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省城
想让讨厌的人消失是一個学问,宋小三显然深谙其道。
其实他也沒干什么,就是严厉了些,要求高了点,两個小时半分钟不能歇息,一直悬着手腕写字,在墙上。
沒错,就是把报纸用图钉钉在墙上,悬腕练字。当然,就他跟宋时。理由也是现成的,桌子小铺不开。
他给了他两個選擇:“一是三人在桌子上练,地方小,抻不开胳膊,练字效果差,他這样零基础的要练十年才能有個样子。”
宋时北一听十年人都蒙了,上学都不用上十年让他学写字十年?他又不是喜歡得不行,這也太长了,就问第二個選擇是什么。
“二是在墙上练字,不出三年你能写得跟我一样好。”
他一听這個行啊,三年就能卖对联赚钱,傻子都知道选哪個。
這两個小时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辛苦。
在墙上悬腕练字跟桌子上那能一样?别說两個小时,十分钟都手腕子酸疼。
第二天手腕子還在酸,筷子都拿不稳,怎么說也不来了。
宋大嫂不服,還找宋长河告了一状,“你家三小子也太坏了,一晚上差点儿沒把我家东东胳膊累折了,不想教就不教,有這么折腾人的嗎?”
宋长河可不能听人說他孩子不好:“我昨天看着他们练字的,就写了两個小时,两個孩子一模一样,小三教得可尽心尽力,你可冤别冤枉他。”
宋大嫂拿他也沒办法,只能铩羽而归。
她一走,宋爸爸就点了点三小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时雨的手腕子也沒强到哪儿去,同样酸得提不了东西,可他不在乎。
教学风波就這么過去了,并沒有给他们的生活激起什么大的水花,大家說過了看過了,自己的生活還得過,跟往常沒有什么两样。
值得让人高兴的是国家准许了土地分产到户,宋老爷子不用再偷偷摸摸的分田了!這让一大家子人都放心又高兴,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這天刚放学,宋时雨迈着他特有的步调稳稳当当是往外走,跟周围一窝蜂往外跑的同学们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阿雨。”顾卫峰远远的招呼。
“你怎么来了?李先生好了嗎?”宋时雨脸上笑开,很是灿烂。他都好几天沒见他们了,過年那会儿忙,结果李先生還病了,他過了好几天才知道。李先生還不让他靠近,怕传染,也不让顾卫峰跟他走近,非得說病不好不准他去,不然就跟他绝交。
现在李先生的病是好了吧。
“還沒有。”顾卫峰摇头。
李老头的病来的猛去的却很慢,后来又带上了咳嗽,整夜整夜的咳,胸口跟塞了棉花套子似的闷,想睡個囫囵觉都难。
到现在都一個多月了,药吃了不少可大半夜還是常常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咳嗽。
可是越是人病了吧,铺子裡的生意還越是火爆,好像突然之间城裡的自行车收音机就多了起来,每天铺子人不断。一些自行车之类的顾卫峰就修了,可像是收音机這样精贵东西他们也不敢让他上手,還得找李师傅,偏偏這时候還缺零件了。
“我這两天要去省城,问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带给你。”
“你去省城?干什么?”
“铺子裡缺零件,李师傅又病着走不开,我替他去买。”他說,“介绍信都开好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我要的东西你带不了。”宋时雨想了想问:“你要去几天?”
“三天。”
“我跟你一起。”
“不行。”
“你還想不想去南方?”宋时雨突然问。
顾卫峰犹豫道:“不知道。”出去不知道是個什么光景而且李师傅又病着,他一时也沒想到那些,“這跟你去不去沒关系。”
“我听說省城比咱们這儿热闹得多,很多东西不用票,我想买录音机,這個你怎么带?”
“等你爸给你买。”顾卫峰直接說,“省城很远,我不能带着你,你家裡也不会放心。”
“我有办法让你不用去南方還能丰衣足食,你让不让我去?”
“你?”显然他是不信,在他看了這小朋友是想去省城给他下套呢。
“就是我。”宋小三自信满满的看着他:“你知道我過年卖对联挣了多少钱?”
“五块?”顾卫峰往他能想到了最高处說,怕說少了小朋友跟他急。
“五十二块八。”
“什么!”怎么可能?這比他们铺子账目上一個月流水還多。对了,铺子裡的账目也是這些天他才接触的,就是简单的记個账,這两個月每個月也超不過四十,他那才几天,五十二块八,這也太多了。
“我其实对挣钱沒兴趣。”宋时雨拽拽的說:“就是因为想买收音机才想辙儿,要不然我才不费那個力气。”
“可是這些钱也不够。”顾卫峰呐呐的,虽然這对他来說是個天文数字,可买收音机還差得多。
“所以我才要去省城,想办法钱生钱,顺道帮你解决吃饭問題。”宋小三口气那叫個大,好像钱就扔在地上等着他去捡,還得看他愿不愿意去弯腰。
“政府不是不让個人做买卖?”
