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李二的敲打
秦家庄山顶。
秦怀道面对询问坦诚以待,也沒什么好藏私的,更不怕人学去,研究新产品可不简单,直言說道:“不過是厚待匠人,精研物品,广开商路。”
“厚待匠人,精研物品,广开商路?!”房玄龄仔细咀嚼這三句话,十二字,渐渐的,火热的目光变得黯淡起来,心中苦涩,這套模式恐怕只有秦怀道,秦家庄才能实施,朝廷根本做不到。
士农工商,工匠和商人排在最末,在士族眼中是低贱的,如果按照秦怀道的方法,意味着重视工匠和商人,让士族如何看待?
士族把持朝纲,沒有士族支持,再好的模式也行不通。
越想房玄龄心中越悲凉,不由看向李二。
李二何等精明,也想到了其中道理,冷着脸不语。
百官却不同,仔细品味其中道理,暗自记下,寻思着回去就传信家族按這套方式发展,朝廷行不通,但世家望族沒問題啊。
所有人沉思不语,场面有些尴尬。
秦怀道见烟花差不多要结束了,打了個招呼就离开,罗武赶紧追上来,低声說道:“阿叔,随行两千羽林卫,来者不善,不会出事吧?”
“让近卫团的人暗自戒备,以防万一,但不能暴露,更不能私自出手,但要是羽林卫敢动手,也不要有顾虑,全部杀光便是。”秦怀道叮嘱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李二会不会趁机动手?
罗武会意的点头,匆匆安全去了。
李二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怀道离开,又看看身旁众多国公,再看看不远处戒严的羽林卫,暗自叹息一声,再次抬头,默默地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目光复杂,心思难测。
活着一天,李二相信能控制局面,秦怀道也不会反,可一旦自己归天,继承者能稳住秦怀道不反?
到那时,就算秦怀道不反,其他人也会推着反,一如当年的自己。
如此大才想用,不敢用,憋屈啊!
越想李二越烦躁,忽然听到一阵震撼的鼓声响起,如沙场点兵,似战马嘶鸣,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
“什么情况,难道要唱曲了?”房玄龄故作惊讶地說了一句,实则提醒李二不要過度紧张,也别担心什么。
這时,一道高亢,嘹亮的声音响起——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熟悉的歌词,熟悉的旋律,加上战鼓配乐,所有人不由得热血沸腾,握紧拳头,想起了十几年前的烽火岁月,想起铁马金戈的日子,想起永远长眠的袍泽……
不由得,众人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李二忽然想到北苑禁军大营送行时第一次听到這首曲子,那时候无私信任,对秦怀道充满期待,而秦怀道也不负所托,不仅拿下契丹,還一举击败高句丽,那是何等的丰功伟绩,何等的君臣团结。
可惜,昨日已去!
要怪只怪自己时日不多,如果再年轻十年,李二会毫不犹豫地重用秦怀道,什么都无需担心,可晋王還太年轻,经验和能力都不足,别說秦怀道,恐怕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未必能降得住。
“唉——”
一声暗叹,无尽惆怅。
一曲唱完,李二已是意兴阑珊,默默离开。
众人心中大疑,但沒人敢问出口,赶紧跟上。
一行在羽林卫的簇拥下悄然离开秦家庄,来到门口时上了各自马车。
房玄龄正准备等车,身后传来王德的声音,圣上有請,跟着来到龙撵旁,不等行礼询问,车内传来李二疲惫的声音:“玄龄,上来說话。”
与圣上同车而行是莫大的荣幸,房玄龄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事,不想上去,可又不得不上去,答应一声,上去钻进车厢内。
“坐下吧,你我君臣好好聊几句。”李二做了個請式。
“圣上,您沒事吧?”房玄龄看出李二满脸疲惫,有些担忧。
“无妨,起驾!”后面這句是对外面恭候的王德所言。
“起驾!”
王德尖锐的嗓音传遍四周,马车启动,滚滚向前。
车厢内,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压抑。
好一会儿,李二忽然說道:“玄龄,怀道是個好孩子,可朕担忧啊。”
這番话宛如炸雷,震得房玄龄脸色大变,但不敢接话。
李二盯着房玄龄继续說道:“你给我說实话,朕能信他嗎?”
這個問題更加尖锐,直白,房玄龄更不敢接话,但看到李二眼中的迷茫和苦涩,不由想起這几十年来君臣恩情,心中一苦,如实說道:“圣上,臣不知道圣上该不该信任怀道,但臣可以担保一件事,只要臣在一天,怀道不会反。”
言外之意就是死后事谁知道,李二当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人都死了,哪還管得了那么多,但李二是帝王,不是臣子,必须考虑身后事,考虑江山永固,逼问道:“朕也信他不会走到那一步,可将来呢?”
這是送命题,房玄龄不敢回答,但面对李二几乎直白的逼问又不得不回答,否则就有包庇、同谋之嫌,苦笑道:“圣上,臣也沒几年活了。”
“是啊,都老了!”李二苦笑,透着几分无奈。
帝王又如何?一样有不如意事,一样有烦恼。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不想探讨這個問題,李二也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车队不知不觉入城,李二让王德传令,放文武百官各自回家,自己也在羽林卫的护卫下回宫,房玄龄趁机下车,见李靖的马车過来停下,默契地钻进去。
“沒事吧?”李靖关切地问道。
房玄龄将刚才的对话如实說了一遍,李靖听完双眸微闭,沉吟不语,房玄龄仔细回忆刚才谈话,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语气,心情沉重。
马车缓缓向前,两人久久不语。
好一会儿,李靖忽然說道:“圣上所问,乍一看是茫然不知所措,担心身后事,实则是在敲打你我。”
“静下来细思,确实如此,圣上心机越来越重,你我该如何?”
“圣上也明白目前這個状态最后,平衡一旦打破,秦怀道逼急了真会反,对我等无所谓,但对圣上,对朝廷有莫大危害,所以圣上会维系這個状态,之所以敲打,是希望我等不要靠拢秦怀道,维持平衡。”
房玄龄仔细沉吟一会儿,赞同道:“有道理,圣上怕平衡现在打破,引来麻烦,更怕归天后我等支持汉王,导致朝廷威望大跌,江山易主,不過,我等在一天,当然不希望看到烽火再起,但我等不再后哪裡還管得住?”
“身后事,任它洪水滔天去,老夫只想战死沙场,這個简单的愿望圣上却都不给我,一生之憾啊。”李靖心情苦闷,憋屈。
“你想干什么?”房玄龄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了。
李靖也不隐瞒,坦然說道:“我想辞官归故裡。”
“然后趁机去汉州吧?”房玄龄可不傻,直接点破。
李靖也不否认,淡然一笑。
房玄龄理解军人的荣耀和信念,不好劝說,想了想,說道:“眼下不行,過几個月吧,等怀道离开后再說,否则会影响怀道的布局,到时候找机会递交辞呈,圣上肯定不会同意,你悄悄离开,也不怕影响怀道布局了。”
“老夫也是這么打算,提前知会你一声,元旦后会慢慢辞去身上所有职务,赋闲在家,对外就說撰写兵书,闭门谢客。”
“既然意已决,沒理由阻拦。”房玄龄示意马车停下。
下车后,房玄龄目视李靖的马车渐行渐远,心情复杂,曾经的老兄弟都起了异心,可這怪得了谁?
怪宫中那位嗎?可其不過是做了一個父亲该做的。
怪大家变节嗎?可都是为了家人,为了生存下去。
唉!
一声叹息,无尽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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