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为生计发愁
任丘,地属莫州七城之一。每個州的城镇数目都不一定,像莫州這样拥有七個城州,算是中等规模了。
听李景楠說,大齐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個州府,先皇在位时,曾割让十二州府,而后一年前辽兵再次进犯,边境陆续失陷,齐兵节节败退,最终当今皇帝将边境的秦、渭、原、熙、河、莫六個州府割让给了辽国。因此,如今的大齐只有一百一十四個州。
狮子一旦张开了它的嘴,就不会轻易停下。
华轻雪知道,這只是一個开始。
大齐皇帝牺牲這六個州的利益,只能获得短暂的和平。
如果這裡的百姓可以无视辽兵对任丘城的高压监控,可以无视内心深处的屈辱感,华轻雪觉得他们的日子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這些仅仅是如果而已……
街上亲眼看见的那一幕惨状,带给华轻雪极大的冲击。
人命的轻贱使她心头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性格绵软却也积极乐观,然而一直生活在這样朝不保夕的环境下,也不禁尝出绝望的滋味……
這一天,华轻雪很晚才回去。
她不在家這段時間,李景楠一直很焦虑。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两個人都沒有想過,如果失去其中一個,剩下的那個该怎样活下去。
当华轻雪敲门时,李景楠几乎想也沒想就跑過去开门。
李景楠得意的說:“我今天把院子裡的雪扫了,我還热了粥。”语气裡带着他自己都沒察觉到的讨好。
华轻雪的脸绷得紧紧的,她转身关上门,不由分說的喝道:“你怎么问也沒问一句就开门了?!我走之前怎么叮嘱你的?!”
李景楠呆住,他头一回瞧见华轻雪发火,若是以前他一定火冒三丈,但是這一刻,他忘了端架子,只小声辩解道:“……我只是一时忘了……”
华轻雪說完,也觉得自己有些過激了。
她吸了口气,用舒缓一些的语气說道:“我在外面买了包子,是肉馅的,今天晚上我們吃包子。”
“哦……”
李景楠接過她的包袱,一边往屋裡走,一边不安的回头看她。
华轻雪有些自嘲的想着,自己還不如一個八岁的孩子呢,李景楠亲眼看见侍卫的尸体,回来后也只是大哭了一场,自己這算怎么回事?极端恐惧造成了情绪失控嗎?
這样說起来,华轻雪心裡不得不佩服起丰乐楼的掌柜。那位掌柜,不管心中再惶恐再痛恨再厌恶,面对来店裡的辽兵,他总能摆出一副和煦的笑脸,哪怕那些人每次去都不付钱。
人为了生存下去,总要抛弃一些东西……
晚上,华轻雪和李景楠挨着热腾腾的炉子吃包子。
两人都是好久不知肉滋味,吃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大肉包子一個有巴掌那么大,华轻雪和李景楠每個人都吃了足足两個,又灌了半碗稀粥才算罢了。
大约是好久沒吃得這么舒服過,华轻雪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乐观的想着:幸亏她和李景楠两人,一個是女人,一個是孩子,這肉包子偶尔也是吃得起的,若是寻常成年男子,不吃四五個下肚怕是饱不了。
老天爷就是喜歡這样行事,在你苦苦捱着的时候,总不至绝境。
天无绝人之路,大抵就是這個意思了吧。
第二天,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
醒是醒了,只是谁也不想动弹,就這么挤在被窝裡說着闲话。
“你今天還洗衣服不?”李景楠挨着她问。
“今天不洗了,這寒冬腊月的,衣裳不像天热时换得勤,原本就沒几件。”华轻雪惺忪着双眼慢慢說着。
這话不假,有钱人家自有丫鬟婆子洗衣裳,穷人家连件换的衣裳都沒有,更不要說拿出去给外人洗。
华轻雪之所以能接到一些洗衣裳的杂活,全是仰仗严大娘照顾。
“那你今天還出门嗎?”李景楠有些不安的瞧着华轻雪,他還记得华轻雪昨天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心情就不太好。
华轻雪摇摇头,“今天用不着出门,我昨天已经买好了米粮,加上严大娘送给咱们的剩菜,足够对付一阵子的了。”
李景楠的眼珠转了转,有些怅然,“……那……我們今天做些什么好呢……”
他是太子,又是皇帝的独子,课业一直都被排得满满的,早上学习四书五经,下午学习骑射武艺,晚间還要练一個时辰大字,他从来沒有为日程安排发過愁。
初到任丘时,他与华轻雪光顾着为衣食住处操心,而后着急打探消息,如今戒备越来越严了,他被华轻雪拘在這小小的院子裡,心裡头发慌。
他想找些事情给自己做,哪怕扫院子也是好的,就怕闲下来胡思乱想,越想越惊惶……
李景楠這边闷头想着,那边的华轻雪心裡也是一片怅然。
——洗衣裳不是长久之事,先不提這活计时有时无沒個准,就說自己這双手,裂开的口子已经开始发炎,偶尔碰一下都火辣辣的疼,更不要說下水洗衣裳了。
原本,华轻雪想去酒楼帮掌柜的算個账,算账有单独账房,不用抛头露面,女儿家也是能做的,但是那样一来,华轻雪免不了频繁进出酒楼。
大辽的驻兵刚刚被发派到此处不久,军官還沒来得急约束下面的人,這时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且出了乱子也沒人管,昨天那一幕就印证了這些……
既不能出门,又要想办法糊口,华轻雪的心情十分郁结。
就她的认知来看,当一個地方被另一方势力忽然占领,头一年通常是最乱的时候,因为原有的规则和次序被打乱了,這种摩擦一直会持续很久,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直到新的规则与次序建立起来,這個地方才会真正回归平静。
而她对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一窍不通,沒有生存技能,還要带着一個孩子過活,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
华轻雪唯有期盼,那位传說中的傅将军快来营救太子,顺便……捎上她吧。
“今天我們煮茶吧!”
