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00节 作者:未知 這都是格局太小之见! 如今已经是乱世,李建成的世子名义,其实什么都保证不了。几百年乱世中各种夺嫡之事斑斑可证,只有真正有自己的实力,才能确保笑到最后。才能确保自己地位屹立不摇! 现在唐国公麾下兵多将广,但是這些兵马,是唐国公的,却不是世子李建成的!而到马邑郡来,将马邑云中精兵收归麾下,這才是自家真正的本钱! 而担心的在這裡迁延时日太久,也是不值一晒。王仁恭都能引河东兵马入内了,表明王仁恭已经决心快点摊牌了。而刘武周也有其根本弱点在,也拖延不下去。双方决出最终胜负,就是指顾间的事情。 而唐国公起兵,怎么也不可能在冬日。春暖花开之前,马邑郡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能了结了! 在其间只要应对正确,多了不敢說,大大削弱王仁恭,再将云中精兵大半收归麾下,则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所行之策也沒什么难的,暗中联络刘武周,表示愿意配合他袭击王仁恭,将来平分马邑郡,挑动刘武周破釜沉舟与王仁恭决战。而在王仁恭這一方,又营造出王仁恭接受与刘武周野外决战之势——只要让王仁恭觉得他优势极大就好。双方最后决战之际,再伺机而动,坐收渔人之利。 虽然這三千兵来,名义上是要帮助王仁恭以固藩篱。但是乱世之中,谁還用守這個道义? 王仁恭情急之下开门揖盗,這三千河东兵,其实是足以有翻云覆雨之能! 只要建成亲自,還以自己为第一谋主,则马邑之事,不足平也! 可惜啊,可惜啊…… 刘文静在心中微微叹息。 既然如此,這马邑郡也沒有什么好留下的了,不如归去。回到晋阳,在建成身边,好好的和那個南方荆蛮争一场。既然這马邑郡是白跑一趟,那么建功立业于长安的机会,可是再不能错過了! 对于辅佐李世民成事,刘文静半点兴趣也无。 這個唐国公的二儿子虽然英武奋发,很得唐国公看重,坊间不时還有易储的传闻。但是李世民从来不得世家之欢心,刘文静也沒有帮着李世民对抗整個世家集团的雄心壮志。刘文静自己還指望在這次改朝换代的大乱之中,将刘家升为天下第一流的世家! 至于唐国公对李世民的看重…… 刘文静在心底微微冷笑起来。有些事情,想得太透,說得太破,也就沒什么意思了。 旁边张四郎在低眉垂首,无声侍立,等着刘文静吩咐。 在传信晋阳之后,张四郎又风尘仆仆的赶回,這份忠心勤谨,已然是做到极处了。对于這個新入门下之人,刘文静也甚是满意。俨然有引为心腹的模样,让刘文静原来门下之人,背后不知道犯了多少嘀咕。 刘文静摆手道:“收拾完了?” 张四郎恭谨道:“早已收拾装车完毕,只等刘公一声令下,就可起行。” 刘文静一笑:“也罢,再和王仲通告别一声,這就走罢。马邑将来虽然有一场热闹,但是看与不看,也沒什么要紧的了。這次当真是白费了数月功夫,无谓得很!” 张四郎点头领命,就要下去安排。 刘文静又叫住了他:“你觉得這次王仁恭和刘武周之争,最后赢的是谁?” 张四郎低头想想,最后抬头平静的道:“刘武周。” 刘文静讶然:“为何?” 张四郎仍然一脸平静:“王太守想得太多,布置的手段太多,甚而還引河东兵入内,以策万全,這心已然是虚了。” 刘文静失笑:“一派胡言,去罢!” …… 王仲通轻轻的走入了自己父亲的书房之内。 王仁恭正靠在胡床之上,膝盖上搭着一张鹿皮,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花白发色,显得分外的醒目。 听见脚步声响,王仁恭睁开眼来,眸子仍然锐利,扫了王仲通一眼。 “刘肇仁走了?” 王仲通点头:“来的是李家二郎,又不是他看好的世子建成,如何能不走?” 