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买卖
宋时雨对他的這個决定一点儿也不觉得突然,這大半年他上学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他以为這家伙回连這学期也混不下去了。
“不上学做什么?”他现在想知道的是這個。
“去南方。”顾卫峰望着远方,“听說那裡到处都是修车铺。”
“修车?”宋小三倒是觉得不错,“你的手艺肯定能吃上饭。”
“你也觉得我行?”
“行的。”
“那我過了年就去,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录音机!”本来還带着几分忐忑的顾卫峰像的被打了鸡血,整個人兴奋的不行。
“你怎么去?去什么地方?”
“坐火车,去广州,火车站有车能到。”這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连车都打听好了。
“广州很远。”宋时雨想了想地圖上的城市,他们在北方,广州在最南方,远得像天边一样,“你有钱买票?”火车票可不便宜。
顾卫峰被噎得要命,正在抒发的理想被一盆冷水浇下。最后憋出一句:“会有。”
宋小三接着泼冷水:“你去了之后怎么办?住哪裡?有介绍信嗎?有介绍人嗎?人生地不熟上哪裡找工作?谁敢用你這個啥都沒有的未成年?”他說出来的话老气横秋,完全不像個九岁孩子,倒像是两個人年纪倒了個個,有意思得很。
顾卫峰那個心啊,凉的不能再凉了。
他知道宋小三的话沒错,可心底那個不甘心不得劲儿让他低落极了,但還是不放弃的說:“总有办法。”
“你啊,欠考虑。”宋小三大人一样摇头晃脑,“你今年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網的也考了個第三名,为什么不上完?好歹有個中学文凭找工作也总比小学文凭像样,這么多年都熬過来了,难道就差這一年半载?”
說实话,宋时雨這话有点儿站着說话不腰疼的嫌疑,谁不知道上学好,可他這完全的被逼的无奈,天天吃不饱是個啥滋味他怕是试都沒试過,更何况還是寄人篱下小心過活。
“算了,你不懂。”顾卫峰不想說了。
“我不懂你懂!”
宋时雨毫无形象的翻了個白眼,叫上還在自己溜冰车的小四回家去,不理這個說不通的家伙了。
寒假呼啦啦的過的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老大宋时雷来信說新兵连一切都好,吃的饱,战友也很好,就是训练累,天天累的倒头就睡,想家都得抽空,让他们不用担心。刘二花叨叨着,不担心,怎么能不担心,這死孩子想家就想家呗,還抽空,真是气死人。
這些天,十字街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平时抠抠搜搜再舍不得花钱的人也都频频进出商店。要過年了,有点儿條件怎么着也得拿着布票给家裡孩子扯身衣裳,再拿平时舍不得用的肉票细粮票买二斤猪肉,再买点富强粉包個饺子。对了,還有副食票,专门买瓜子花生水果糖的,一人半斤多了沒有,這也不能少,要不然不像個样子。
然后,宋时雨就在街上看到了新鲜事。最近顾卫峰跟他闹别扭,对,是的,绝对不的他单方面冷战,反正他的好几天沒去修理铺了,沒事就上十字街小广场溜达,顺便溜弟弟。
宋小四早就习惯了被三哥带着,不管去哪三哥总会在自己身边。他也喜歡跟着三哥,他觉着三哥比二哥好多了,二哥从来不带他玩。
“哥,大字。”宋小四嚷嚷道。
宋时雨早看到了,就在百货公司和国营饭店中间墙上,挂起了一幅幅红色的对联和福字。
前面是一群黑压压看热闹的人,宋小四找了個空子就钻进去,還不忘招呼哥哥,“這裡這了。”
宋时雨皱着眉,不愿意往前挤,就等在外面。
宋小四沒叫来哥哥,就自己一個人看。一個伯伯正撑着桌子写字,他看不清写的什么,就踮着脚死劲看,嘴裡還问:“伯伯,你這是写的什么呀?”
