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春风十度
来人走得很快,几個瞬息已到榻前,快速行走间带动的风,吹落了那本就轻薄的帽子,露出一张尚存英气的脸。
“你是如何进来的?”宁云玥面色震惊。
“我是堂堂贤王正妃,皇上的嫡媳,难道连這皇宫都进不来嗎?”李染芜脱掉披风,露出裡面单薄的夏衫。
宁云玥怔了怔,他倒是忘记了。
自己的王妃,在嫁人之前可是厉害的很。
那时候她在梁皇默许之下,常着男装与皇子们一同在宫内读书。白言蹊上课一板一眼,很是无聊,但无奈父皇有明文规定,一旦犯错,任由夫子处置。
是以大家虽然不耐,也只得遵守规矩。
每到夏日,老白总是自备一個大茶杯,裡面泡着浓浓的黑乎乎的茶水。李染芜爬到御花园的树上的找鸟窝,将找到的鸟蛋放在他茶杯裡。
夫子是喝完一整杯茶才发现那颗蛋,而那蛋上,還有星星点点顽固的不肯化于水裡的鸟粪。
她還在夫子作画时,偷偷往墨裡加水,导致一副马上就要完工的画最后晕开的一塌糊涂。
在夫子睡觉时,她不知道从哪裡偷摸来一把大剪刀,把白言蹊引以为傲的一把山羊胡剪得像狗啃的一样。
类似的事情,不甚枚举。
白言蹊不能对這些贵胄子弟体罚,只有一招,抄书!
于是李染芜的字就一直写不好。
一晚要抄完一本论语,好好写怎么可能写完呢?
那时候自己還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弟呢,毕竟,她比自己還大上两岁。
现实如此残忍,回忆总是醉人。
“如今形势未明,我担心你贸然来了受牵连。”虽然心裡极为欢喜,但宁云玥却并未說出口。
“我們是夫妻,不管形势如何,本就是一体的。”其实這话她說過很多次,不過宁云玥心裡存着疑影,总是不信。但是现在她的神情格外真挚,让他本来空荡荡的心被温柔的湖水慢慢填的满满。
“如今的形势,我该如何帮你?”李染芜不知他此刻的心绪,单刀直入的问。
“首先要握好那些府医的族人,其次,让雪明好好排查一下那些暗店,确保一切都处理干净,让我們的人通知下各個主顾,让他们阵脚不要慌,父皇不可能让太医一個個去把脉,只要他们自己不乱,便可躲過一劫。”李染芜的话让宁云玥也沉静下来,开始有條不紊的吩咐。
“如果风声实在是紧,就让你哥哥动用凤卫,杀几個朝廷大员,让栗清杰自顾不暇。动用我們在灵睿王府那颗埋得最深的棋子,给林初雪制造点麻烦,分一分宁墨生的心!”
他想的专注,沒留意到李染芜变白的脸色。
她是早有感觉,自己的夫君已不再是年幼时屁颠屁颠跟在自己后面,亲热叫表姐的小屁孩,只是她沒想過,他的心变了如此之多。
他曾经可是会为了将落巢的小鸟送回窝裡,爬上树把自己腿摔倒的宁云玥啊!
宁云玥沉吟了下,最后补充了一句:“那群陪读的孩子,让风暖多关照一些。”
“陪读?”李染芜重复了一句。
“她们是我训练着将来给星儿当侍卫的,我担心我不在生出什么变故来!”宁云玥最终還是沒有說实话。
“我都记住了!”李染芜点点头。
“今夜筵席之上,陈夏与我說了许多宁墨生旧事,只怕往后我還有许多需要与她合作的地方。”宁云玥這话存了解释报备的意思。
李染芜神色不变的点点头表示知晓。
长夜已尽,黎明即将到来。
她站起来,仍旧穿上那披风,走至门口时,她突然转身问:“云玥,如果此次我們成功渡過危机,我們就找一处青山绿水,好好将养你的身体,闲来便教星儿下棋,我再给你生一個儿子,你便从此真的做個闲散王爷怎么样?”
她描绘的画面如此美好,宁云玥不由生出向往,但這向往很快便被阴郁取代:“难道你不想给哥哥报仇了嗎?”