王仁恭淡淡道:“为父引河东兵入内,心裡還看不开?” 王仲通垂首:“儿不敢。” 王仁恭哼了一声:“事情看得太近!我不引河东兵入内,难道在为父窘迫之际,李家人就不来趁火打劫了?到时候更难应付!還不如敞开门来,让他们失却戒心,以为是上好机会,可以来趁火打劫!到时候为父有的是手段可以对付他们!” 王仲通讷讷无语,他心下不信。马上都要迎河东兵直入善阳了,现在還說這些大话,又有什么用? 王仁恭也不想再多說什么,摆摆手示意王仲通退下:“明日就出发,去开阳迎候李家二郎罢,将你的世家子脾气收起来些,說些软话,死不了人!” 王仲通躬身应是,就要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王仁恭似是自语,又似是說给他听。 “要是陷河东三千兵于马邑,更杀了李家二郎。不知道唐国公,還能有心兵发长安么?” 王仲通猛然站定了脚步! 第二百零七章 逼迫(六) 上百流民,逶迤于途。在满地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這些流民老弱妇孺俱有,看来是一個村闾中人,举家逃难而出。 每個人都将能裹在身上的衣衫都裹上了,背负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推着独轮小车,车上载着可怜的家当,艰难向南跋涉。 老弱居中,每人手裡都有跟棍子,一则帮助行路,二则缓急时候也能护身。 青壮则在外圈,警惕的看着四下。有人腰中悬着粗劣的直刀,有人则背负着猎弓,還有人用着简陋的长矛,每個人都绷紧了精神,防备着雪原中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 马邑两雄相争,王仁恭坚壁清野,引发了這场在冬季的南迁大潮。 向南逃亡途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但是留在马邑郡,则更是死路一條! 這些小民性命的消耗,从来不在掌权之人心中。只要家门不堕,只有手裡還握着兵马。则小民随时可以招揽聚拢,天下這么大,人岂是死得绝的? 东汉末年以来,战乱屠杀,人口大减,五胡入侵,祸乱中原,乱世持续数百年,差点断绝了华夏的香火。好容易才从這血腥的乱世中走出来,這些世家高门,又毫不在意的将整個世道,投入了又一场血腥战乱之中! 谁也不知道,华夏气运,会不会在這接踵而来的动荡之中,彻底覆沒! 突然之间,這支队伍停了下来,每個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一名不剩几颗牙齿,如枯木一般坐在小推车上的白发老人,大声呼喊:“让开路,让开路!” 流民们慌乱了起来,乱纷纷的让开道路,退往一旁。 雪尘飞舞,正是一队人马开了過来。 這一队人马约有数百骑,每人都穿得鼓鼓囊囊的,甲包拴在从马鞍侧。每個人都戴着兜鍪,红缨跳动,耀人眼目。旗幡在队伍中飘扬,护卫旗帜的,俱是外罩锦袍的精壮汉子,华服灿烂,气派已极。 這大队人马走得飞快,這些坐骑明显是草料充足,精心照料過的。比之马邑郡两大鹰扬府已经掉膘的战马,精神了不少。马蹄缭乱之中已经迫近這些流民。 不少前方骑士,已经取下了弓矢,将一支支寒光闪闪的箭镞,抿上了弓弦。 而這些流民看来不及逃远,那老者踉踉跄跄从车上下来,带着众人匍匐在雪中,不敢抬头。 一名锦衣汉子大声下令道:“赶开這些不开眼的,别阻了二郎道路!” 一众骑士大声领命,就要动手。但又一锦衣骑士策马从后赶来,大声道:“二郎有令,别理這些百姓,赶紧赶路!” 一众骑士闻言收手,一拨马头,让开這些流民,轰隆隆从旁经過。 