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检举信
洋槐花刚开花的时候,刘大舅挑着两筐子菜送到了宋长河家裡,“给你们送点新鲜菜,咱们地裡长的。”
“我們有粮票菜票,你们赶紧拿回去,家裡够吃嗎?”宋长河不同意留,他知道就算老丈人家裡够吃也肯定是紧巴巴的,他怎么能收。
“放心吧,够吃。”刘大舅乐呵呵的說,“這是咱们自己的地,侍弄那還不是十二万分的精心?這地就怕就精心种,今年吃饱饭一点儿問題都沒有!”
“那感情好,再好沒有了。”刘二花听了這话也高兴得很,找出来两袋子大白兔奶糖和两块布料一卷洋线,還有几块有破损的肥皂给哥哥說:“這带回家,家裡布肯定還不好买。”
“我来送菜的,怎么能再拿你的东西,不行不行。”刘大舅說什么也不要。
“大舅你别推了,不是给你的,是给妞妞他们的。”宋时雨按住他的手:“是我给的,不是我妈。”
“啥意思?”
“這呀是我家小三儿自己挣的,他要给谁他說了算。”刘二花满脸的古怪的骄傲,“我可管不了他。”
“呦,小三儿长大本事了?”大舅笑着打趣道。
“什么叫长大本事,本来就有本事。”宋小三看大舅一眼,“那個大马猴怎么沒来?”
“大马猴在家浇地呢,他還让我给你带個话呢,說有空让你去玩儿,给你抓蝈蝈。”
“小屁孩儿。”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人张口叫人家小屁孩儿,“大舅你跟他說,我這儿有挣钱的买卖,想干就過来。”
說完,他干脆拿出来一大包的节约领:“算了,還是大舅带给他吧,让他有空在附近村裡卖,不耽搁他种地。”
“怎么這么多节约领?”刘大舅大吃一惊。
“我进的货,大舅带给他就說我說的,货借给他,市场怎么批货他怎么批,卖了把钱還给我。”宋时雨认认真真的把进货价什么的跟大舅科普了一遍。
刘大舅倒吸了口气,“這么挣钱你怎么给他!他哪儿能行。”一天能挣一两块,這不是抢钱呐!
“给他就是给他的,您不用管,他要是卖不了我都看不上他。”小三說。
刘大舅知道這是外甥有好事想着自己家,心裡那叫個热乎乎。他也不再耽搁,当场就說:“行,你這话我肯定给他带到,那小子指不定怎么跳脚呢。”
宋时雨他们正在风风火火干着小买卖,市裡却收到一封举报信。
信裡措词非常锋利,直接說他這是撬社会主义墙角,吸群众血汗!請市政府严肃处理,扫平這股不正之风。
“走,這還了得!”接到检举信的几個人骑了自行车浩浩荡荡就往外走。
迎头正好碰上回来的市一把手:“這是干什么去?”
“领导,我們去查市场不正之风!”
“什么不正之风?”
“就是卖节约领的那些人,国家明确规矩私人不能雇佣他人为自己谋福利,他這是摆明的犯错!必须严惩!”
“走,我也去。”一把手啥也沒說,跟上就走。
一群人来到修理铺,李老头正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
“老师傅,那两個卖节约领的小孩儿呢?”来人张嘴就问。
“你们是什么人?找他们干什么?”李老头慢慢坐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们走错了道儿……”问话的沒說完就被人制止。
“老师傅打扰了,我是市委的齐正民,有人向市裡反应了一些情况,现在想找他们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市领导齐正民好声好气的說。
“就是两個孩子闹着玩儿挣点儿零花,這你们也管?”李老头儿完全看不出面对当官的诚惶诚恐,反而有几分不耐烦。
“有人反应他有雇佣工人,這是需要报备审批的,我們怕孩子们不懂,特意来看看。”齐正民解释道。
“什么雇工?谁說的站出来,這话說的也不嫌脸红,咱们這禹城還有人能雇得起工?有本你让他雇個看看。”李老头儿根本不买账,說话机关枪似的冲,“我就奇了怪了,现在广播裡天天說什么改革改革,开放开放,怎么,都是說假的?孩子鼓捣点儿东西都不行?”
“人家都說了,城裡的节约领都是从他们手裡出的,价是他定的东西是他出的,不是雇人是什么?”有人不耐烦跟他掰扯,直接对书记說:“领导,别跟他废话了,裡面肯定有证据,找出来全抓去吃牢饭!”
