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99节 作者:未知 以一己之力掀翻在這世间运行了几百年的道理。 似乎…… 很有意思呢。 第二百零四章 逼迫(三) 经過一道道山岭的阻隔削弱,塞外南下的寒流,到了善阳地界,已经又好了一点。 至少在野外穿行,穿足衣服的话,吃饱肚子,過上一夜不被冻死的机会很大。 可桑干河還是透底被冻伤,善阳城外,白茫茫的一片。 因为大雪封路,道路难行。被冻上的桑干河就成了天然通路。此刻一队队车马,正不断的从桑干河上经過。 這些车队,全都是马邑鹰扬兵组成,车上满载着粮食和抢掠来的器物,络绎不绝的赶往善阳城去。 王仁恭一声号令,马邑鹰扬兵四下而出,搜集四乡度冬之粮,运往各处城中储存,实行這坚壁清野之策。尤其以运往善阳为多。 至于马邑郡四野百姓,王仁恭让他们也依城廓而居。到时候郡府自然会发给他们度冬的粮秣。 话虽然這么說,马邑百姓既沒有军府组织,也沒有鹰扬兵引导保护沿途通行。任百姓自家赶往各城,缺乏组织训练的百姓,哪裡又有這個能力? 就算是赶到了,也就是在城外,沒有居所,设几個粥棚,每日舍上一点薄粥。熬上几日,除了大批大批的死在城外,還能有什么好结果? 幸得马邑鹰扬兵多是本地人为军,虽然奉王仁恭严令执行這個坚壁清野之策,但多少還是手下留情,给马邑四乡百姓留下了一点口粮,让他们好歹有個逃荒向河东之地的指望。也沒有如何焚烧抢掠,只是征走了大半粮食也罢。 马邑鹰扬兵毕竟也是一個成型的武装团体,需要自我生存发展下去。這個时候让马邑鹰扬兵大规模抗命,不执行王仁恭的坚壁清野之策,只是维护郡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手下留情了,這坚壁清野之策执行到后来,随着百姓们零星反抗的发生,手段也是越来越酷烈,每一次征粮队伍扫荡一圈回来,多少要闹出几十條人命。偶尔四乡還有火起,却是打发了性子的马邑鹰扬兵放手焚烧村闾。 乱世就是這样,越到后来,人心越硬,百姓的遭际越是惨酷! 王仁恭的应对策略不只是坚壁清野而已,另外還将防线,尤其是善阳城的防线,向外推去,尤其是死死卡住了桑干河谷這條通路。 原来在马邑郡中,要塞化的就是云中之地而已。有完整和深远的针对突厥人的防线。在王仁恭意欲对付刘武周的时候,也未曾在马邑郡腹地经营什么防线,打得是以优势兵力发起野外合战的主意。 现在徐乐神武這么一闹,王仁恭暂时是不敢野战了,只有赶紧经营防线。 沿着桑干河谷两边山地丘陵,营建起一個有一個的军寨,为善阳城赢得足够的纵深。打的主意就是刘武周起兵南下的话,一個個军寨這样啃過来,等爬到善阳城下,粮食也该耗干净了。那时候当是不战而胜的局面。 原来驻扎在善阳城左近的马邑鹰扬兵,一队队的开了出来,连同民夫,在冬日裡营建军寨堡垒。屯驻下来,等待着刘武周南下大军。 陈袭向来脾气又臭又硬,自然不可能留在善阳城享福,给上官赶了出来,驻守桑干河边一处新赶建出来的军寨之内。 這個时候,他就一脸阴沉的站在寨墙之上,看着河谷中穿行的车马队伍。两根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十几名手下,簇拥在他身边,笼着袖子缩着脖子看着眼前一切。一名火长咂了咂嘴:“成瘤子這次,算是手下留情了。看這车子上,也就二三百石粮食的样子,留下了三四成总有。” 另一名手下嗤的一声笑:“成瘤子三十出头的人了,去年大战,拣了一個逃难的小娘,总算是成了亲,据說已经怀上了,他当然要替自家后代修修阴功。” 有人就骂:“成瘤子這算好的了,赵瘸子平日裡慈眉善目的,下手却是狠!烧了一個村闾,车队回来,除了粮食载得满满当当。還有抢来的小娘!也是咱们沒有进驻此间,要是看见了,准定得下去和他们厮并!” 有人叹息摇头:“人心坏了,都是乡裡乡亲的,何苦闹成這样?” 一個须眉花白的老卒冷笑:“你们是承平日子過来的,沒经历乱世的苦楚!都想着自家要活下去,上面的人想着自家富贵,哪裡還顾得上什么乡情?好好的人,也就变成畜生了。入娘的才平安了多少年,现在又乱了起来!” 