宁云玥紧盯着她。
她神色果然一黯,再也不多說一個字,匆匆而去。
就算心裡不认同宁他的做法,李染芜還是尽职尽责的将他的话全部带给相关人等,新的阳光還未照在大地,所有的魑魅魍魉蠢蠢欲动,露出尖利的獠牙。
但他们的獠牙并沒派上用场。
宁颜如這几日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日日跑去城防营应卯不說,還拨了大批干将,不分白天黑夜的蹲在京城各大高官府邸门口。
你說他要干嘛?
他要這些人给他好好留意着,哪個府裡有漂亮小姐姐,如今他两個哥哥都脱了单,就剩他一個,终于要正经找個人当正妃,不想当孤家寡人了。
而宁墨生也心照不宣的动用了墨卫,這些官员们一走出府,便偷偷跟踪保护,一时之间,贤王府的刺客竟无从下手。
墨卫還刻意让事情闹大,每次都是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救人,动静闹得大,事情就传入了梁皇耳中,召了焦头烂额的络城府尹来问话,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梁皇心裡却有了数。
至于林初雪那边,所有踏入雪庐的人都要由两人以上搜身,雪庐的人接触外人也都要有另外二人在场。如此严密的防备,消息如何能递得进去。
在這样的拉锯中,五日后事情终于還是有了结果。
宁云玥是下了狠手断线索,但宁墨生手上的证据却是早就已经准备,只是缺一個合适的时机,交到一個合适的人手上而已。
而且,就算沒有证据又如何呢?我們可以创造证据啊!
栗清杰在苏珣送他的仙鹤图上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福寿膏气味。他之所以能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說起来還多亏他的狗鼻子。
只要他闻過的味道,就能深深记在心裡,這在断案上,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比如此刻。
他就凭此礼貌的检查了陈国使者下榻的驿馆。顶着陈夏刀子般的目光搜出了整整一钧(三十斤)福寿膏。
陈夏和苏珣震惊不已。
而這些东西并不是他们自己的,是贤王府一個负责对接婚期事宜的,近来才与苏珣相熟的使者,托他回程时顺道带给远在永城的老母亲的。
栗清杰立刻派人去捉拿這使者,却還是晚了一步,那人自尽了。
至少,看上去像是自尽的。
梁皇听得回禀,一开始方镇静自持,至听到陈国使者部分时,冷峻的面具终于片片崩裂,這個儿子,实在太教他失望。
所有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自己差点信了他那些鬼话!
梁皇都不想与這個儿子对质,担心一怒之下会真的忍不住杀了他。眼下他還未与陈夏成婚,不能妄动他的王爷身份。
幸好,对外,栗清杰和宁墨生查的是何新成一案,這皇室长满虱子的皮内裡,暂时不用翻出示于人前。
何新成御前失仪,被撸去了世子身份,入狱一年,终身不得入仕。沒了世子,国公府的繁华岂不是過眼云烟?梁皇为了安抚,又特意下旨,许国公府在庶子中挑选一名继承爵位。這实在是因祸得福,远在岭南的何国公差点笑出声。
這個逆子,他早就瞧不上眼,不得已扶他上墙罢了。
而其他涉案的官员中,只挑出一個参与贩卖的五品以上官员,其他都是些小虾米。其实吸食的便暂时沒动,要真因为這個动了朝廷根基,也不合适。
因此只是敲打敲打。
所有查实与贩卖福寿膏的,全部都处以极刑,還在东大街示众了三日。
那一排排的尸体,在夏日裡弄得苍蝇横飞,整個东大街都臭气熏天,少有人行,皇帝亲自下的命令,江陵不得不身先士卒,可把他恶心得够呛。
一连一個月都吃不下肉。
连小妾的床都不愿意爬了,一看到那一身白花花的肉,他就翻江倒海。
這样的人心惶惶平息后,宁云玥与陈夏的大婚日期终于拟定了。而梁皇也下了一道命令,加封宁云玥为贤亲王,着大婚后,带家眷往封地庆城调理身体。
這一道圣旨内涵太多,朝廷哗然。
尤其是李家,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对,迁去封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远离了朝局中央,淡出了大臣们的视线,沒有了竞争皇位的有效筹码。但梁皇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在朝廷一片沸反盈天之时,這天下朝,梁皇单独将栗清杰和李长庚留下,密谈了两個时辰。
第二日,李党便再无声音。
“我還以为被关了几日,你要病死了呢!”梁皇今日终于将宁云钥从正阳宫“释放”出来,他刚回府沐浴完毕,风暖便禀报陈夏請见。
宁云玥耐着性子见她,入耳的第一句话就如此难听。
他的脸当即就阴冷下来:“很可惜我還沒死,你暂时成不了寡妇!”
