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章 长髯怪翁
四匹踏雪骏马,两個身着礼服的御马官。车舆上置了圆形的金伞,伞下挂着大红色半束起的帷帐。
容璃和姜红月身着吉服坐在其中,微笑着朝四周欢呼的民众点头致意。
从来都是一袭碧衣示人的碧璃公子,如今在红色吉服的映衬之下,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华贵。他的左手与姜红月相握,右手搭在车舆的扶手上,时不时抬起来朝人们挥一挥。
梅非看着他浅笑着的脸,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看到這场景一定会很心痛,可是這個时候,她却并沒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难過。
原来放手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她的唇角勾起向上的弧度,笑出声来。声音被淹沒在周围人们狂热的呼喊中,如同一滴水珠最终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手悄悄被人握住。她侧了脸,朝身旁的梅隐笑着。“阿隐,容师兄他会幸福的是不是?”
梅隐转過眼去看车舆上那一对,微微点头。
容师兄会不会幸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小非的幸福已跟容璃无关了。
他的桃花眼中渐渐扬起光亮,像是阳光照射到湖面时那粼粼细碎的波光。
热情的人们跟随在车辇后面,雀跃欢呼,一直跟到了平阳王府的门口,才被训练有素的红甲士兵给拦了下来。
平阳王府的门口隔开了一條道,受邀参加筵席的宾客从這條道路中进府,而王府两侧分别设了礼官,给平民们分派喜糖和红包。大多数的平民们走到這儿后便分成两路去了礼官那儿,也有少数留在原地继续看。
梅非和梅隐站在這些少数人当中,看着鱼贯而入的宾客和贺礼。
身旁的人们大多在兴奋地谈论着隆重的婚礼排场和一对新人是如何的相配,也有小小的不谐之声。
“這一联姻,下一步怕是就要征兵了。满足了這些当权人的雄心壮志,只苦了咱们這些黎民百姓哟……生灵涂炭喽……”
有一灰衣男子摇着头叹息。身旁立刻有几人附和。
“就是,太太平平過日子不好么?非得要争個你死我活。”
“话也不能這么說,這天底下四分五裂的总不是個办法,得需要位明君。我看咱们平阳王就很好。”
“就是,难道那冯姓小儿与北戎勾结窃国弑君,就真的让他安稳坐了這片江山?不管怎么說,只要還有点儿血性,就不能叫他真得逞喽!”
“那也未必是平阳王,我看這事不到最后,谁也說不清。”
“嘿,身为平阳王的子民,难道你還向着别人?咱们平阳王哪儿不好了?至少還能让你安安稳稳在這儿评断时事!”
梅非赞赏地看了最后說话的那人一眼。這句话說的好,在平阳王的治理之下,人们至少能毫无顾忌地說出這些对政治局势的看法而不必担心落到当权者的耳朵裡,足可见平阳王的英明之处,从這些平民对大婚的反应也能看的出他们对平阳王族的拥戴。
“看来姑娘颇有些赞同。”
梅非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年逾四十的长髯男子,手持羽扇,一身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花纹的青色长袍。
他长了一双细长眼,眼内精光一射。“不知姑娘对這场婚事有何看法?”
梅非微微一笑。“碧璃红月,天生一对。這婚事不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這男子笑了一声,抚了抚胡须。
“未必,未必。這两人锋芒殊甚,能并肩却难以生情,实在是针尖对麦芒,要這么硌着一世喽!”
梅非蹙眉看他一眼。“先生此言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男子摇着羽毛扇,笑意不改。“這天底下哪一句实话入得耳来?不過是自欺欺人。老夫听闻這红月将军和碧璃公子都心有别属,這样的结合不過是利益联姻罢了。”
梅非的心头沉了沉,這個人看来不简单。红月也就罢了,容师兄他心有别属?大概又是些混淆视听的流言。
男子沒有看她,咪咪笑着看走入府中的宾客。“不知道這同床异梦的滋味如何,想必是不会快活了。用一世幸福换得并肩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合算。”
梅非勾了勾唇。“可并肩,焉知不会相赏而生情?只要有情,百炼钢也能化绕指柔,更何况针尖麦芒?男女之情最为奥妙,想必先生未曾体会,這结论下得偏颇了些。”
那男子笑容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姑娘所言甚是在理。”
梅非也不欲咄咄逼人,朝他歉然一笑。“小女子說话太直,得罪了。”
“哪裡,是老夫受教了才是。”
這时候,礼官开始大声宣告来宾的名号。
“润州刺史苏大人及亲眷到——”
“湖州司马徐大人及亲眷到——”
……
梅非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一下子,再转過脸的时候,那长髯翁已不见了人影。
她蹙了蹙眉,心下疑惑,又很快压了下去,踮脚在宾客中寻找上官久。
“阿隐,怎么沒看见大师兄?”梅非始终沒有看见上官久,不免有些着急。
“大概是還沒来。”梅隐宽慰她。“四师兄不是也還沒来么?”
梅非有些担忧。昨夜裡看见穆澈扛走了大师兄,他们也沒有跟去看看他是否会将他送回客栈。万一出了什么事——梅非越想越不放心。
“越州司马赵大人到——”
梅非无意朝门口望了一眼,却惊呆了一瞬。
跟在越州赵大人身后,那個敛眉垂头的黑衣侍卫,不正是穆澈?
“姐姐,怎么了?”
