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名人
這一年宋家的年夜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刘二花整整包了三大盖帘,全拿到外面冻上,初一初二還要接着吃两顿,這是年头接年尾,年年有余。
在這個物资還很不丰盛的年代,吃饺子那是逢年過节才有的待遇。宋小三肿着手腕子都不妨碍他吃饺子,一個人就干掉一大盘子,就這還就有节制的吃,老二两盘子都扫进了肚子還沒够呢。
有人吃的欢喜,就有人過得艰难,顾卫峰這個年夜饭就是热水泡窝头对付了一口,做饭的功夫都沒有。
李师傅病了,高烧不退,打了退烧针也不管用,总是反复。医生嘱咐晚上要是病情反复就给病人擦拭降温,他吓得一步不敢离开,生怕他出問題。
在原来养父母的家裡他沒少干照顾人的活,可照顾的都是小的,照顾病人给人擦身還是头一回。
顾卫峰想了想,先死劲往炉子裡填平日裡舍不得用的煤块,把火烧得旺旺的,免得一会儿把人再冻着。
然后就一夜不停的给李老头擦身,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到天色微明的时候李老头儿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提心吊胆忙活一夜的顾卫峰长长的松了口气。
這一夜真是太长了,他都觉得永远都不会有天亮的时候。他不怕苦不怕累,可真怕李老头就這么沒了。
李老头睁开眼,入眼的就是一個汗津津的脸,這一夜他也是半梦半醒,被人怎么照顾一夜心裡门清。眼裡少了以往的嫌弃,翻個身嘟囔道:“你睡去。”
“我做饭。”顾卫峰闷头就进了灶房,叮叮梆梆忙活起来。
李老头儿觉得自己心裡有块儿地方有点酸,有点软,稍微一碰都泛着颤。
“别以为讨好我有用。”他伴着咳嗽嘟嘟囔囔道。
灶房裡的顾卫峰什么也沒听到,很快就做了碗软烂的面條来,沒有来得及剁饺子馅,自然也就沒有饺子可以吃,但是他在碗裡卧了個鸡蛋,還滴了两滴香油,香的很。
“看我干啥,你也去吃。”老头儿别别扭捏的說。
“嗯。”
過了初一接下来就是走亲戚,从初二到初十,舅舅家姑姑家叔叔家奶奶家,天天這家吃一天(自备粮票),那家玩一天,把禹城小名人宋时雨可给憋坏了。
說到名人還得从市政府买对联說起,被政府买了对联這說明啥?說明這孩子写得好!朴实的老百姓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不好能被市裡的大官看上?還出钱买?好,肯定写得好!
到底有多好他们也說不上来,有那些個买了对联的门前都成了参观景点,都想看看能挣着钱的字到底是什么好字。
市政府這一下子轰动了整個小城,市政府啊,這不单单是几幅对联的事,那是多大的脸面,整個国棉厂筒子楼都感觉脸上有光。
刘二花這些天可风光了,丈夫升职儿子出名,走在筒子楼裡哪個不是笑脸相迎,聊起天来话裡话外的羡慕嫉妒都能把她淹了。還有不少人跟她打听她家小三是字打哪儿学的,他们也让孩子去学学,不求被市裡看上,能卖個块儿八毛的也算是为家裡出了力。
“我家小三都是胡乱学的,以前他姥爷家裡住過一個老先生,跟人家学了两下子。天天晚上写俩小时,大過年的都不歇,现在還天天拘着小四写呢。”刘二花用着不值一提的架势轻描淡写的說。
“我說怎么不见你家小三小四晚上出来玩儿,合着都在家憋着准备挣钱呢。”
“什么挣不挣钱,都是孩子闹着玩儿。我們也沒想到能被市政府买啊,把我给吓得,還以为是骗子呢。”
“骗子能给你钱?你就偷着乐吧。”
“你家宋时雨学了多久写成這样的?”有人盘算着打起了小算盘。
“学了沒多久那老先生就走了,都是他自己瞎练的,从三岁就拿笔,五六年都沒断過。”对于這一点刘二花骄傲得很,谁家的孩子有他家小三這個心性,她就敢說在他们禹城一個沒有
“喝!”這可把聊天的都惊着了,這孩子不简单啊,平时看着也是爱玩的,怎么能耐得下性子。
“你看让我家小二跟着你家老三学学写那毛笔字行嗎?”有人不死心的问,不就是写五六年,他逼也能逼着家裡小子天天写。
“這我可做不了主,我叫小三主意大着呢。你自己跟他說,他同意我沒意见。”刘二花赶紧摆手,不兜揽這差事。
還真有人找上宋时雨,他一听,笑了:“行啊,都是邻居,我给您算便宜点,一個月两块钱,自己准备毛笔墨汁旧报纸,外边人想学都得交三块呢。”
