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刺探沈一秋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山田就帶着兩名日本兵來到了監舍,衆人聽到聲響,依舊下意識地起牀站成了一排——最近這些日子,鬼子突然來到監舍十分頻繁,大家見怪不怪,逐漸有些麻木不仁。
山田進了監舍,巡視着兩邊站立的戰俘,露出威嚴的神情,有人心中暗罵:“山田這鬼子真他孃的不是人,什麼時候都精神抖擻,老子要是有他一半精神頭,能多殺好多鬼子,也不至於被抓進來!”
山田揹着手在中間過道上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大聲問道:“誰是AB型血?”
廖百夏聽聞一驚,隨後穩了穩心神,若無其事地站了出來:“我。”
山田看了一眼名冊,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這間宿舍裏只有一個AB型血,廖先生果然與衆不同!很好,請廖先生隨我走一趟!”
聽說廖百夏要被帶走,衆人自然而然想到了那些被抽乾全身血致死的戰友,不禁有些譁然,中田佑男緊張地看着廖百夏,大氣也不敢出,而那川軍老兵則走過去堵住大門,大聲說道:“廖先生不能走!”
兩名日本兵立即舉槍對準了川軍老兵,手指已扣上了扳機,山田連忙舉手製止。山田傲慢地說道:“你的,膽敢阻撓皇軍,本應格殺勿論,念你此舉還算重情義、是條漢子,特網開一面,下不爲例!”
川軍老兵依舊站在那裏,衝着山田怒目而視,區良駒鼻孔裏發出哼的一聲,眼中盡是鄙視,輕輕搖了搖頭。
廖百夏走上前將川軍老兵勸了回去,隨即朝大家拱手道別,朗聲說道:“感謝兄弟們的關心,我想不會有事,請大家不要爲廖某擔心,我去去就來!”
說完,廖百夏平靜地朝山田說道:“我們走吧。”
廖百夏推測鬼子若是需要採血,應當選擇在就餐之後,如此才能保證質量,而此時還是清晨,空腹供血並不是好選擇,所以,不太可能發生類似於“全身血液置換”般可怖的事情。
至於到底會面對什麼情形,廖百夏並不知道,也並不害怕,只是稍稍有些警覺——這個無畏的八路軍指戰員,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廖百夏被帶到還亮着燈的醫務室門外,山田用一種很平和的語氣對他說:“沈小姐正在進行一項研究,需要你的配合,請廖先生務必聽從安排。”
聽說是沈一秋的安排,廖百夏鬆了一口氣,同時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淡淡地對中田說道:“閣下客氣了,廖某的生死盡在爾等掌握之中,豈有不聽從安排之理?”
山田讚許地點了點頭,朝廖百夏伸了伸大拇指之後,帶着日本兵轉身離去。
廖百夏推開醫務室大門,昂首走了進去,沈一秋正低頭往一些裝滿紅色血液的試管上貼標籤,地上的垃圾筒裏滿是針管和針頭。她聽到有人進來,只稍稍擡頭看了一眼,便又低頭忙碌起來,隨意說了句:“請坐,順便把門帶上。”
廖百夏打量了一下醫務室,目光落在那一排試管上面,便感覺心中有了數。他微微一笑,問道:“沈姑娘在建血液樣本研究,而我是最後一個?”
沈一秋停下了手中的忙碌,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廖百夏說道:“廖先生好眼力,不過你是最後一個,這有什麼問題嗎?”
廖百夏緊盯着沈一秋的眼睛道:“最後一個,說明外面不會有人等待,也就是說,沈姑娘是有意與我獨處,可能有話要私下向廖某交待!”
沈一秋“撲哧”一笑,說道:“你這人好奇怪,說的話我聽不懂,這段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值班,這次你們一共10個人,每個人進來,我都是單獨與他說話。怎麼?光天化日之下,我還怕你們有什麼不軌企圖不成?”
廖百夏見沈一秋一臉的天真,不免有些失望:難道我的猜測是錯的?不太可能,這沈一秋一定是在故意掩飾什麼。
沈一秋對廖百夏說道:“野澤君對廖先生一直讚賞有加,說你是難得的人才。我在這裏也有一段時間了,看到廖先生多次冒險爲別人出頭,一定是你們那裏的意見領袖。這樣的英雄人物,怎麼可能傷害我一個弱女子,我說的對不對?”
廖百夏聽了沈一秋的話,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其到底是隨口一問還是另有深意,於是不動聲色地說道:“道不同,不相爲謀,野澤雄二對我的欣賞,廖某承受不起,至於什麼意見領袖,沈姑娘有些高看我了,廖某隻不過是爲兄弟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獲得了一些好感罷了。”
沈一秋莞爾一笑,說道:“聽說你們八路軍稱戰友都叫‘同志’,不叫‘兄弟’,廖先生難道不是八路軍的人?”