马蹄溅起无数冰雪,泼洒在這些匍匐在地流民头上,却无人敢动弹一下。 這队人马,正是河东兵。而李世民也亲为先锋,率领家将和一营骑军,人人双马,轻身而进,就是想早点将开阳接收過来。 当家将护卫着李世民从這些流民身边经過之际,一身戎装的李世民,不住转头,望向這些流民百姓。 在李世民身边的,是穿着一身裘衣,戴着皮帽的长孙无忌。见李世民不住转头,笑道:“二郎,看他们做甚么?這些人命大的话,逃到河东,总有一口饭吃。现下入晋阳的世家甚多,都要经营家业,缺的就是人手。這些流民過来,只怕還不够各家分的。不用担心他们的活路!” 李世民摇摇头:“我年幼即随父亲四处为官,不论是平杨玄感乱,還是雁门救天子,都曾经历過。死人见得多了,我的心沒那么软……只是在想,這些百姓都归各家了,朝廷怎么办?” 长孙无忌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从何說起。 世家看好李渊,追随李渊起兵。自然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李渊一入晋阳,就将杨家的天子皇庄全都分了下去,各家也在招揽流民为奴,扩充自己家业。這些手段,自然就换来世家的忠心,大家一起拼命打下江山来。李家当年经营自己家业,也从来未曾手软過啊! 当下长孙无忌只能說一句:“快些去开阳罢,不知道王仁恭那裡,還有什么变数沒有。将开阳握在掌中,這颗心才算是放下一半!” 李世民也不過是一時間突然有点感慨罢了,现下的确是开阳要紧。当下再不回顾,策马从流民身边经過。 大队人马過去良久,這些流民才抬起头来,松了一口大气,扶老携幼,继续上路。 上位之人不管怎么争夺,百姓们总是想法设法,要活下去! …… 云中城外,军寨防线之上。 一名军将,站在寨墙之上,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突然他手猛然一挥:“又来了一队流民!快接他们入寨,然后送到城下去!” 军寨之中,顿时响起传令之声。十余名军士,就准备开了寨门迎出去。 一名火长走上寨墙,陪军将看向远处。 雪原之中,又出现了上百個小小的黑影,在挣扎着向此间走来。 马邑郡中,王仁恭坚壁清野,流民逃亡,沿途守军,心软的就放他们去往河东了。有些奉命唯谨的,就驱赶他们北上云中而去! 火长脸上肌肉抽动:“寨中存粮烧柴都快消耗完了。” 军将不耐烦的道:“這是鹰击的严令!” 火长再不敢多說什么,转身下了寨墙。寨门打开,火长带着麾下就迎了出去,去将這上百流民接引入寨。 在马邑流民出现在云中地界之后,刘武周就下了严令。无论如何,都要接纳這些马邑百姓。 军将回望云中,就见云中城下,地窝子又增加了不知道多少。而恒安鹰扬兵进进出出,向着城外新设的营地,运送着物资粮食。 本来云中城就缺粮,现在增加了這些流民,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這军将喃喃自语。 “鹰击,還要苦撑多久?干脆和王仁恭拼了也罢!咱们就是死在善阳城下,也好過這样活生生的被饿垮!” 第二百零八章 逼迫(七) 在云中城内,原有一处裡坊,是转为商旅交易所准备的所在,足可容纳千人居住。 当边塞情势渐渐紧张之后,上一任恒安鹰扬府主将,就将這裡坊中草原商人尽数迁走。而云中大集,也改在云中城外进行。 這处位于城北的裡坊,就改成军队屯驻之所。现下刘武周将此间腾了出来,将原来驻扎在這裡的两营步卒,全都迁到了其他地方,将一整個裡坊,拨给了徐乐使用,让他将所部全都安顿了进来。 在雪原中转战跋涉如此之久,终于有個地方安顿下来。人人俱都欢欣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