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痘(下) 作者:未知 “让未得病的人先得一次天花?”书房之内, 定北侯府一家人除了太夫人和双胞胎之外都在座, 桃华的话尚未說完, 殷茹已经第一個惊呼了起来, 连冷氏和定北侯夫人都变了脸色。 “天花是会死人的!”殷茹怒冲冲地站起来, “如今疫情才起, 已经让人害怕了, 你還要让全西北的人都得一次天花?這,這可是上万條人命!” 沈数轻咳了一声:“茹儿,听你表嫂說完。” “表哥!”殷茹跺了跺脚, “难道你也同意這法子?她說什么你就听什么,连西北這些人命也不顾了嗎?你莫不是被迷了心窍了!” 沈数脸色微微有些难看。這件事情,桃华之前沒有跟他說過, 刚才他乍一听也觉得有些惊心。然而桃华绝不是那种会拿无辜百姓的生命开玩笑的人, 殷茹开始的指责是因关心西北,倒還有情可原, 然而直指桃华在迷惑他, 這就实在有些過分了。 “茹儿!”定北侯夫人看看沈数的脸色, 也咳了一声, “坐下。你父亲還在這裡呢, 你急什么。”女儿這话的确說得有些难听,且什么迷了心窍之类的话, 也不是她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儿该說的。 沈数微微沉着脸,向定北侯道:“舅父, 還請听桃华說完, 她绝不会拿西北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当做儿戏!” 殷茹胀红了脸,忿然把头扭了過去,狠狠剜了桃华一眼。不過她刚扭過头去,就听父亲沉声道:“果然是要先得一次天花嗎?” 整個书房裡的人都被殷重岩這句话說得愣住了,只有桃华眼睛一亮:“哦?已经有人向舅父提過此事了?” 定北侯夫人第一個反应過来:“這——侯爷,难道从前也有人……”原来蒋氏這法子并非如此惊世骇俗毫无根据嗎? “的确有人曾经這样做過。”殷重岩按捺住心中沸腾一般的情绪,沉声道,“但据我所知,這防痘的法子并不十分好用,有不少人在防痘過程之中就先染病死了。且活下来的人究竟是否日后再也不会得天花,還未可知。”老郎中的三個孙儿都死在流放的路上,并沒有机会向后人证明他们是否对天花拥有了免疫的能力。而那個官员家裡两個防痘成功的女儿,殷重岩也无处去寻找。 “舅父可以让我见见那個种痘的人嗎?”桃华略微有些激动。在歷史上,据說中国应该在宋代就发明了人痘接种法,但此法确实不安全,因为痘种毒性大,所以一個不好就是真的让人感染上天花,而且還会引发疫情扩散。 到了明代隆庆年间,人痘法日臻完善,“种花”,也就是种痘就开始推行,遍及天下。 桃华算了算時間,觉得有点头痛。她穿越過来的這個世界因为在元朝那裡拐了個弯,现在朝代虽然還叫個明朝,皇帝却并不姓朱——沈家自称是唐人后裔,所以她也不知道现在究竟相当于原明朝的哪個时代,不過显然的,人痘法仍旧是已经出现了的。 “人已经去了多年了。”殷重岩微微有些黯然,“他自称曾为三個孙儿都种痘成功,但那三人也都已死去,无从考证。然而之后他又曾为人种痘,却是死了人,因此才全家坐罪,被发配到了西北来。” “原来如此……”桃华也有点唏嘘。无论在哪條道路上,先行者总是最艰难的,因为他们承担着无数的失败,可也正是這些失败,给后来者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那是因为,种痘所用的痘苗毒性太大,如果受术者身体不好,便容易真的感染上天花。”要种痘的基本上都是小孩子,偏偏小孩子抵抗力差,所以就更需要安全的痘种。在這方面,人痘总归不如牛痘。而西北别的沒有,牛是不少的,因此在這裡用牛痘接种,要比在别的地方更方便。 “牛——痘?”殷重岩虽然比旁人更相信种痘之法,但听见居然是用牛也觉得不可思议,“這怎么能……” “可是那炭疽病不就是从牛马身上传来的嗎?”殷茹听得出神,已经忘记刚刚狠剜過桃华眼刀了,张口就问。 “是的。所以說,有些病是人与牛马猪羊都会得的。人痘的毒性大,而牛痘更温和一些,只要小孩子身体健康,应该都不会有事。” 冷氏一直沒說话,這时候才低声道:“可是百姓们不会相信……”這事实在闻所未闻,谁家肯把孩子送来让你种痘呢? 殷重岩沉吟了一下,目光向着定北侯夫人溜了過去,夫妻两個目光一对,又各自移开了。殷重岩干咳了一声,向桃华道:“這事要如何办?” “先要找到生天花的牛。”桃华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大体计划,“为防万一,此事需要已经生過天花的人去办。另外,就是要宣传此事,让大家肯来接种。這也需要些时日,我正好要先去找找炭疽病的源头。另外,這裡有几個方子——那些已经染病的人……我也想去看看,总要再尽尽心……” 书房裡安静了下来,冷氏忍不住道:“可你也不曾出過天花……”去看天花病人,难道不怕嗎? 