写字的中年人写完最后一個字,看小孩长得可爱,就顺口說:“写对联,就是你家過年门上贴的对联。”
“对联啊,伯伯這些都是你写的?”宋时炎眨着眼问。
“对。”
“我家有,门上贴两條长的,一條短的就够啦,我家两個门贴三條和一個福,怎么你写這么多呀。”宋小四化身好奇宝宝,不停的问。
“写字换糖吃。”男人糊弄道:“一颗糖一條,你有糖嗎?伯伯一颗糖换给你两條。”
“可以换糖?”宋小四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男人一本正经的說,“小朋友你换不换?换好了你家大人就不用到处找人写对联,保准夸你。”
“不换!”宋小四拒绝得干巴利落脆,“還沒我三哥写得好看呢,我們也换糖吃!”
众人哄堂大笑。
男人被气笑了,他哥字认全了嗎?也不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摇头继续写。
宋时雨看不到裡面的情形,可小四的话一句不落的听了個全,换糖吃?糊弄鬼呢!
“哥哥,我們也换糖,走,我們写字去!”小四扯着他就走,那個迫不及待啊。
“等等。”
宋时雨继续看了一会儿,发现還真有换对联的,不過不是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半截蜡烛,一盒火柴,一個菜窝窝,一把南瓜子什么都可以换,对联稍贵,福字便宜,换的人還不少。
這算不算投机倒把?宋时雨第一時間想。嗯,投机打吧這個词也是他从收音机裡听来的。
回家他就问他爸,他爸也见着了,“你知道什么是投机倒把,大過年的大家就图個热闹,沒看他都沒有收钱买卖?這就是大家换换东西,再說你看到有卖冰棍的吧,這就跟买冰棍差不多。”
当天宋小三就申請了五毛钱压岁钱买了一打大红纸,呼啦啦弄了一堆,在屋子裡比划着开裁。
“买這么多红纸干什么?”刚进门的刘二花看到铺了一桌子的红纸问宋长河。
“别问我,问老三。”宋爸爸一推三六九,绝不沾他的破事。
“写对联换糖。”小四呼啦啦的就往外秃噜,眼裡就看到糖了。
“你们就折腾吧。”刘二花叨叨一句,接着反应過来:“压岁钱沒了啊。”
“就是预支压岁钱。”宋长河无可奈何的說。
“都是你惯得。”刘二花横了他一眼。
宋爸爸觉得自己真是要冤死了,不敢触老婆的雷就狠狠的瞪俩儿子,都是你俩干的好事。
小三小四嘿嘿偷着乐。
刘二花看着糟心,又怕他们把纸都霍霍了,干脆指挥祸头子宋爸爸:“你去裁,就裁一张,等他们真换再裁。”
“妈,這是我的压岁钱买的,怎么分配我說了算。”宋小三可不买账,气的老妈都不理他了。他也不管,转头就对爸爸說:“您先给我裁五张,我写多一点摆开才显得气势足。”
“你還知道什么叫气势呢?”宋爸爸任劳任怨的裁纸。
“您又小瞧我,两军相对气势足者胜,两人相对,压的那就更是气势了,我不光懂,還会用呢。”宋时雨骄傲的一样下巴,在爸爸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小骄傲。
“你說還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宋长河听多了儿子的言论,早就见怪不怪,“在我面前卖弄就算了,出去收着点儿知道不?”
“知道知道,爸你都說八百回了。”宋小三是真听够了。
“還嫌我烦。”宋爸爸笑着拍他一下,把折好的红纸一边让他捏着,自己用刀裁。
沒一会儿对联纸裁出一堆,红红的看着真热闹。
“呀,沒有裁福字的纸。”
接着又裁了几個大大小小的方块纸。
宋小三也不在家裡写,拿了书包把纸條和收刮了家裡晾衣服用的竹夹子装进去,還找了几根绳子,带着自己平时舍不得用的松烟墨出发了。
出发前宋爸爸一人一個狗皮帽子扣在他们脑袋上,“爸爸等着吃你们的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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