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丑
“宋小三儿你赶紧把摊子收了,這买卖不干了!”刘二花一听說他的事吓得丢下铲子就往外跑。正好撞上往家走的宋时雨,上下左右看個遍就开始严厉制止他再做生意。
“妈,你怎么了?”宋时雨看她一脑门子的汗,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给她,让她擦汗。
“還问我怎么了,你不把我吓死不甘心是不是?政府的人找你干什么?是不是不让你干买卖?”
“都是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谁這么嘴长告诉您了,看把您急的。”
“這买卖咱不做了行不?三啊,妈可不想你去吃牢饭。”
“妈,你瞎想什么,真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宋时雨把他妈那一顿安抚,比往前批十趟货都累。問題是最后還沒安抚住。
刘二花死活是不让他干了,這事谁說都沒用,宋长河都得靠边站。
为了好好看着他,還让他跟他不对付的老二时刻跟着,除了上学就是回家,有人来找也不让见,哪儿也别想去,啥也别想干。
宋时雨算是怕了他妈,想尽一切办法让小四带了纸條给顾卫峰,让他先自己干着,他就安安分分的在家呆着。
上学,练字,带小四,這日子真不难過,就是有时候会惦记货怎么样了,阿峰一個人忙不忙的過来。
对了,還要听宋老二的冷嘲热讽,他权当蚊子叫,不跟他一般见识。
好在沒過几天市政府就下了一张‘告市民科学创富书’的公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正正当当做生意,国家支持,這才算了安住了他老妈的心。
放人前刘二花再次强调上初中就不能再干,得了他的保证才算完。
自打這公告出来之后,小城做小买卖的跟雨后春笋似的纷纷冒了头。以前也不是沒有,但是敢光明正大干的除了他们买节约领的沒几個。现在那可多了去,十字街和小广场是最热闹的地方,买菜的,卖地瓜干葵花籽之类的小零食的,卖自家鸡蛋的,還有卖字画的,卖零碎布头儿的,反正都是些不需要票,几乎都可以自家产的东西。像是人人都琢磨着看自家有什么是可以往外卖的,一時間买卖成风。但是像宋时雨這需要专业人做的节约领還是独一份。
当然,卖的人已经有好几個了。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上,转眼就是又一個月多過去,天渐渐暖和起来。
节约领的生意变得寡淡起来,主要是人们不再穿毛衣,节约领沒了用场。可是宋时雨他们的生意并沒有变差,反而再次火爆起来,因为他们又进了一批纱巾。
红的黄的蓝的粉的各色花花绿绿的纱巾一出现,禹城的女人们都疯了。在這個大部分颜色還被蓝绿黑白灰所笼罩的城市,一抹新亮的颜色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分男女老少。
不客气的說,這年的春末是属于纱巾的一年,尤其是红纱巾,谁要是能有一條红色的纱巾那绝对是引领了小城的时代风潮。
一块钱一條的丝巾有人能一下子买三五條,换着戴也好,送人也好,都体面的很。
宋时雨他们再次忙翻了,有时候实在忙得不行他就想,我录音机的钱早够了,干嘛還要這么累?
可一看顾卫峰兢兢业业奔头十足還拿他当最可靠的伙伴的样子又实在說不出不干了的话,因此只要一忙,宋小三儿整個人就像個随时可能被点着的爆竹,火嗤嗤的,谁也不敢招惹。
现在找他们批发的已经不是当初的几個人,足有十個之多,其中也包括宋时风。
這宋老二最后還是向弟弟低了头,好话說尽保证做足好不容易才争取来跟其他人一样的卖货权,他這回也得自己拿钱批货,再沒有以前的待遇。
为了他们不因为抢市场互相攻击,顾卫峰延续他们之前的协议之外,還给他们划了地盘,你在小广场卖就不能在十字街卖,十字街人流最大,但同卖纱巾的街头巷尾一边一個,合起来也都差不多。還有去周边的,外地的,這些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别打架就行。
以前這些人对他们管得宽還颇有微词,可自打挣了钱,见识了他们货的魅力,再也沒有人叨叨,一個比一個积极,就是宋时雨准备的手段一個沒用上,颇是遗憾。
這天周末,宋时雨在修理铺跟铺子裡一老一少吃過在粮店买的议价粮,准备上货去。
纱巾眼看就要過季,他得去看看找点儿什么新东西填窟窿。