好家伙,张嘴就两块,你怎么不去抢呢?還沒挣钱就先花钱,天天上学都不用交一毛钱呢。邻居叨叨了两句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街坊邻居好推脱,可亲戚就不那么好說话了。
去亲戚家也一样被围观,尤其是孩子奶奶家就住在這禹城裡,有点儿风吹草动哪有不知道的。一家子刚到就被围了起来,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打听宋时雨卖对联的事。
小姑姑宋长菊比他爸爸小十几岁,刚结婚不久,跟二嫂关系特好,把宋小三扒拉到怀裡,拉着他手就揉說:“咱家小三子的手可金贵了,以后年年都能给嫂子你挣大钱,快让姑姑沾沾财气。”
宋时雨想逃還不让,被揉得生无可恋,权当這個手不是自己的。幸亏她抓的是左手,不然他得哭。
“你快得了吧,小孩子胡闹你也信。”刘二花笑道。
“嫂子你就别假谦虚了,有人花一块钱跟小三买对联都传开了,你還想糊弄我?”宋长菊抱着宋小三不松手,“不行,我得好好看看,我家小三怎么這么能耐呢。”
“姑啊,我去给您倒水。”宋时雨拉开小姑的手,刺溜一声钻进屋子裡。
“還害羞了。”她顺手把小四搂怀裡,小四任揉,高兴着呢。
“小三从小就不喜歡被抱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让你家小三也教教北北啊,有好事可别忘了咱们自己人。”一直在旁边忙活的大嫂說。北北是他家老小,他家四個儿子东西南北。
“嫂子你自己问他,他那脾气我可管不了。”刘二花不接這茬,他家那北北人不大事不少,她可不给儿子揽事。
问就问,宋大嫂直接问当事人:“小三啊,你也教教你北北哥写字,你哥可是给你买過糖。”
那是因为他想抄我作业。宋时雨暗想,脸上笑着:“行啊,這有什么难的。您让北北哥每天晚上去我家,带着墨汁毛笔還有旧报纸,我家沒有多余的,我就不收您钱了,咱自家人不說那外道话。”
“你就教人写個字還收钱?”宋大嫂音量直接抬了個调儿。
“瞧您說的,我凭什么白白教给他们?就像您說的以后都想挣钱呢,到时我的生意不就被抢了?”宋时雨說得真真儿的,一点儿都不像孩子话。
“那我可還得谢谢你呢,诶呦,你家小三子成精了!”宋大嫂嚷嚷道,這哪裡是一個孩子說出来的话,大人都想不了那么长远呢。
“谢什么,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宋时雨依旧笑的好看,像是完全听不出来他话裡的意思。
宋长菊听着直笑,他這大嫂子也不是什么坏人,就這爱贪便宜的性子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也就是這小三子能說出這种气死人的话,换個人都治不了她。
宋大嫂不跟他讲,直接对着他爸說:“過了十五我就让东东去你家,就這么說定了。”
宋长河好脾气的点头,“来就行。”
老太太嫌他们聒噪,一個劲儿的嘟囔:“都来干什么,都来干什么,乱得我心慌。”
宋时雨无语。這老太太也是绝了,从来对這些個儿子孙子沒啥好脸,一個人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手裡有粮票又有退休钱,既从来不给他们带孩子,也根本不指望他们来当什么孝子贤孙,過得又独又潇洒,在這年代也算是独一份儿了。
所以宋时雨来奶奶家真不多,一年也是有数的几回,就這還招老太太烦呢。
老太太什么脾气大家也都知道,谁也不多說啥,大家伙一起做饭吃一顿饭就各自散了,临行前大嫂子再次强调了自家小儿子去学字的事。
果然,宋时正月十六天沒黑就来了,蹭了一顿饭不說,笔墨纸砚就带了一根半秃的旧毛笔,其他全指望二叔家出。
人家话還說的特好听:“我妈說了,来二叔家不用当别处,跟自家一样,二叔少不了我那张旧报纸。”
這话說的宋时雨都想翻白眼,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是不少那张旧报纸,可墨汁不要钱還是粮食不要钱?
他不是個斤斤计较的人,可就是看不上那副占你便宜還大公无私为你着想的嘴脸。
本来他還想教個三天五天反正以宋时北的性子肯定学不长,可现在他是一天都不像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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