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改姓汉人 作者:未知 第二十章 改姓汉人 张迈自踏入這阿齐木府,听了郑渭的话,看了郑渭的容貌,早就有些疑心了,這时候听杨定邦說他就是安西四镇中郑家的后人,已无诧异之心,只是恍然大悟。 杨易却依然冷笑:“我說怎么会讲唐言,原来是個数典忘祖的软蛋。” 郑渭大怒:“你說什么!” 杨定邦喝道:“阿易,不得无礼!這些年咱们碎叶能撑下来,郑家在暗中实出了大力!” “他帮我們?”杨易道:“那是他们应该的!哼,我說,二叔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杨定邦道:“郑渭也到過灯下谷的,阿洛也见過他的。”又看了郑渭几眼,說:“但那时候他年纪還小,刚才要不是听到他說的话,我几乎還看不出来。” “阿洛见過他?”杨易愤愤道:“這臭小子又瞒着我,哼!回头看我找他算账!” 郑渭斜睨着杨易,道:“你也是杨家的人么?哼,教养可当真不错啊!初次造访,就打破了人家的大门。”似乎有要他赔罪道歉之意,杨易却看他這眼神不爽,冷笑道:“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总之好好的大唐男儿不做,却改了姓,叫什么阿齐木,也不怕辱沒了祖宗!” 郑渭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言以对,只是恨恨道:“你们跟我来!” 在前带路,杨易道:“小心有诈。”郑渭冷笑道:“不敢来就算了。”杨易哼了一声:“不敢?我有什么不敢!整座府邸都让我們给围了!谅你也不敢有什么妄动!” 当头跟着他穿走廊,過小径,来到一個书房中,那书房外面是波斯的风格,到了裡面,推开一個書架,裡头又有一個房中之房,却是一派中国风了,到了這裡,张迈心想:“他的口音那么正,沒半点窒滞,莫非平日裡和家人都用汉语說话,再看這隐书房的规格,看来他郑家虽然改了姓,却還心系母国。” 杨易问:“你带我們来這干什么?” 郑渭道:“我带你们去见见祖宗!不過,我得先更衣。”說着走进一個小房间内,窸窸窣窣换了衣服出来,张迈眼前一亮:只见郑渭轻绶缓带,正冠右衽,却是一副中原公子哥儿模样,任谁见到都知這是個华夏男儿,就是郭洛、杨易,在這郑渭面前一站,也觉得前者颇染胡风,不如郑渭淳淳然真汉家之风采。然而那双湛蓝的眼睛,却因此而越发引人注意了。 若张迈才到這個世界时就身处這么個书房裡,见到這么個人,都不用转第二個念头,便知道自己到了古代! 郑渭道:“跟我来。”转动一個笨重的花瓶,一個大書架缓缓移开,裡面却是一個直通地底的阶梯,自他改了衣冠后,不知为何,张迈、杨易便都对他生出了一股亲切乃至信任,這时更不多言,便跟着他步入地底,走了二十余步,转了個折,来到一间地下石室之中。郑渭点了灯火,张迈便见這石室约莫二十步见方,布设摆成祠堂模样,东面摆着数十個神主牌,其中最高的有四座,摆在最中间显著位置的不是“郑据”,而竟是“郭昕”!其余杨、鲁、郑三姓分列左右。 神主牌座的两根柱子上挂着楹联,上联是:子子孙孙以改姓为耻;下联是:世世代代以恢复为念! 杨易吃了一惊,杨定邦与郭师庸更是翻身拜倒,杨易至此也跟着叔叔匍匐在牌位面前,磕头行礼。 就连张迈到此,也在一怔之下,上前跪拜行礼。 他拜的,不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這個官衔,他拜的,是一群为国守疆、至死无悔的中华军人! 行礼罢,郑渭道:“你们现在明白了吧!” 杨易本来很尖锐的言辞這时再說不出来了。 這样的书房、這样的地下密室,這样的神主牌座,都不可能是仓促间弄出来造假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郑家虽然改姓,但心裡仍然有着大唐。 但张迈却注意到了另外一個细节。 這個密室是密封的,虽然設置有隐秘的通风口,但刚才进来的时候,還是觉得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那是房间空置太久后的味道。然后他又注意到,神主牌座上,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灰尘。 看着郑渭一脸有些刻意的委屈,张迈指着神主牌位道:“這密室,還有這神主牌,虽然你们都還保留着,但你们郑家的人应该已经很久沒进来了吧。” 密室中其他三個人都是一呆,郑渭更是显出了些许的尴尬,张迈又說:“看到你们郑家還保留着這神主牌,還保留着這密室,我們很高兴,但是在下巴儿思,有一個你们郑家的生意伙伴奈尔沙希,我听奈尔沙希家的阿布勒說,阿齐木家虽然在俱兰城已经落户了好多年,但几年前好像已准备整体迁往撒马尔罕,因为你们的生意都已经在那边了,只是由于怛罗斯当年忽然被萨图克·博格拉攻陷,所以還沒来得及走的人便走不了了——是嗎?” 