揽月楼裡的空气丝丝冻结,但陈夏却丝毫不怕:“哟,這会终于现真身了?不做那等斯文败类的虚伪样子了?”
“如果你只是来說风凉话,我想我沒時間接待你!”宁云玥语气不佳。
“我来,是想確認下我的盟友有沒有倒下,我們的联盟是否依然坚固。”陈夏端起案台上的茶抿了一口。
是陈年普洱,泡的浓,苦得她“噗”的一下全吐了出来。
宁云钥的神色反而柔和下来:“王妃第一次喝时,也是你這样!”
陈夏脸一沉,当初宁颜如故意放给她的消息中,有一條倒是准确的,這贤王确实很看重他的王妃。
但那又如何呢?
不過是個年老色衰的女人,仗着背后有李家而已。自己能给他的,远比她多得多。
“如今你想要怎么做?”眼下倒不急着纠结這些,陈夏谈起了正事。
“還能怎么做,好好的把你娶過门,然后去平城养病啊!”宁云钥的口气难免自弃。努力奋斗了這么久,不過小小一個失误,竟然就被贬去平城。
“如此好的一手牌,你就准备放弃?你手上有我陈国做后盾,還有李家,想要什么不可以,就這么一道模棱两可的圣旨,也值得你這样沮丧?”陈夏嗤笑着,语气裡暗含的信息却惊人。
是啊,宁云钥身后,可是站着手握兵权之人。
梁皇之前一直被他的表象迷惑,如今了解他在背后的一番行为,知道他也对皇位存了不小的心思,因此才会把他送去平城,试图暂时切断与李家密切的联系。
宁云钥当然不会就這样放弃,只是一时的沮丧而已。
“我倒是想了一個好计策!”陈夏脸上写满了算计。她生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十分迷人,不過她颧骨太高,嘴角略微下垂,不笑或者是沉思时,就会显得凶相,偏她還不自知。
“什么计策?”
“宁颜如和宁墨生联手坑了我們,我們也恶心一下他们好了!我看宁颜如很看重那個白露,而白露又要嫁给宁墨生,我手上有一种不错的药,叫春风十度,滋味很是销魂,只有男女合二为一方能解毒,白白便宜她這一通舒服了。”她心裡早有一口恶气,但她的人近不了白露的身,此时倒是借刀杀人的好时候。
宁云玥沒回答。
陈夏继续道:“那白露长得倒是不错,要不然這美人恩,就让你来消受好了,說不定還能带着你的种,嫁给宁墨生呢。当初白素素就是這么干的,要不是她,我父皇還登不上皇位呢!”
陈夏桀桀笑了起来,明明二十来岁的少女,笑容却阴郁的像是老妪。
宁云玥回想起那天夜裡,自己在镜花亭裡曾动心思纳白露为侧妃,但她马上就拒绝了自己,只怕那时,她就已经与其他两位勾搭成奸,福寿膏之事,定是她透露给宁墨生的。
他的目光似是淬了毒。
“有個比我更合适的人!”宁云玥低声說道。
“谁?”
“陆中一!”
陈夏目光一转,咯咯娇笑出声:“真是够狠,怎么办,我发现我有些喜歡上你了!”边說身子便朝宁云钥倒去,一对盛开的蓓蕾若有若无的蹭着他。
宁云钥忍着心头的不耐,并沒有推开怀裡的温香软玉。
一旦陆中一与白露发生了关系,他与宁颜如必生嫌隙,而宁墨生的怒火会朝着谁呢?自然是宁颜如。
宁云玥推选出的這個人,实在是一箭双雕,够狠辣!
“陆中一那還好說,”陈夏皱眉沉思着:“可以找個机会约他出来谈合作,但白露那边,恐怕要王妃动手了!”
她早已打探過,白露曾在贤王府查案,与李染芜关系很好,两人還曾一起去逛過街。
此事自己谋划,王妃执行。
自己无形中不就高了她一头。
“不要牵扯到她!”宁云钥马上拒绝:“我手上更合适的人选。”
“哦?”陈夏再次讶异了,這個贤王可一点都不闲,手下人脉不少啊,“這次又是谁?”
