军马,地方官吏,哪裡敢于管一下? 马邑越骑突然而至,又突然开拔。神武县中都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這些马邑越骑又要祸害谁去,但是只要不闹到自己头上,就算是幸运了。 沒成想,一天的功夫,眼高于顶的马邑越骑就给打得丢盔卸甲而回。這些失了军将约束的马邑越骑败兵,就在神武县中肆意发泄他们的暴虐,宛然就是牛门闾中景象! 但神武县中,毕竟還有些地方豪强,這些马邑越骑也精乖的不去招惹,也不去抢仓场官产,只是在平民百姓聚居之所糟蹋。 从昨日深夜入城开始,直到现在,城中不时响起渗人的哭嚎之声。而在街道上,也是空无之人,只有這些马邑越骑败兵在泥泞雨水中醉醺醺的走动,或者扛着大包小包的财物,或者肩上扛着一個不住挣扎的女子。路边倒伏着几具尸体,给雨水浸泡得发白,却也无人敢于来收拾。 不少城中土棍地痞,也跟着這些溃兵闹事,为他们鹰犬奔走,期望从中分润点好处。 整個神武县城之中,除了這些率兽食人之辈弄出的响动,安静得有如鬼蜮一般。城中官吏早就不见了踪影,只要马邑越骑不闹到他们头上,决计不会站出来。只盼着這些人闹够了,早点走也就罢休。 一处民居当中,几名侠少模样的人物,裹着雨毡重重敲击门户,门扇打开,几個人赶紧将他们迎了进去。 穿過满是泥泞的院子,在屋舍之内,早就聚集了二十几号侠少,人人俱是脸色铁青,满脸愤愤之色。 這几名侠少进来,顿时就有人发问:“仲铁臂,外间情形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