廖百夏心中一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正色道:“廖某爲十八集團軍(注:即八路軍)120師715團6營教導員,於梁山一役被俘。中國古話說得好,四海之內皆兄弟,廖某需要團結大家,自然要稱大家爲兄弟。”
沈一秋打開醫藥箱,取出一支針管,邊上針頭,邊對廖百夏說道:“我在研究空腹採血後的人體機能變化,請廖先生配合,明天上午請再來一趟這裏。“
廖百夏不說話,他伸出右臂,任由沈一秋將針頭插入靜脈,不一會兒就抽了一些血來。沈一秋將這些血注入一個試管,密封起來貼上標籤,整個動作熟練而自然,毫不理會廖百夏眼中那糾結、疑惑的目光。
沈一秋越是假裝鎮靜,廖百夏就越是起疑。沈一秋到底是什麼身份?現在抗戰情勢這麼危急,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下去,必須有所作爲。
他基本上肯定沈一秋是友非敵,無論她是信仰共產主義或是信仰三民主義,亦或只是一名普通的愛國者,都不是什麼問題。只不過她的真實身份,將決定了下一步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來爭取她的支持。
沈一秋見廖百夏始終盯着自己看,似乎有些不快,她側過臉對他廖百夏說道:“廖先生,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廖百夏下定決心,突然說道:“沈姑娘冰雪聰明,我也不拐彎抹角。廖某識人無數,斷定沈小姐絕非普通軍醫,想必肩負重任、暗承使命。如今情勢危急,廖某報國心切,沈姑娘可否不再遮遮掩掩,以免貽誤戰機!”
沈一秋雙手插在上衣口袋,她緊盯着廖百夏的眼睛,淡淡地說道:“廖先生說的是什麼意思?小女子聽不明白。”
廖百夏看着眼前的這名白衣女子,看到她已然一改嬌憨模樣,而是變得有些冷豔和成熟,於是愈發相信自己的直覺。
廖百夏正色回答道:“感謝沈姑娘一直以來的暗中相助,廖某雖身在獄中,但無時無刻不渴望自由,重新扛槍、打鬼子!當今,全民抗日,也不分場合地點,沈姑娘如果與外界有聯絡,請儘快向廖某傳達抗日指令,不要再猶豫。”
沈一秋打斷廖百夏的話,說道:“廖先生可能是想多了,我是一名服務於皇軍的醫務人員,只是不太喜歡他們的殘暴,所以有時會於心不忍,爲你們盡一點綿薄之力,僅此而已。廖先生今天的話有點多,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說完,沈一秋氣呼呼地站起身,走過去打開醫務室的大門,顯然,這是“送客”的意思。
廖百夏略感失望,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沈一秋已經下了逐客令,再說什麼就有些死皮賴臉、不識相了,於是微笑着朝沈一秋一拱手,說道:“那我就告辭了!沈姑娘如有事交辦,儘管吩咐。”
廖百夏走出醫務室的時候,發現一名日本兵離此不遠,正凶神惡煞般地望着他,不禁心中一驚:看來醫務室並非無人看守,也在鬼子的監視範圍。
當然,沈一秋單獨與戰俘相處,畢竟有一定危險,鬼子派人盯梢並不意外,極有可能是野澤雄二派人暗中在保護沈一秋。
廖百夏回到監舍,沒有去喫早餐,他躺在牀上把與沈一秋見面的情形在腦子裏像看電影一樣重新過了一遍,慢慢梳理出一些珠絲馬跡出來。
他認爲沈一秋所問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隨口說說,於是假定沈一秋是我軍打入敵人內部的諜報人員,那麼她的所有看起來沒有邊際的問話,都顯得合情合理。例如,關於“意見領袖”話題,有可能是在試探自己有沒有能力發動羣衆;關於“兄弟”和“同志”的話題,則有可能是在誘導自己主動亮明身份!
如果沈一秋果真是自己人,那她當然也能聽懂廖百夏的意圖,之所以沒有當場接頭,可能一是沒到時候;二是尚有顧慮。而她隨口說野澤雄二對廖百夏也很欣賞,一是試探自己的態度;二是針對自己的提醒!
廖百夏猛然一陣驚喜,他要耐心等待明天與沈一秋的再次見面。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廖百夏迫不及待地按照沈一秋的吩咐來到醫務室,卻撲了個空。正帶人巡邏的山田告訴他:“沈小姐一早就下山了,下午再來吧。”
廖百夏假裝露出失望之情,內心卻無比激動,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他擡頭望了望天空,發現遠處厚雲重重,近處朝霞滿天——也許不一會兒山雨就來,但畢竟,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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