“宁墨生青梅竹马的林初雪!”
他在雪庐的那個暗桩,如今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林初雪!”陈夏慢慢咀嚼這三個字。
都姓林?
這么巧?
难道真是她?
“既然是青梅竹马,想要她损害宁墨生的利益,只怕不容易,這林初雪可能是我的一個故人,我到时候去见见,也许把握更大!”
陈夏刚說完,门外突然“叮”的一声响。
她马上警觉。
打开门一看,李染芜一身家常便服,见到她毫不惊讶,语调平静无波:“王爷,该喝药了!”
“我来端给王爷吧!”陈夏也不待李染芜同意,便从她手上要夺那托盘,不料使出七八分力气,竟然沒拉得动。
她大意了,李染芜出自武将世家,身上也是有功夫的。
不過李染芜并未坚持,很快就松了手,倒让正加大力气的陈夏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如此,谢谢妹妹了,不打扰二位!”
李染芜快速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开启的门又重新合上。
她轻轻一笑,难辨喜悲,她原本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诉宁云钥的,如今,却不想說了!
李染芜离开后,宁云玥就开始咳嗽,似乎不把五脏六腑咳出来就不罢休。
陈夏见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他又显然不愿意自己多见他這副模样,便告退了出来。
待她的身影瞧不见了,宁云玥手一挥,雪明便从暗处出来,跪倒在地:“主子!”
“這些日子,找人好好盯着王妃,留心她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燕王府和灵睿王府的人。当心点,别被她瞧出异样!”
他了解李染芜,她心地纯良,恐怕心裡是容不下這样肮脏的事情,刚刚的谈话也不知她听到多少,還是稳妥的好。
前段時間因为要追查福寿膏事件,整個雪庐的气氛十分紧张,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林初雪大大松了口气。
宁墨生将她如此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她其实甘之如饴。
她在他心上,不是嗎?
只是憋闷的日子久了,便会生出些想出去走走的心思,今天天公作美,烈日未出,空气裡的风還有丝丝凉意,是再合适不過逛街的好时候。
每年這时候,五彩居裡都要上一批新货,如意酒家裡也会推出时令的瓜果宴,一整桌菜都是用当季的瓜果所制,或煎炸,或凉拌或焖煮,尝尝鲜倒是不错。
入声昨夜就派人去定了一桌,一早起来服侍林初雪梳洗完毕后,她们便登上马车往街上而去,身后跟着八名墨卫。
一路边走边逛,收获不少,很快入声的手裡便提的满满的。
她只得挥手招来一個墨卫。
這墨卫不過十七八岁,生就一张娃娃脸,被漂亮小姐姐一招手,脸红到耳朵根,就像一根移动的木桩子,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逛完七彩居,已近中午,该往如意酒家而去了。
林初雪上马车前,抬头看了看天空,沒有太阳,也沒有云,真是一個极好的天气。
她收回悠远的目光,问入声:“此处距离察月别居远嗎?”
“不远,从小巷裡穿過去,一刻钟便可以到了。”入声回答的极为迅速。
“那便去看看灵睿王府的未来王妃吧!”林初雪放下了帘子。
白露正在吃冰西瓜。
对,她最爱的就是西瓜!
吃西瓜,吐西瓜子!
听到林初雪来了,她赶紧扔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西瓜跑了出去。
其实她经常会想起林初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既感激她又嫉妒她,隐隐的,還有点怕她。
察月木兰将這归结为:情敌间的神秘感觉。
“走吧!我带你去尝尝“蟠桃”宴!”這桃是如意酒家瓜果宴的一大原材料,所以這宴也就叫蟠桃宴了。林初雪的笑真挚自然,仿佛她们昨日才见過。
仿佛她们之间沒有横亘一個宁墨生。
倒让白露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白露先上的马车,因此便看不到身后林初雪突然收起了笑脸,代之以阴冷。
這如意酒家其实是四合院,前面是待客吃饭的前厅,后面则有休息的卧房,也常有客人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直接就在店裡住下。
不過后面的卧房不临街,视线沒那么好。
林初雪预订的便是一個天字卧房。
卧房外有一個正厅,餐椅案几一应俱全。
這瓜果宴一共有39道菜品,每样尝一尝都够白露好受的。
她现在這具身体大不如前了,稍微一吃多,就撑得难受,为了最大限度的吃到更多品种,每样她都只举筷子尝尝。
桌上有一個阴阳壶,按红珠出来的是杏子甜酒,按绿珠出来的则是加了药的杏子甜酒。這是非常普通的戏码,但应付白露,足矣!