桃华笑了笑:“防护仔细一些,应该沒事,成年人本就不易感染天花。” “那我跟你一起去。”沈数立刻道。 “不用。”桃华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得带人去帮我找牛。”虽然殷重岩看起来是相信她的话了,但定北侯府对她的态度她又不是感觉不到,這么重要的事,還是交给沈数最放心。至于定北侯府,一来她要去找炭疽的源头要用他们,二来,還是让他们去宣传种痘的事吧,就算找一万头牛来,老百姓不肯来种痘,還是白搭。 定北侯府素来行动迅速,這头桃华說完自己的计划,那头命令已经传了下去,整個定北侯府都在深夜中行动了起来。 书房之内,其他人都已经各自回房,只剩下定北侯夫妇二人默然对坐。良久,定北侯夫人才道:“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不還有许多事情么。” “芊芊——”殷重岩抬起头来,脱口叫了一声。 定北侯夫人姓杜,武将人家的闺女,就按着排行叫個二娘,并沒起什么讲究的名字。還是嫁到殷家之后,殷重岩翻了好几本书,终于给她取了個文绉绉的字叫做芊芊,在闺房之内就這样称呼。 不過,那也是夫妻两人都還是二十几岁的时候做的事了,后来老定北侯過世,殷重岩承了爵位,也就挑起了西北边防的重担,每天风裡来雨裡去,无個闲时。定北侯夫人也从還有几分羞涩的新媳变为了侯夫人,上孝婆母,下育儿女,对外還要救助西北百姓,战时在后方支持,看起来比定北侯還要劳碌。 如此十余年时光转眼而過,老夫老妻,闺房之内的一些小小乐趣也都淡去,芊芊這個名字也许久沒有再提起了。此刻殷重岩一唤出来,定北侯夫人顿时红了眼圈:“你這会儿想起来這般叫我了……骊儿和骓儿年纪還小……” “正是他们這個年纪,才最怕天花。”殷重岩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倘若此事成功,不但西北百姓都会相信,就是咱们的儿子,也不用再怕天花了。” 此次西北疫情又发现有天花之后,定北侯夫人的确最担心的就是双胞胎,尽管燕州城裡還沒有发现天花,她還是把两個孩子都拘在家裡,大门都不能出。 现在听丈夫這样說,定北侯夫人忍不住哽咽起来:“可,谁知道這事儿究竟成不成。若是,若是……万一……”万一两個孩子真的染上了天花可怎么办呢? 殷重岩的脸像岩石雕成的一般,在烛影之中冷硬得可怕:“倘若事不成,就证明蒋氏乃是欺世盗名,此法断不可行。” “可是那时候我們的孩子——”用两個孩子的命来驗證蒋氏的话嗎? 书房裡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良久之后,殷重岩艰难地道:“我們殷家世代镇守西北,本就是为了西北的百姓……”西北的百姓视定北侯府如神祇一般的存在,恭敬、尊重、景仰,一呼百应。同样的,定北侯府世世代代也不知有多少人战死沙场,为西北這一片天地付出了血的代价。 定北侯夫人掩住了脸。其实从长子殷骏十五岁开始跟着丈夫出战开始——不,早在她嫁到定北侯府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是要征战沙场,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或许早晚马革裹尸,就知道自己這一生都不可能像其他女子般在内宅安稳度日。 可是已经成年的儿子战死沙场是一回事,尚未长大的儿子以身试药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他们還小……”人生才初初起步,還什么都沒有体会過…… 殷重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得定北侯夫人发痛:“西北有无数的孩子像他们一样大,甚至比他们還要小些。一旦天花散播开来……如果北蛮乘机进攻……”到时候死的又何止是孩子们,或许整個西北都会沦陷。北蛮屠起城来,其后果之可怕令人根本不敢去想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保不住西北,定北侯府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何况,此事未必就不成。” “你相信蒋氏?”定北侯夫人抬起头来,带着一丝希望看着丈夫。這么多年了,她都一直這样坚信着丈夫,如果他相信蒋氏,那么,她也愿意去信一回。 “我不只是相信蒋氏。”殷重岩眼前又浮现出老郎中临终时那张憔悴的脸,“這法子,或许真的能造福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