一边想,一边就发愁的叹气。
“累了就歇歇,那么赶着干嘛,钱還沒挣够?好些大人都不如你呢。”李老头消遣道。
“我是为了钱嗎?录音机我都拆過了。”宋时雨嚷嚷道,“要不是弄了這么大摊子,我早不干了。”
“现在不干也不迟。”李老头說。
“那不行,十多张嘴等着我吃饭呢,我不能坑了跟我干的人。”
“什么叫跟你干?人家只是从你那裡拿货罢了,怎么還整成了你的责任似的?”李老头都不能理解他的思维方式,這想得有点太多。
宋时雨开始一個個数:“我不弄来货,他们打哪批去?沒货他们拿什么赚钱?孙二哥相了個对象在攒彩礼钱;王大嫂女儿上高中,学习好要上大学,也是钱;周叔一家子就等着他挣钱吃饭;刘哥辞了厂子裡工作跟我才干一個多月,王……”
“行了行了,合着這些都是你的责任,都指着你挣钱吃饭。”李老头听着头疼。
“可不是嘛,唉,我抻起了摊子不能把大家撂半空中不是?累啊。”宋时雨大模大样的說。
“他们可以自己去找货。”李老头的话一针见血。
“他们?不是我小瞧人,還得历练两年呢。”宋时雨也不逞多让,直指要害。
“我看你就是闲的。”
两人谁也說服不了谁。
再上省城宋时雨還真有点儿犯愁,就他们手裡這些钱,弄大件弄不来,只能弄些零碎的小东西,可小东西也有小东西的讲究,既要实用又要新潮,那就不是那么好找了。
而且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弄就弄得了来的,比如手表,先不說本钱的事,他们根本找不到门路进货。
两人专门去了省城的大百货商店,裡裡外外逛了一遍,一些值钱的电器类的先不說,最热门的除了日常用品就是裙子和白球鞋。
白球鞋他们禹城的商店也有,就是很贵,买的人少看得人多。裙子,說实话,宋时雨很是看不上。
那也能叫裙子?不過是一块布!
“为什么?你看卖得多火?”
“露胳膊露腿,有伤风化,丑!”他再次发表自己的审美观点。
“噗!”旁边一個听了一耳朵的大婶笑的不行,這话要是一個老头子說她得說他是老封建,可放在一個十来岁俊俏少年身上,那就有意思的紧了。
大妈也要看颜值啊。
顾卫峰脸上烧红,拉着他就往外走,也不知道這家伙是哪裡来的审美,還有伤风化。
“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不好看。”宋小三皱眉說。
“行行行,你說不好看咱不订货不买行了吧,這话可别当着黄姨的面說,她能叨叨死你。”
“也不知道這女人都怎么想的,一片一片露肉有什么好看,丑死了。”宋时雨怨念大得很。他觉得這世界是啥都挺好,就是要票什么的也完全可以接受,能够衣被天下已经很不容易,可是为什么偏偏女人的衣服要做成這样!跟他妈一样短袖衬衣還凑合能接受,可這是什么?他忍不住叨叨:“裙子,裙子该是长到脚面,裡衣外搭腰带披薄样样不缺,可這是什么?一块省得不能再省的布嗎?”
天地良心,人家就是個及膝连衣裙,還盖住膝盖了。
顾卫峰有点听不懂他說的是啥,可不妨碍他更加了解小家伙对裙子的厌恶,赶紧把话岔开,“行了行了,這不是为了省布嗎?你倒是看看咱们进什么货吧。”
“白球鞋沒有季节性,除了冬天都能卖,要是便宜,生意会不错。”关键是进货渠道。
可是這個进货渠道不是那么好弄的,现在消息流通很慢,供需所求几乎都是在国营单位对接,他们這样的想找到合适的供货商,难。
白球鞋他们最后也找到了生产的厂子,但是给他们的价格比给国营百货公司的要高,再加上运输成本再低价卖就成了白忙活,跟百货公司一样的价就完全沒有了竞争优势,只好先放弃。
两人又去了黄妮那裡定了些带花格子的衬衫,有压條的运动裤,裙子坚决不要,宋小三宁愿不挣那個钱。好人家的女孩就不该穿那么暴露。
顾卫峰還发现一個小小的批发蛤|蟆镜的点儿,顶着宋时雨鄙视的眼光买了一批,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可這玩意儿不就是最流行的?他也很喜歡。
疯抢再次出现,這次却是宋时雨完全看不上的蛤|蟆镜。
蛤|蟆镜之火爆让他都有种目瞪口呆的感觉,他就弄不明白這么丑的东西怎么有人愿意往自己脸上戴,缺心眼嗎?
突然间满大街年轻人都是脸上架子大大是乌了吧唧的眼镜,真跟蛤|蟆一样,宋时雨每回看到年轻人戴着那玩意儿都觉得他们是在造孽,好好的年轻人都给糟蹋了。
這可真是個奇怪的时代,人都不分美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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