此前,林初雪一直是按的红珠。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墨生哥成亲?”林初雪突然问。
白露吃的正欢,闻言一口黄金瓜卡在喉咙裡,半天才吞下去。
“我不知道啊,白老头和他会商量的吧!”她回答的有些底气不足,明明她是被逼的,她也落入了圈套,但现在反而像她拆散了她们那对有情人一样。”
“他娶我,只是为了给你治病的,其实我身体已经坏了,治不了你的病了,他就是不信!”白露黯然說道,“不過你放心,上次你遇刺,我后来给你用了最好的药,你至少一年以内心疾不会发作!”怕林初雪多心,她又加了一句。
耗掉她几十年的修为,保一個人类一年性命无忧是绰绰有余的。
后来用了最好的药,林初雪心裡默默重复了一遍這句话,也就是說,一开始,她并沒有用尽全力救自己。
那便沒什么好犹豫的。
每逢初一十五,林初雪都要斋戒,之前一直是在府内,如今她身体大好了,前几天正好是十五,她便出府去城北的佛寺裡吃顿素斋,顺便求個签。
就是這一次出行,让她遇见了噩梦裡的人。
安静的禅房裡,陈夏那個女魔头,再次出现了!
林初雪十岁那一年,被陈夏积极所能的羞辱,且表面上,她完好无损,瞧不出任何异样。
小小的陈夏心思有多歹毒,恐怕除了林初雪,沒人体会的更深。
陈夏在她的腿间涂满蜂蜜,然后将她亵裤脱掉,把她扔进满是蚂蚁的笼子。那些蚂蚁,就這样噬咬着她,沿着那狭小的缝隙钻进她的身体。
她如今做噩梦還每每是那個场景。
狭小的密闭的透明笼子,只在顶上开了一個小口供她呼吸,视野裡全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它们叫嚣着,沿着她的腿根往裡爬。
无数個细小的疼痛汇聚起来,击溃了她的意志。
她知道告状无用,她的主子陈春,虽然会从此更护着她,但不会因此去斥责陈夏。
但陈春是无法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的。
只要一個错眼,她便会再落入陈夏的魔掌。
她会用更加变态,更加隐秘的办法来折磨自己。
在陈夏第二次把她带到蚂蚁笼边时,她终于松了口,接下了那包药。
“别急着叫侍卫!”陈夏附在她耳边轻轻說道:“否则我怕我一個不小心,大声喊出来,当初是谁,帮我在我姐姐的饮食裡下毒!”
她的话就像一條毒蛇,狠狠的缠住她:“你說如果陈无翳知道是你害死了他敬重的姐姐,他還会不会這样护着你?”
“還是会把你交给我,再好好喂喂蚂蚁,自从你走后,它们都吃不上肉,可是饿得很呢!”
林初雪极力控制自己,但两腿還是在发抖。
“别怕,只要你帮我做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就把這個秘密永远的忘记!”陈夏蛊惑着她:“把這個给她喝了,放心,我不会毒死她的,只是让她,失去清白之身而已!”
“失了清白,陈无翳也不会爱她了,你便会是他心头唯一的,灵,瑞,王,妃。”陈夏最后的那句话如惊雷一般,此刻又在林初雪的耳中炸开。
唯一的灵睿王妃。
她把手按上了阴阳壶的绿珠。
“白露被灵睿王府的人接走了?”察月塔塔的一個故友今日寿辰,察月木兰前去贺寿,宴席上眼角一直跳,她心裡不踏实,午饭都沒吃就回了府,侍卫们告诉她白露上了灵睿王府的马车。
看来宁墨生還挺紧张這個王妃嘛,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不对!
“来接她的人是谁?”侍卫们說是灵睿王府的人,如果是宁墨生,侍卫们必然会直接說被灵睿王接走了。
“她說她叫林初雪!”
“說了去哪裡嗎?”
“說是去如意酒家吃蟠桃宴!”
察月木兰的预感极其不好!
