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张被褥,抵一夜雪
闻潮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退路。
他顶着這茫茫的风雪,留下了一行模糊不清的脚印,不断前行,硬撑着来到了县城外南部靠东的一处青田口,那户白了头的小木屋。
木屋窗户口给兽皮封死,看不见裡面油灯照出的微弱光芒,也不管裡面的人到底睡沒睡,闻潮生用力叩动房门,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被风雪吹散。
咚——
咚咚——
房门敲了好几声,木屋结满霜雪的门终于开了。
一声吱呀,背后露出了一张黝黑且布满了褶皱的面容,正是张猎户,他冷冷看了闻潮生一眼,骂道:
“几时了,你不睡觉,别人不睡?”
闻潮生张嘴還沒开口,张猎户便扔给了他一块深蓝色的布。
钥匙就被包在了裡面。
“谢……”
闻潮生只来得及开口說第一個字,木门便又被重重关上了,闻潮生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也沒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远方的黑暗而去……
他走了沒几步,灯火熹微的房屋中,卧于床褥上头发银白的老妇人便开口說道:
“老张哎,你那么凶做什么,我看那娃也不是個坏人,這三年可怜成這模样,沒见他偷谁抢谁……反正那树屋空着不也是空着,碍不着什么事儿。”
张猎户往石头炕下加了点火,沒回老妇人,只是中气十足地骂道:
“它奶個腿子,囊大的雪,說下就下,明天封山,估计打不得猎了,得拿個镐子,敲了石头河上的碎冰,看看能不能搞来两條鱼,熬点鱼汤……”
老妇人知道自己那老伴的脾气,继续說道:
“晓得你心裡不舒服,最近日子過得难,不過潮生那娃前些日子說了,他跟县太爷的三年之约就要到了,等他成了咱齐国人,官爷那边儿有了记录,就会给他分块地,他也能自力更生,說不定還能帮咱们料理些小事……”
老张猛地一转头,看着床上的老妇人,语气急促:
“三年之约?狗腿子约!”
“那县令刘金时什么德行,還三年之约?”
“除了门外那個傻子,也就你信!”
“沒银子,他能放流民进县裡?”
“笑话!我呸!”
他对着火堆裡吐了口唾沫,语气沉闷得吓人:
“你就看着吧,门外那傻小子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放我年轻十年,尚且還能拉他一把,可现在……我們是泥菩萨過河,自身难保。”
老妇人听着张猎户尖锐的言语,沉默了许久,還是问道:
“要不,我們搬回县城裡,把這個屋子暂借给他住一個冬天?”
张猎户沒回话,火光点亮他苍老的面容,阴影在沟纹中翻滚着,望着那张脸,老妇人忽地一怔,终究是沒法再开口,闭上了浑浊的眸子,叹了口气。
他们之所以選擇搬出来住,就是因为住的地方距离张猎户打猎的山林太远。
放着他们年轻些,张猎户身体强健,一天走個几十裡路气不带喘,可如今她和张猎户二人都已经年過六十,再加上她身患疾病,腿脚不行了,不得已张猎户才在外面青田特意做了一间屋子,這样每天进山回来能少走至少二十裡路,既方便狩猎砍柴,也方便照顾她。
冬天的路极为难走,尤其是今年风雪更甚往年,搬回县内,几乎等同于要自己老伴的命。
這两年,她腿痛的厉害,走不得多远,更别說下地干活,全靠张猎户照料的好,艰难活着,孰轻孰重,她自然也拎得清,只是听着外面那簌簌然落下的飞雪,她总忍不住想到当年从军而去的儿子,埋头在被褥裡叹息。
而此刻,闻潮生已经艰难来到了树屋的位置,他的双手几乎已经完全沒有知觉,好在张猎户在這裡留下了一個木梯,若是像之前那样只垂下根绳子,他還真不一定能上的去。
用尽浑身解数,他来到了树屋门外,小心翼翼地摸出钥匙,把门打开,整個人直接一骨碌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锁上。
霎那之间,风雪被尽数隔绝在了门外,闻潮生觉得自己又活了過来。
在漆黑的房间裡摸索了一会儿,他忽然怔住,似乎不信邪,手在角落裡又摸了摸,最后确信,那竟然是一床被褥。
虽然已经很旧,外面還有几個洞,可对于闻潮生来說,這就是救命的东西。
认识张猎户三年,对方虽是面冷心热,但闻潮生也真沒想到,這個外表粗犷的老头儿,竟会记得在树屋给他留了一套被褥。
他不敢脱衣,但将衣服裡面的干草拿了出来,就這么把被褥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感受着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和,闻潮生自言自语,有些得意道:
“贼老天啊,贼老天……沒想到吧,我沒死,我活下来了。”
“再過几日,下月初三,我就是一名真正的齐国人了。”
“拿了地,有了住处,日子便也会跟着好起来……”
他越說,低迷的语气渐渐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不知几时不见的笑容,又在面容上浮现。
但很快,這一抹笑容便消失了,闻潮生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裡闪過了一抹寻常沒有的凌厉,又随着時間无声无息消散。
…
夜深,疲倦的闻潮生终于渐渐睡去。
山野外不见鸡鸣,翌日清晨醒来,是透過门缝溢入的晨光惊扰了他。
闻潮生惊醒后,顾不得浑身的难受,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将门拉开了一條缝,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明,這才重回房间,将那些干草再度塞入了自己鹿皮衣内,接着将钥匙藏于树屋,离开了這裡。
平日裡,树屋只有张猎户会来這裡,所以门沒必要锁,钥匙更不必带。
若是钥匙遗失在了外面,那他麻烦反倒大了。
齐国虽在四国之南,可夏热冬冷,這隆冬的雪一旦下了,不会轻易罢休,春来花发之前,只会一天比一天冷。
离开树屋之后,闻潮生就得为今天的生计忙活了,今日白天沒下雪,他得珍惜這時間。
不過在此之前,他先得去趟破庙,去看看那個在山裡捡来的奇怪女人到底死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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