最后還有人神秘的散布着小道消息:“话說开阳兵调過来了,现下已经进了善阳城。” 当下有人嗤之以鼻:“胡說些什么?开阳兵北上,不防着河东的唐国公了?咱们郡公,可从来把唐国公都当成大敌!” 那人面红耳赤的分辨:“咱去城中领粮秣,亲眼瞧见的开阳兵旗号!裡头還有咱家亲眷,碰上了還說了几句话,這能假的了?亲眷和咱說的,郡公請来了河东兵,入驻开阳,为郡公支撑,现下就是马邑与河东合兵一处,先把云中的刘鹰击收拾了再說!” 众人一时无语,王仁恭手段一招招的使出,都毒辣异常。对内则不惜残害马邑百姓,对外则引河东兵入郡中,已然是将刘武周当成了生死大敌,彻底的不顾脸面了。 但是這手段一步步的逼迫上来,再加上刘武周乏粮這個弱点,真的是能将刘武周逼迫到绝处! 稳固藩篱,待敌自溃。 只要站在最后胜利的是自己,哪怕将马邑郡整個都拖入地狱! 须眉花白老兵喃喃自语:“先是马邑兵河东兵恒安兵一起打突厥,然后又是马邑兵和河东兵一起打恒安兵,后面說不定就是马邑兵打河东兵,以后還不知道還有什么兵互相乱打……打吧,打吧,才安稳了几年?這世道就是這样!” 突然之间,刀光一闪,却是陈袭将腰刀拔出,狠狠斩在寨栅之上! 闷响声中,直刀入木极深,木屑横飞。 陈袭两眼血红:“這入娘的世道!就沒人将這個世道翻過来不成!” 众人正欲解劝陈袭,陈袭已经扯开嗓门向北大喊。 “刘武周,是英雄的,你就快点从云中出来,早点分出胜负也罢!” 第二百零五章 逼迫(四) 善阳城内,在這冬日,仍然是一片纷乱景象。 王仁恭的一连串举动,让整個善阳城都动了起来。 每日都要兵马开出去,扫荡四周。每日也有车队进来,将四乡坚壁而来的粮秣资财运进来。 城内城外,军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每日值守警戒的军马,也翻了好几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城外已经渐渐开始有流民聚集,這都是被马邑鹰扬兵夺走了口粮的百姓。王仁恭也下令设了粥棚,每日施粥。更下令马邑鹰扬兵维持秩序,确保到這裡的流民都能得到一点薄粥下肚。 流民有的就在善阳城附近停了下来,在指定的地方开掘地窝子,指望能熬過這一個艰难的冬日。 但更多流民還是绕過善阳城,扶老携幼的向着南面逃去。王仁恭的举动,已经彻底失却了马邑郡的民心,這些流民宁愿在道路上挣扎,看能不能到河东之地讨一條活路,也绝不在王仁恭手裡乞一口吃食。 原来颇有优越感的善阳百姓,這個时候也无法安居了。城郭之内,附郭四乡,都有百姓被征发为民夫,去往善阳周边赶建军寨防线。冬日被驱逐服役,苦处可想而知。怨声也载道而起,但也只是敢发发牢骚而已。 王仁恭明显已经撕破脸了,对马邑郡百姓都用了如此狠辣手段。马邑鹰扬兵也默然听命行事,心肠也越来越硬。善阳百姓要是敢闹事,王仁恭的刀子就敢砍到他们头上来! 半個马邑郡,在這冬日,都是一派愁云惨雾的气氛。而這一切,只是乱世才开始的景象而已! 外间已经是如此惨酷景象,而在善阳城的郡守衙署当中,王仁恭却再度登临他最爱的二层小楼,烹茶煮雪,邀集一众门客幕僚聚会。 王仁恭一身道袍,斜倚上首胡床,挥舞着铁如意,谈笑自若,哪裡還看得出那夜兵变猬集于城下的紧张模样? 而幕僚门客们,也都是竭力凑趣,或者夸茶好,或者夸這烹茶手艺好。两名幕僚干脆還斗起了茶来,就着谁咬盏咬得好,谁茶色变幻更多,争得不可开交。王仁恭也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半点惯常的刚愎之色也看不出来。 雪又纷纷而下,王仁恭看了楼外雪景一眼,又看看楼内的热闹景象。心下自得的一笑。 天下已经变了,再不是有個威权朝廷镇着四方的模样了。 现在又是凭着各人家世,各家掌握的实力拼斗,以决出最终胜负的时候了。 可笑自己此前還念着自己是大隋郡守,行事要顾及大隋一郡之平安,還要想着不能削弱云中太過,不能让突厥在其间占到太大的便宜。 结果就是放任刘武周在云中坐大,麾下兵马借着刘武周的势反過来還能闹兵变来胁迫自家! 但是现在一旦撕破脸,再不顾及大隋一郡之事,只是为自己王家一家一姓争将来地位。一切也都风平浪静。 