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如封似闭(其之四)
一拉开门,张梦铃便见陈至盘腿坐在床上的模样,她再沒向之前那样客气,而是直接带着怨气来问:“陈少侠,我听說了。
你說我們這去巡药园小道的队伍裡‘会有一具尸体’是什么意思?!”
陈至這才不紧不慢抬起头来看她,轻轻道句:“张掌。”
张梦铃怒气更盛,嗔道:“陈少侠還未回答本掌的問題!”
陈至一笑,“系铃名剑”张梦铃敢在“闭眼太岁”面前摆开画屏门掌门架子,這画面已经是他很久沒见的了,上一次见的时候陈至尚未收服画屏门。
陈至道:“因为敌人的下一步是制造猜忌,拿你带去巡药园小道复又平安返回的人下手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我猜测你這次带出去過的人会有一個身死,而且很可能会死在我改进過的‘金花缕带剑’剑法之下。”
张梦铃的恼怒听過這两句后转为疑惑,她似乎明白了陈至的意思:“你认为這些动静是有敌人在制造混乱?目的是为了对付本门?”
陈至不置可否,在他心中,“混乱杀平常心”应该是這杀局的再下一步,事态暂时還发展不到那一步。
张梦铃自己眼珠转了一转,纠正了自己的說法,只不過纠正的并不是陈至认为她错得最为离谱的那部分:“……不对,是你认为有敌人想要对付你!
陈少侠,事到如今,难道你信不過本门的人?”
陈至不禁想笑,他提前散布猜疑使得“猜忌杀齐心”這一步提前发展到张梦铃质疑他用心的地步,结果实际发生了之后,這实际摆在自己面前的结果比先前所想還要愚蠢。
“這并不是信任的問題,已有迹象表现出有人排下对我的杀局,张姑娘。”
陈至這次回答之中连张梦铃這层掌门身份都不予认可了。
张梦铃倒是沒在這点上发作,她对“闭眼太岁”的本事倒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无法接受陈至這种猜测:“陈少侠,本门的确曾经针对于你,不過那时也是阁下自己找上门来,我們本来只想争取那口‘十三名锋’。
之后你为本门改进剑法,又替本门解决庆家的算计,击杀‘双面刀鬼’,這层恩义本门虽小却懂得报答。
就算有人再次针对你,本门也当尽力保全你的安危,难道你不相信這一点?”
陈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恩情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它既是情义也是一种束缚。
当恩情太重,摆脱它的方法除了报答也還有另一种,就是让报答的对象不复存在。
我相信画屏门看重這份恩情,也明白我之前所为的分量。
所以我更相信這份恩情对贵门還是太重了。”
张梦铃吸收這段话的速度就要慢更多,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出口的则是:“也许這是‘闭眼太岁’的看法,但是同样对于恩情,画屏门另有自己的看法!
不论你信或者不信,本门最后都会選擇报答的做法!”