梅隐见她脸色忽地发白,连忙出声询问。
梅非此刻却正是千头万绪,好容易理出個线头。穆澈为什么要混入平阳王府?
无论如何,她也绝不相信他只是過来参加婚筵而已。一定有問題。
她突然拨开人群,拼命往前挤。旁人纷纷侧目,却见是位娇丽动人的女子,便宽容地往一旁让了一让。
梅隐焦急地跟在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姐姐,究竟怎么了?”
梅非扭過头。“阿隐,我們进去参加筵席!”
梅隐呆了一呆,也来不及问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只好跟在她身后钻出了红甲兵的护卫圈,朝门口走去。
刚走了几步,梅非便让人拦了下来。
礼官上下一打量,向她伸了只手。“請出示請柬。”
梅非下意识去翻荷包,才想起自己压根儿沒带請柬。
她朝礼官谄媚地笑笑。“我是二公子的师妹,忘了带請柬,能不能通融通融?”
礼官的脸上立刻多了些鄙夷。“你說是师妹就是师妹?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想跟咱们二公子攀上关系的可不少。”
梅非暗自咬牙,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顿时眼泪盈眶,看上去楚楚可怜。
“大人,您就放我进去罢?我真的是容璃的师妹——”
礼官的两撇胡子抖了抖,看也不看地把她拨到一边。“一边儿去,别挡着路。”
梅非悲愤。這年头,连美人计也不管用了?
梅隐扶住她,面色冷冽。“不让进便罢了,干什么动手动脚?”
礼官双眼一瞪正要发火,却在见到梅隐的一刹那化作满面春风。“這位公子也是来参加喜筵的?”
梅隐眉头一皱。“容璃是我的三师兄。”
礼官笑得相当之讨好。“难怪气质不凡,容貌出众啊!快快快請进請进。”
梅非差点儿沒气歪了嘴。凭什么阿隐能进去她却不行?难道果然是美男比美女受欢迎些么?
梅隐拉着她的手就要往裡走,却又被礼官拦了下来。
“公子,你可以进去,但她不行。”
“为何?”
“沒法子,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只怪仰慕我家二公子的疯狂女子实在太多了,不可不防啊。”
梅非的脸顿时黑了一片。
“阿隐,你先进去罢。”她朝他使了個眼色,悄声說:“我自己想法子混进去。两個人目标太大。”
梅隐犹豫了一下子,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平阳王府。
梅非则被礼官赶到一旁。那裡居然已经站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或嘤嘤哭泣或面目扭曲的女子。
“我是二公子的远房表妹!我要进去!”一绿衣女子不依不饶地想冲破阻拦。
“我是容二公子的侍卫的妹妹!让我进去……”又是一红衣女子。
“我是容二公子的亲随的二婶子……”
“我是二公子的师妹……”一满面横肉的大婶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破剑……
梅非汗如雨下。难怪那礼官不让她进去,原来真有那么多狂热份子。仔细看看,居然還能找着几個男扮女装之徒……
做名人真是太可怕了。尤其是容璃這种偶像级的人物,几乎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
梅非开始冷静地思考进去的方法,很显然,這种哀嚎加威胁的法子是不管用了。
她悄悄地退出了這群奇形怪状的女人堆,沿着平阳王府的外墙走了一圈。
不行,全都围满了侍卫。用轻功一翻,怕是立刻会引来围攻。
她擦擦脸上的汗,彻底犯了愁。或者自己该想办法混进哪一路的宾客中——
“喂,你干什么呢?”
梅非一呆,只见两名侍卫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她走来。
“注意你很久了,绕着咱们這王府的城墙在转悠啥呢?”
梅非无语,自己出门的时候实在应该看看黄历的。怎么就這么倒霉?
“发生什么事了?”
“方公子您来了?是這样,我們发现這名女子不怀好意地绕着城墙转,看来是想翻墙而入。”
梅非转過身来,满脸委屈。“我沒——四师兄?”
来人不偏不巧,正是方雪卿。
他也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叫了出来。“小五?怎么是你?”
方雪卿深目一弯,往她肩上一拍。“小五,你总算還是来了。打扮得真好看。”
梅非尴尬地冲他笑笑。“我的請柬沒带,他们不让我进去。”
桃色跟在方雪卿的身后,一身水粉色裙装,依然妩媚妖娆,只是眉宇间略有疲色。听梅非這么一說,她沒忍住笑了出来。
“梅老板也有這等狼狈的时候?真叫桃色开了眼界。”
梅非朝她瞪了瞪眼,又想到她昨夜所做之事,顿时心情颇有些复杂。
“你们两個怎么這么晚才到?”
“不止我們两個。”方雪卿揽住桃色的肩膀,朝身后招了招手。“還有大师兄。”
“大师兄?”梅非心裡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见上官久行色匆匆地赶了過来。
“小五?”
他有些惊讶,睁圆了狐狸眸。“你不是說不来?”
“就不能改变主意么?”梅非撇了撇嘴。“你们能带我进去么?”
“当然了,包在我身上。”方雪卿拍了拍胸膛。“对了,小六呢?”
“他已经进去了。”梅非垂头丧气。
三人见她如此神情,心领神会地笑了一圈。
路人甲日记:
小人我家住平阳西,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谁知那一日,碧璃红月来联姻,让我做礼官,喊破喉咙无人管。
只见一女子,冒充师妹要进门,我自然将她拦。
拦来拦去结了仇,结了仇!
从此生活无乐趣,处处是哀愁,上個茅坑也摔破头啊摔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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