這林初雪久不登门,一来就单独带白露出去吃饭,肯定有什么猫腻。
“你们是饭桶啊,为什么沒跟上去!我养你们是在家吃干饭的嗎!”察月木兰一通怒吼。
“他们带了墨卫,而且白姑娘比我們都要厉害……”之前察月木兰也沒交代過,不能让白露单独外出啊,侍卫们也是有苦难言。
他们還不知道,厉害的白露已经今非昔比了。
“快,套马,我們去燕王府!”
“小姐,络城内不能纵马的!”
“套马!”察月木兰怒吼!
侍卫不再多言,飞快套好马,跟着主子往燕王府而去。
其实他不懂,既然如此着急,为何不直接去如意酒家。
察月木兰何尝不知道這個道理,她刚心念急转,墨卫的厉害她是知道的,自己手下這几個人,不够对付。林初雪如果真是有备而来,墨卫必然不会放她见到白露,就算自己過去也是白搭,但燕王就不同了。同为王爷,墨卫们必然要忌惮他,是不可能死拦着的。
而且燕王府就在察月别居和如意酒家的中间,只需稍稍绕远一点。
先去找宁颜如,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南疆多的是使毒用毒的高手,察月木兰其实還想到另一层,林初雪是不可能杀死白露的,那除了死,对于一個女子最大的伤害是什么?必然是毁人清白。
为了不留痕迹,這清白定然不是强毁,那必然就是用药。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察月木兰一边催动马在闹市飞驰,一边在心裡安慰自己。
“小姐,你好些了嗎?”青杏一手轻轻抚着李染芜的背,一手托着一個琉璃痰盂。
裡面有不少呕吐物,马车厢裡都弥漫着一股异味。
今日天气好,王妃突然起了兴致要出来逛逛,不料才逛了沒一会,王妃就說难受。一行人马上打道回府,不料刚走到朱雀街,王妃就突然哇哇大吐。
马车一行进,李染芜胃裡便翻涌不止,只得原地休息,這不都休息快半個时辰了。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午时了!”青杏答。
“王爷這会该下朝了吧!”李染芜的声音還有些虚。
自从梁皇下令他要迁就平城后,他便像较劲一般,日日强撑着身体去上朝,经常要咳嗽到后半夜才得以浅眠一会。
“嗯,按惯例是下朝一会了!”青杏柔声回答。
李染芜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天注定了!
再等下去,只怕也来不及了。
“我好些了,回府吧!”她放下车帘,幽幽的說道。
马车骨碌碌启动了,但才刚走出数米远,便又停住了。
“怎么回事?”青杏不悦的挑帘问。
“王妃,灵睿王的马车就在对面!”赶车的侍卫恭敬的回答。
她今日乘的是带了贤王府印记的正妃马车,因此入青一见也停下了马车。
两辆马车在朱雀大街上对面相望。
既然李染芜的马车沒有离去之意,入青只能下车跟贤王妃见礼,今日王爷有事還在户部耽搁,让他回府取一些公文。
李染芜并未掀帘,是青杏代为应答,不過三言两语,两辆马车错身而過。
入青调转马头,全力催动马车返回户部。
宁墨生和工部侍郎孔祥东正在工部闭门议事,听得入青慌慌张张的在门外說:“主子,我有要紧事找你!”
入青入木是他的心腹,但明面上的朝政大事還是不能参与,宁墨生眉头一皱,沉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說?這裡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嗎?還不出去!”
门外死寂了一会,又传来入青敲门的声音:“是有人要对白姑娘不利!”
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拉开,宁墨生眉头紧锁,面色难看:“你說什么?”
入青一路奔来,此刻额上全是热汗,看了一眼一脸疑惑的孔祥东,舔了舔嘴唇,凑到宁墨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一時間,宁墨生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灵睿王似乎有事?今日之事要不改日再议,只是這佛像之事,今日又定要有個结果……”孔祥东說罢一脸为难的看着宁墨生。
“什么时候得的消息?”压根沒听孔祥东說话,宁墨生双眼紧盯着入青,气息阴寒,像是千年寒冰,要将周遭的空气尽数冻结。
“有半個时辰了!”
宁墨生“彭”的一把推开挡路的半侧门,风一样的大步就冲了出去,入青火急火燎的跟在后面,都忘记给孔祥东行個礼。
孔祥东微微一愣,今日得了那人的命令,让他务必将灵睿王拖在工部,不知道拖到此时,那人是否满意?
热!
很热!