好气魄,陈至暗赞,曾经幼稚的“系铃名剑”如今确实有了一派掌门的眉角。
只可惜她所說的“画屏门的看法”只能代表她自己的看法,陈至相信画屏门中另有人已经保持另外一种看法。
张梦铃见陈至再次打起哑谜,知道在這件事上已经无话可說,转而提到另一件事:“你对大家說了那個猜测后,就有人疑心带来的那位东门天是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也有人疑心陈少侠是否发现了敌人,和敌人一路试探故意带他来解决,毕竟钱婆婆在午后照顾陈少侠起居之时已经发现陈少侠身上带伤。”
对于這一点,陈至倒是可以明确地回答她:“他不是敌人,只是我从民间雇来掩人耳目的闲人。
所以真出事情之时,张掌也不必顾忌他的安危。”
张梦铃闻言似乎安心,但是眼睛也曾移到一边去,陈至相信对真出事时候东门天需要不需要保护這点“画屏门”一定也会“有自己的看法”。
张梦铃最后也只是再次表态:“本门会尽力周护你的安全。
陈少侠之前曾对耿大哥提议让本门弟子聚集在远离院墙范围活动,为了稳妥起见本门也会照做。”
說完這几句,她就握拳拱手,转過身去。
临出门之前,她又补充道:“希望如果今晚平安,陈少侠和本掌再论一次本门和少侠之间的信任問題。
還有,如果本掌带回来的弟子若真有人今夜身死,請陈少侠不要忘记,改进后的‘金花缕带剑’本就是由陈少侠所传授,在本掌的角度陈少侠自己也是嫌疑之一。”
张梦铃就這么从房间裡退了出去。
在她的角度,认为今晚大伙儿是庸人自扰是合理的判断,毕竟对门人的信任始终要重于還并未发生的背叛,才是一派掌门应有的想法。
张梦铃已经越来越像一個合格的江湖小门派掌门了,却离陈至期望的画屏门领导者形象越来越远。
這对画屏门来說是好事。
陈至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再在這裡枯坐也无济于事,伤势和头痛都不是可以靠枯坐在短時間解决。
他决定亲眼看看画屏门如何执行自己刚才向耿按琴提過的“如封似闭”之计。
走出屋外,果然耿按琴、张梦铃各自已经把人手聚拢,在這裡的画屏门弟子足有二十一人,那位仆人钱婆婆虽然身无武功也给耿按琴、张梦铃当做画屏门弟子来安排。
陈至路過他们所有人,发现东门天仍然在偏房沒被人叫出来。
說不定這個小子已经休息了,陈至倒是对這种无忧无虑的处境感到些许羡慕。
“闭眼太岁”陈至在院子裡绕了两圈,双眼始终“紧闭”,沒有人能从眼神判断出他对這“如封似闭”执行得满意与否。
因为耳目過人,陈至還是听到点让他苦笑不得的小声闲话。
原来因为陈至并未跟画屏门提起過自己的“孽胎”身份,画屏门的几個姑娘此次又见他找上门来到现在甚至直接用布條蒙住了双眼,偷偷他是個练了神妙武功可以不用眼睛视物的真瞎子。
這种闲话倒也可爱,陈至想听的其他几种声音也已出现。
比如忧心会出人命的疑问之声。
觉得应该只是反应過度,认为药园小道的动静不過是周围的农民偷进药园偷采的猜测之声。
对东门天高枕无忧的不满之声。
张梦铃也丝毫不避陈至,当着他面做下安排,她的安排比陈至提過的“如封似闭”還要更加保守,干脆要求众人齐聚院中彼此监视。
“系铃名剑”和陈至聊過之后,心裡還是有几分相信了今晚会出問題。
画屏门人中不少因为這個安排安心,這是人之常情。
“如封似闭”之举,使得药园宅院内外不能相通,這既是对外防备之计,更是隔绝内部与外勾连之计。
陈至绕完院子還是回了自己屋子,好等待事态进一步发展。
他相信“猜忌杀齐心”還是会发生,只是会改换目标,死者不见得再选定在巡過药园小道那支队伍之中。
因为只有這样,才能在陈至已经提前向画屏门揭开“猜忌杀齐心”步骤的现在,利用现状使得“猜忌杀齐心”再次生效,而且還能利用陈至的神秘作风使得這一步在画屏门人中产生的效果比之前设计更好。
陈至随着体力恢复信心也渐渐回升,他甚至還有余力担心“這個人”這名对手会不会因此便自满,如果這样那這名对手也太失水准。
接下来他要做武决的心理准备,如果意料不错,敌人在外安排的人必然起码有凌驾于“系铃名剑”的武力,才好让這杀局最终成立。
武力超過“系铃名剑”张梦铃的人在如今的扬州并不难找来,最起码达到百花谷南宫世家那位南宫胜寒的程度就能让张梦铃在无力還手的劣势之中落败。
谋划者在内還是在外已经不是問題,“如封似闭”内外隔绝的條件之下揭示這一点的迹象也必然将会出现。