“闭嘴!”齐正民呵斥。
“搜查令拿来!”李老头儿硬邦邦的說。
“老师傅,抱歉,是我們的人說话态度不好沒有過多考虑。既然孩子在上学,我們就在這人等着,不打扰您干活。”一直跟着大领导的男人笑着和稀泥。
他们要等李师傅也沒办法,只能暗暗替两個孩子担心。
可话說回来,宋时雨又哪裡是让人担心的主儿。
一见面就笑了:“我见過您,您买過我对联。”
“又见面了小朋友。”齐正民笑着說。
“您找我什么事?”宋时雨问。
“另一個小朋友呢?”他问。
“他今天值日,要回来很晚,有什么事您跟我說就行。”宋小三大包大揽的說。
然后自然有人跟他說了走资派的事。
“能给我看看检举我是信嗎?”宋时雨不紧不慢的问。
“当然。”齐正民示意他们把信给他。
带头的男人不情不愿的递给他,“你别想使坏,撕了也沒用,我們都看過。”
“你想多了。”宋时雨笑笑。他傻了才干這么蠢的事。
一目三行看完信,他把信還给他,笑了:“這信裡說我雇佣工人?挖社会主义墙角?這都什么跟什么?我不過是低价买节约领给他们,让大家都挣点儿零花钱,這有什么問題?”
“問題大了,有人說你這是走差道,挖社会主义墙角。”齐正民皱眉。
“什么叫挖社会主义墙角?”宋时雨背着双手仰着头,脸上完全不是孩子该有的表情:“我一沒有剥削劳动人民,二沒有扰乱市场价格,三沒有雇佣工人,不仅沒有办坏事,還個大家生活带来了方便,您看大家多喜歡我的节约领啊。都說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我做坏事,谁還会买我的东西?总之,我就正正当当挣零花钱,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齐正民眼裡的惊奇一闪而過,這孩子逻辑那個清楚,哪裡像個孩子话,還知道列举個一二三,果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板着脸对身边的人說:“你们也說說,把证据拿出来。”
他们哪裡有什么证据,就這么一封检举信,可让他们就這么罢手也不可能,强龙還不压地头蛇呢。他们书记去年冬天刚调過来,雷霆手段未出,這些人還一副過去的样子,“你都让他们签字按红手印了,還說不是雇佣?”
“你說那個啊,我拿来给你们看。”說着就往屋裡去。
那男人怕他做鬼,也一起跟上,就见他从抽屉裡拿出一個信封就往外走。
他抽出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张递過去:“叔叔你看,就是這個。”
這明明就是维护市场秩序书!
齐正民真是服了這個孩子,這主意也想得出来,他都好奇這家裡是怎么教的孩子。
其他人看了更是无话可說,這就是维护市场一二三,跟雇佣半毛钱关系都沒有。
一群人无功而返,反倒是宋时雨得了书记好一阵夸奖,還說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市委大院来找他。
齐正民回去后借此机会使雷霆手段大肆整了顿一番市委班子,敲打的敲打,降级的降级,還有一個不像话的干脆一撸到底,完全不给他们反应机会。這帮老油條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此时才明白书记先前不动不是人面,人家是在等待机会一網打尽。当然這都是后话。
等顾卫峰回来已经烟消云散什么事都沒有了,他郁闷的要命,应该他出头的,怎么能让小三儿顶前面?太不该了。
“下次一定要去找我,這种事你别出面,他们会欺负你。”顾卫峰郑重其事的对宋小三交代。
“事還沒完,有人這么找我們麻烦,你甘心?”宋时雨可不是好性子,被人坑了一把怎么可能咽得下這口气,不找回场子他就不姓宋!
“你說怎么办吧。”顾卫峰脸黑得能滴出水来,這已经不是气不气的問題。要不是這位书记摆明了支持他们做买卖,就這一個走资本主义老路就能把他们两個都送进班房,啥时候能出来都說不定!這根本就是把他们往死裡逼,就是小三不說他也不能善罢甘休。
“政府的人我們动不了,那就先把污蔑我們的家伙找出来,杀鸡儆猴。”宋时雨发狠的說:“那個人我知道,就是過年写对联的人,只要是我见過的字,沒有认不出来的!”
“行,這事我去办,你不用为這么個玩意儿烦心,保证让你满意。”一向好好先生的顾卫峰沉沉的說。
一直在旁边的李老头插话:“别做傻事,你们以后日子還长着呢,为個小人不值当。”
“您放心,我們都是好孩子。”宋时雨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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