身体就像被架在一個巨大的火炉上在炙烤。莫名的热在每一個细胞裡张狂的叫嚣着。在這极致的热之后,還有一股浓烈的渴望,在她脑子裡迅速攀爬起来。
林初雪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房间裡静静的。
白露抖索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可冰冷的茶水浇不灭心裡的渴望,身体是虚空的,急需一样东西去填满,去充斥。
去洗個冷水澡,洗個冷水澡,残存的意志支配着白露踉踉跄跄前行。
但门被从裡拴住了,她浑身酸软无力,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倒是身子往下一滑,蹭到一只男子的手。
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惊得往后一缩,其后却像是突然着魔,往白露這边探了過来,抚過她白若细瓷的脸,略過她滑如豆腐的肩,即将一路往下。
门就在此时“彭”的一声开了,地上相对的两人纷纷抬起头去看来人。
“是你!”
“是你!”
沙哑而魅惑的异口同声。
傻子都能看出,如果晚来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把他送走!”来人沒好气一脚踹开陆中一,俯身下来抱住白露。
“我好热!你比他凉快!”白露双眼迷离,贴着宁颜如,不断扭动,想最大限度的汲取這份清凉。
“给她打一桶冷水来!”宁颜如身体一紧,柔软的床榻就在数步开外,但他還是努力忍住了自己。
“如果我沒看错,她中的是春风十度。既然敢叫十度,你就可以想象药性之烈,你就是在冷水裡淹死她,都沒用。”察月木兰是用毒高手,此时已见缝插针查看了一番。
宁颜如此时杀人的心都有。
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他晚来一步!
“快去吧!等到药效全发挥出来,還沒有办成事,恐怕她小命也保不住了!”察月木兰刚刚已经尝试着催动体内的妖力给白露解毒,但她的妖力太弱太弱,就如同一小杯水,浇在熊熊烈焰上。
两人耽搁的间隙,白露已经把头在宁颜如脖子裡蹭了好几把,那柔软的红唇滑過他颈部的动脉。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一阵阵的燥热冲击着他。
该死!难道自己也中了媚毒不成!
眼看白露的脸越来越红,她的身体也已经软成了一滩秋水,宁颜如不再犹豫,抱着她就往内室而去。
但他并未能如愿。
“放开她!”声音未落,宁墨生的人已到了他眼前,他的脸上发红,明显是一路着急赶過来。
“凭什么放开她?放开她好让你们灵睿王府的人继续欺负她嗎?”宁颜如冷笑。
宁墨生却不再多言,冷着脸便過来抢白露,两人几個瞬息就交手了数次,宁墨生已经抓住白露的双手,而宁颜如依然紧紧扣着她的腰。
“你们两個,别伤了她!”察月木兰在一旁急的大喊。
果然白露下一秒說出的便是:“痛,痛,热,热!”她的身体犹如不安分的鱼,還在扭来扭去,弄得两個男人心烦意乱。
“宁颜如,她是我的王妃!”
“我痛!”白露可怜巴巴的看着宁颜如,大大的眼裡蓄满了泪水,“痛!”
她如今就如一個三岁孩童,连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了,只用如丝的语调重复着那几個字,用眼神哀求着宁颜如。
“露露,我跟他都在這裡,你选一個吧!”宁颜如不忍她受罪,稍稍放松了扣在她腰间的手,柔声說道。
白露脑子裡的意志已经全部坍塌了,看看他,又看看宁墨生,突然咧嘴冲宁墨生一笑:“你凉快,你凉快,要你,要你!”
宁颜如脸上浮出浓重的哀色,他的心像是被千万根细针一齐扎中,细密绵长的疼痛让他的整個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放开我的王妃!”宁墨生冰冷的话,就像刽子手的审判,宁颜如再次看了一眼白露,她已经一脸依恋的将脸埋在宁墨生的怀裡了。
他被她抛弃了!
他终于一個手指一個手指慢慢慢慢的松开了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
宁墨生带着白露离开了半個时辰,宁颜如還维持着那個手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白露還在他手裡。
仿佛,自己沒有松开過!
沒有人說话,沒有人劝他。
任由他由日上中天站到日暮西山。
灵睿王府的马车内,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白露的药性已经支配了她的神智和身体,她一边叫嚣着热,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扒拉了,還拼命凑到宁墨生的身上来汲取冷气。
宁墨生看着她嫣红的唇,软如春水的窈窕身段,知道此时再也不是讲君子风度的时候,要保住她的小命,非要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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