华轻雪的脑袋裡忽然灵光一闪,连带着眼睛也亮了几分,“要是好喝,咱们可以托严大娘放在酒楼卖!”
被窝裡的李景楠立即一脸鄙夷,“你连饭都做不好,還煮什么茶啊……”
华轻雪一点也不介意被李景楠奚落,“我又沒下過厨,凡事都有头一遭嘛,再說后来我也有进步,我看你全吃光了。”
李景楠抿了抿嘴,那是他饿坏了好么?
每天都是稀粥馒头,好不容易有一顿清炒小白菜,他当然稀罕得很。
可是呢,华轻雪不知道要择菜,李景楠更不知道,整颗整颗的小白菜在锅裡搅和,最后外面糊了,裡面還是生的,盐也沒有完全化开,有的菜叶子上還沾着盐粒,一口下去咸死人,实在吃不下去了,扔掉又舍不得,华轻雪就倒回锅裡加了水,清炒小白菜变成了水煮小白菜……
他们两人总结出来,煮比炒要简单,于是后来要吃什么菜,直接扔进粥裡一起煮……
這些事情,对他堂堂一国太子而言,实在太难以启齿,于是李景楠不吭声了。
华轻雪很有兴致,继续說着:“昨天回来前,严大娘给了我半截冬瓜!冬瓜那么大,反正一两顿也吃不完,正好用来做冬瓜茶……”
李景楠忍了忍,终于开口问她:“你以前做過嗎?”
“不记得,但我感觉应该沒問題。”华轻雪信心满满。
李景楠闻言,小包子脸上鄙夷之色更重。
一個连小白菜都炒不好的女人,他实在沒办法对她所有期待!
华轻雪說做就做,翻身就要起床。
這头被窝一掀开,躺在裡面的李景楠立马往后一缩——這天,越发冷了!
华轻雪披了衣裳下炕,刚走沒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一脸颓然的往炕上爬。
李景楠眨了眨眼,“怎么了?”
华轻雪闷闷的回道:“家裡沒有糖,而且只有一口锅……”
若真是煮茶来卖,至少得有個桶吧?
一口铁锅的水也就三五碗的分量,哪裡够卖的?
唉!真是太穷了……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营生只能如此搁浅,华轻雪很有些沮丧,不過转念回想,却发现自己记起的事情更多了?各种制茶方子就像翻书页似的在脑海裡略過,冬瓜茶、菊花茶、枸杞茶、红枣茶、龙须茶……
随随便便就记起几百种茶的制作方法,华轻雪被自己吓到了!
這是什么情况……
难道……她快要恢复记忆了?
她如此想着,再次试着回忆。
依然想不起来自己的身份,倒是意外的记起几個菜谱……
這也太奇怪了。
华轻雪心裡默默嘀咕。
不管怎么样,冬瓜茶是做不成的了。
华轻雪切下一小部分冬瓜炒了,一点油,一点盐,加了些水,炒得烂乎乎的,筷子几乎沒办法夹起来,尽管如此,两人還是吃得很开心。
吃完午饭之后,华轻雪蹲在一边涮锅洗碗,李景楠随手拿了扫帚开始扫院子裡的积雪,太阳暖洋洋的晒在他们身上,院子裡显得平静而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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