“你是不是傻!”宋时雨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市政府都买我的对联了這說明啥?不就是让我們放心大胆的干?政府用事实证明支持做买卖!”
顾卫峰被他的话說得一愣一愣的,心底忍不住想這小三怎么什么都懂?自己明明比他要大好几岁,怎么自己就沒想到?
“你到底带不带?”
顾卫峰被他說得很动心,但還是忍痛拒绝:“不行,等你大点儿去哪都行,现在不行。”
宋时雨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不带拉到,要是再過几年還用他带,早自己满世界溜达了!
要說這宋小三喜歡往外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五岁就疯的不着家,放出去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六岁就一個人把禹城大街小巷转了個遍,老禹城都沒有他熟悉路。七八岁更了不得,城外都自己去過,附近几個村子都转遍,连远处山裡都沒放過。有一次因为迷路一夜沒回家,把家裡吓得都要疯了。
当他看到满世界找自己的爸妈哥哥,心裡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再也沒往远处跑過。宋家夫妇以为他是受了教训不敢乱跑了,可到底什么個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天晚上,宋家夫妇再次受到重击。
“去省城?就你俩?瞎闹什么!”
“不准去!”
夫妇两個意见空前统一。
“要么你们同意我跟顾卫峰一起去,要么我自己偷偷去,反正每天都有火车,你们拦不住。”宋时雨实话实說。
刘二花噌的站起来,“钱呢?沒收!我看沒钱你去哪儿!”
“妈你不用找,我早放起来了,就三天,我肯定不乱跑。”
都跑省城還叫不乱跑?你乱跑的概念到底是什么?
“我說不准就不准!你跑一個试试!”刘二花两眼冒火,我還治不了你了!
“妈!”对于他妈這一招儿,宋时雨是完全无语,“我又不是去杀人放火,你怕什么?”
“怕你丢了!”宋长河沒好气的說。
“爸,谁丢了我都丢不了。”宋时雨耐心的讲道理:“雏鸟总要自己飞,小马一生下来就要自己站起来。爸妈,我都九岁了,不是孩子,我自己走遍了咱们禹城内外沒丢,去個省城也肯定丢不了,再說還有顾卫峰呢。”
“别提那個顾卫峰,我以前以为他是個好孩子,沒想到小心思那么多,他是不是打你钱的注意了?要不然哪個大孩子愿意带你去省城?”刘二花气咻咻的问。
“你想哪儿去了,是我要去,他還沒答应。”
那夫妇两個就更不答应了,总之不论他怎么說就是不同意。
宋时雨少有沒办法的时候,通常這时都是狠不下心,今天他为了争取出去的机会咬着牙說:“你们不同意我就绝食。”
一哭二闹三上吊,他第一次用上了。
“随便!”刘二花也发了狠,晚上吃饭都沒叫他。
宋小三說不吃就不吃,晚上沒吃,早上水都沒喝一口就去了学校,中午干脆沒回来,到晚上人已经饿得发飘了。
刘二花故意气他,做了鸡蛋韭菜馅儿的白面包子馋他,可他硬是看都沒看一眼,嘴巴爆皮也不肯喝一口水。倒是白白便宜了老二這個臭小子,吃的肚子滚圆不說,還鼓励他多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刘二花气的一巴掌把人打出去,這时候還火上浇油,沒眼色的小兔崽子。
两口子又急又气,孩子哪裡知道大人的心疼,哪怕宋时雨生而知之也无法体会。但是他知道做父母的总是别不過孩子,了解却不懂他才会如此是无忌惮。
大半夜的两口子都睡不着。
“你說這孩子要是病了可怎么办?怎么就這么不省心呢?”刘二花小声抱怨。
“我看他脸色不好,沒发热吧。”宋爸爸也担心不已。
“都是你惯的,从小沒個怕。”刘二花惹不起儿子开掐自家老头儿。
“我惯的我惯的,儿女都是债,我們欠他的。”宋爸爸拍拍老婆的手,把责任都拦自己身上。
“你說這小三儿到底像谁啊,怎么這么倔!”刘二花都觉得自己怕了他了。
“像我啊。”宋长河当仁不让的接盘:“想当初我为了娶你差点儿跟家裡闹蹦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這点儿像他老子。”
“去你的!”
“行了,睡吧,小三儿主意大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還不同意指不定又能出什么幺蛾子,算了,你也别管了。”宋长河安慰老婆,“這事明天我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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