郑渭双眼闪過一丝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明亮,說:“不错,是有這事。”郑家的主要家族成员——包括郑渭的父亲和两個兄长都已经迁往撒马尔罕(康居)了,那裡是整個河中地区的商业中心,也是中亚第一大城市,生活设施的舒适、娱乐设施的多样、商业设施的发达都不是俱兰城可以比拟的。 “那么這密室和這神主牌,你们也有准备也搬迁過去了嗎?” 问這句话的时候,张迈的双眼直『逼』视過来,让郑渭沒有回避的余地! 郑渭知道,這时候只要眸子稍有挪移,那么自己就算說:“我們会把神主牌一起搬往撒马尔罕。”对方也不会相信了。 “這人真的是大唐的特使!”郑渭脑中闪现出這样一個念头来。 他還沒有见到圣旨、鱼符,但若对方不是特使,如何能有這样义正词严的责备呢? “整個西域,在葛罗山口以西,现在沒几個人会像他這样,心裡将保持汉统当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毕竟,這裡和大唐的文化断层,已经很久、很久了。 几十年前萨曼王朝占据這裡以后,更是对唐民推行了禁武、改姓、毁宗三道命令,以达成其去大唐化的目的。汉文化在這段時間被打击得太严重了! 郑渭想起了幼年时的几幕场景,那时候,他那高寿的曾祖父在弥留之际要家族裡所有的男『性』子孙一個個走到他床前,抓住他枯槁的手,向他发誓,要牢记自己的汉家姓名,在外面可以用胡姓胡名,說回纥语,說波斯话,說昭武话,說阿拉伯话,但到了家裡,关起门来,却一定要以大唐的礼仪,說大唐的话,用回大唐的名姓! 当时,七岁的郑渭也答应了,也发誓了。他那醇正的口音也是在那段时期培养起来的。 然而三年之后,当他的祖父去世的时候,那個老人就沒有這么坚持了。 那时候郑渭十岁了,他记得祖父說的是:“大家也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反正咱们家现在也算大发了,就算沒有大唐,咱们的日子也過得挺好。不過新碎叶那边,能接济的,還是尽量接济吧。” 慢慢的,慢慢的,郑家关起门来,也不一定都讲唐言了,郑渭的哥哥身上還有一些汉家子孙的气质了,到了他的妹妹郑湘,就甚至不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 和新碎叶那边也還有着联系,但到了郑渭的父亲郑万达這裡,却已经显得十分的淡漠,而且是逐年地淡漠。 只有作为郑家直系小儿子的他,不知怎的,从小就对大唐充满了兴趣,他喜歡唐诗,喜歡唐言,喜歡藏在密室中的横刀!少年时期,好几次朦朦胧胧的還有着设法回大唐去的冲动! “踏着李白当年东归的道路,寻找故乡长安……” 那是多么美丽而豪壮的旅程啊! 然而那毕竟是少年人的梦想而已。 回到现实中来,置身于胡风胡俗当中,他发现,自己在這一辈的郑家子孙中,也像是一個异类——郑家在俱兰城怛罗斯一带所结交的亲戚朋友,說的可都是突厥话、昭武话或者阿拉伯话,信的可都是天方教。 一個人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日子過得就会像日夜不停在逆水游泳一样,哪裡可能长久呢? 就像祖父所說,反正日子過得挺好的,何必为了“大唐”二字活得那么累呢。 大唐已经遥远得像一個梦,唐诗,对他的兄弟姐妹们来說最多只是一种兴趣,而不是能带来默默温情、激发血脉思念的诗篇了。 “郑兄弟?郑公子?阿齐木!” 张迈的喝唤把他叫了回来,郑渭才发现,原来自己走神了好久。 那個“郑”字,似乎也不如“阿齐木”更能激发他的反应了。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张迈說。 這個张特使的眼神让郑渭觉得自己糊弄不了对方。 郑渭见闻广博,熟知史事,知道中土皇朝有几次撤出了西域,但当再次回来时,那力量、那威势都是极其强大、极其震撼的! “這個张特使虽然年轻,但他能只身来到這裡,让新碎叶城的人都俯首听命,只怕也是班超、李靖、苏定方那样的人物呢!” 想到這一点,郑渭心裡有些许的忌惮、些许的害怕,但不知为何,又有些许的兴奋! 聪明的他早在十几岁上就明白,郑家和新碎叶城那帮边荒土包子虽然還有联系,但所走的路已经完全不同。 长安、大唐……那只是郑渭少年时的一個梦。 俱兰城、撒马尔罕,還有阿拉伯萨曼王朝,以及后来占据了俱兰城的回纥王朝,才是凯裡木·本·阿卜杜勒·阿齐木的现实。 在梦想与现实之间,他却该如何選擇? 再次面对张迈的目光,郑渭恢复了镇定与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