只是在内或者在外,陈至不得不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也会有所不同罢了。
陈至驱散多余的烦心,结果到最后也是一样。
他不得不再次佩服一下暗中的对手,自己這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认定的“猜心怪物”都被這布置挑起烦恼来。
可惜這注定是位不可用之人。
半個时辰之后,院中发生骚乱,沒人来陈至的屋子裡传达任何消息。
陈至于是明白,尸体已经出现,张梦铃和耿按琴要着手安稳画屏门的人心。
但结果未出之前,這人心是不可能稳下来的,這就是“猜忌杀齐心”的厉害之处。
這一步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会自然而然创造并扩大机会,使得下一步“混乱杀平常心”更加有效。
又過了少顷,院中混乱之声更大,陈至不紧不慢走到屋门前,還未推开门已经差点撞上仓促拉开屋门的画屏门弟子。
“不好了,陈少侠,有人闯……
你带来的那位东门天他被……”
事态显然足够严重,這名画屏门女弟子来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话也不完整。
好在她還是把该說的事情都說出来了,虽然距离“說清”尚有段距离。
陈至施展步法,从這名画屏门人身边的缝裡一下冲挤出去。
有人闯进了院子,武功相当之高,和张梦铃短暂交手之后這三人跑进东门天的屋子裡隔着屋门和画屏门弟子对峙。
陈至看张梦铃的表情就知道她面对的对手是她所不能对付,之所以沒能重伤她已经是因为对方改换目标。
“叫‘闭眼太岁’进来!!!如果想要這小子的命,就尽快解剑进屋,我們兄弟几個只不過是海裡摘瓜挣杵儿的,沒想和各位姑娘比比道道儿!!”
“海裡”就是江湖人,“摘瓜”就是缉拿朝廷或者江湖门派派下的通缉的活计,“挣杵儿”就是挣钱,“比比道道儿”就是发生冲突。
陈至自然不会信這通鬼话,但是他也明白对方這么說本来就不是指望他相信,而是要扰乱他们口中“各位姑娘”的判断。
对手比陈至预料得更雷厉风行,這不是指执行者,而是谋划者。
因为“混乱杀平常心”的同时,对手就已经完成了额外增加的一步“陷阱杀忧心”的准备。
陈至既然现身了,就要和对面喊几句话才好,他至此已经能够看明白对手整個布置,要說的话也已经有了:“几位既然是摘瓜的,就不该拿无关人的性命作胁。
……或者你们起码该找個我关心的目标来设陷阱。”
說到這裡,陈至也不管对方隔着房门看不看得见,他边摇头才边道:“不過各位做不到,从一开始,你们就沒法再拿画屏门人作胁。
东门天和我‘闭眼太岁’非亲非故,各位如果真能实际杀伤画屏门的姑娘,就請闯出来见真章……
……张掌,广布人手在屋外围困,這应该是对方全部的人马!”
门中的喊声既怒又急:“‘闭眼太岁’胆小如鼠,不過是浪得虚名!!!
你连自己雇来的人都无力保护嗎?!那你行走什么江湖,回家喝奶去吧!!”
东门天显然是给這帮人挟持逼着,也急忙叫道:“公子!!!公子救我啊!!”
张梦铃咬咬牙,她倒是真的有心尝试解救东门天,解救东门天符合她的“画屏门的看法”,只是既然答应“闭眼太岁”在前,她還是决定依言下令:“好!众人围起這屋,不要让任何一人走脱!!
耿大哥,和我准备正面攻进去,逼他们出来应战!”
她最后的倔强让她多加了一條攻坚进去的命令,她看来只有這样才有机会救下东门天。
钱婆婆人在一旁提着菜刀,她虽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道:“老、老身也不会给他们走脱!!”
陈至這时却要出言驳张梦铃命令中的一点:“耿大侠和我另有要务,张掌如果沒有攻坚的把握,就請等我們处理完。”
耿按琴不知所措,见陈至转身回屋去,丝毫不像有什么要务,犹豫再三還是跟上。
他跟着陈至回到了陈至下榻的屋子,见陈至不紧不慢地端坐,哪裡有什么要办“要务”的模样?
但他還是先把房门阖上。
未等耿按琴转头来问陈至的用意,陈至的话已经从他身后传出:“我很好奇,现在你无在外的强援相助,是否還有向我出剑的勇气?”
耿按琴心中一沉,不知道“闭眼太岁”是如何看出自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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