将士效命,想在這乱世中攀附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对象,想在未来成为从龙之臣。自己摆明车马不再受大隋這個郡守身份的限制,反倒让他们归心! 断刘武周之粮秣,引河东兵入内以安李渊之心,摆脱可能的遭受两面夹击的危局。這一步步做下来,王仁恭自信在這马邑郡中已经稳操必胜! 至于唐国公李渊…… 微笑之中,王仁恭微微收缩瞳孔。這实在是一個可怖的对手。但是這乱世之中,又有什么事情是說得准的呢? 如果能将恒安鹰扬府顺利吞下,自己将来未尝沒有和李渊争雄逐鹿的本钱! 下面就看刘武周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還是识趣一点,求個身家平安! 热闹的人声之中,王仲通匆匆而入。在座幕僚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大郎。” 往常王仲通向来是礼数不缺,不肯丢了王家世子风仪。今日不過随意一摆手:“罢了。” 說着就要凑到王仁恭身边,低声想禀报什么。 王仁恭笑着挥舞如意:“在座都是某之腹心,有什么事不能說的?” 王仲通应了一声:“父亲,开阳驻军已经尽数撤至善阳,开阳也传来消息。唐国公军马,先头已经到来。领军之人,正是唐国公二子李世民。” 身为王家子弟,鲜卑六镇发家的八柱国,都算得上是后起暴发户。最后還要他们来帮忙,王仲通心气实在有点不顺。禀报這番事情的时候,脸色也颇为阴郁。 王仁恭却不在意自己儿子這点小心思。皱眉想想李家那個二子是何人,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当年洛阳,自己和李家也是有些往還应酬。但只是见過李渊的世子建成。那是一個合格的世家子弟模样,据說更是能招揽人心,在世家中风评不错。至于李渊的二子世民,是真的沒什么印象了。 不過河东军至,却是個好消息。河东兵马为后劲,刘武周更难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但要拖延下去,時間却不在他那一方! 王仁恭站了起来,朗声道:“各位,唐国公已经遣军来,为马邑后劲。刘贼武周,更难近善阳一步!且看刘贼武周,還能在云中之地支撑多久!”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行礼:“恭贺郡公!” 之前王仁恭对李渊一方百般敌视,摆出威胁之态,牵制李渊西进长安。现在又对李渊来兵援助如此欢欣。其间反差,這些幕僚门客,仿佛也都忘了。宛若马邑河东,从来都是亲如一家。 王仁恭掀髯而笑。仿佛也忘了自家以前和李渊的明争暗斗。 他猛的一挥手:“遣人去!让刘武周将他所执的张万岁,還有执必部阿贤设,九姓鞑靼千余越部盖达乌头,盖达黑果父子两人,都送交到善阳来!” 对刘武周的套索,就将這样一步步的收紧,看刘武周還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一名幕僚起身,躬身领命,自去操办此事。 王仁恭又对王仲通道:“代为父去开阳,将李家二郎,迎到善阳来!” 第二百零六章 逼迫(五) 一转眼功夫,在這马邑郡已经是三四個月了。 馆驿之中,刘文静微微发出了感慨。 這些时日,刘文静的情绪不是很好。但却将這暴躁愤怒好好的收藏了起来,沒有半点表现在外。 让刘文静愤怒的原因很简单,原来他建议李建成亲自前来经略马邑之地,趁着王仁恭和刘武周火并时行事,争取将马邑云中精兵强将收归帐下,然后再从唐国公西进长安。 结果李建成却沒接纳他這個建议!反而是让李世民来坐镇此间方面。 不用說又是谢书方那南方荆蛮提的建议,南人心性之备下,格局之狭小,可见一斑。偏生世子還信任于他! 谢书方进言为何,刘文静也能猜测出個大概来。无非就是怕在马邑郡迁延时日太久,反而离开了唐国公身边的中枢之地,不如将李世民发配来這個地方,而李建成可以独占辅佐唐国公举义定鼎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