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天机 作者:吴小五wu 沈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空旷的院落间回荡。 成群的云霞从天边涌起,遮蔽了落日的光辉,天蓦然暗下去,方宁恍然抬头,发觉时候已经不早。 她飞速将摆在地上的《步天歌》藏进怀裡,却在收白虎山的地圖时又顿了顿,快笔在上面添了几画,随即立刻站起身来朝沈昱的方向跑去。 沈昱刚从知县处回来,一时不见方宁踪影,环顾片晌,才远远地看见一個熟悉的身影朝這裡赶来。 “师兄,我知道辛夫人墓在哪裡了!”方宁完全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开心的拉着沈昱的袖子,将手中的地圖拍到他身上,扯谎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我从陆常胜身上发现了标有辛夫人墓方位的地圖。” 沈昱微微一怔,官场上的应付让他有些疲倦了,一时反应不過来方宁在說什么。 “师兄?你還好吧?是不是昨夜沒休息好?”方宁带着他找了两匹马,忧心忡忡地望着眼下已生成乌青的沈昱,心中盘算着再累也要带师兄去,如果墓裡碰到机关,师兄绝对比他更懂破解之道。 沈昱强打起精神来,向一旁的小二讨要了一碗冷茶灌下去,人霎时清醒了不少,“還是眼前的事要紧,我与师妹先去探完了辛夫人墓再休整也来得及。” 秋季的白昼如残烛般渐渐地短下去,一缕金黄的余晖铺在樊城上。方宁与沈昱二人一前一后,各自策马迎着落日急奔,抵达时,已近亥时末。 与弥漫着林雾的清晨相比,缀着繁星的夜幕为夜晚的白虎山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长风呼啸。猫儿庙被黑夜笼罩,月光流淌在庙门前的空地上,显得空灵又死寂。 清晨上山时,方宁曾特别留意過,确定猫儿庙的四周,并沒有什么倒洞与可疑的布置,长阶尽头也只有猫儿庙一处建筑。那么辛夫人墓的入口,最有可能在這猫儿庙内了。 两人手提灯烛光渐微,靠近庙中剥落的壁画彩绘,沿着墙壁在观摩。 壁画繁长,人物众多,好似在讲一個横跨百年的故事。 最显眼的是,一众神仙妃子中,竟然有一抱着猫儿的女子位列仙班,其形态衣着肖似辛夫人,旁边似乎還配着后来者加上去的一行小字——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方宁這才恍然记起辛夫人便是属虎的,乳名唤作猫儿,想来這座猫儿庙大抵就是她为自己匿名所建造的。 “看来這位辛夫人不仅才华横溢,为人還颇为风雅有趣。”方宁夸赞着继续欣赏。 古寺距今时日已久,许多处地方早已变得磨损不堪,可方宁依旧凭借着敏锐地洞察力,发现了其中玄妙。 “墙壁彩绘八面,分别象征着天地八方;龙腾地砖九块,是为天下九州;梁上雕饰四尊,寓意着四方神兽,”方宁看着眼前依稀還能窥见旧日壮丽的壁画,摩挲着上面的颜料自语:“墙上所绘的朝拜在列的仙人中還暗藏着二十八星宿,倒是独独缺了三垣。神行天地,意融九州。三垣为天帝之居所,天帝居其中,当如太史公所言:‘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 沈昱随着方宁的目光,探着火折子往庙顶上看,却见原本应当画有三垣的地方却空有一片梁木。 他见方宁噤了声,知道她的思绪一时踟蹰,便接過话缓缓道出了自己所想,“那么师妹认为這猫儿庙中,何为北斗呢?”话已至此,沈昱已经来到這庙中顶天立地的佛像前,火光照亮了這尊铜像的面容,庄重沉静,双目微合,嘴角微扬,淡看凡尘枯荣。 他伸指往其铜身上轻轻一扣。 佛像“咚”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 ——這佛像是空的。 古寺应有四梁八柱,可方宁发觉猫儿庙空有七柱,如北斗七星所列,指向剩余的一柱,便是那尊屹立在庙中的铜制大佛! 她本以为空心佛像之中必有机关,与沈昱围绕着它走了几圈,才在地面上发现了重物移动過的痕迹。 于是二人合力将佛像推开,怎料佛像中空,轻得很。推开后,其原先所在的位置上,凭空出现了一方漆黑的洞。 方宁有些拿不准道:“洞口周围明显有人为破坏過的痕迹,但不像盗洞。” 沈昱查看了一番,道:“洞开口大,能同时容两人入洞,洞壁内外有些凹槽与磨损,像是有什么机关被人破除取走。” “在我們之前,恐怕不止一波人下去過了,”方宁伸手将火折子探了进去,发觉洞裡的火折子沒有熄灭,又抬脚踩了踩一旁重物移动的痕迹,道:“他们应该是同我們一样,从壁画中找出了线索。這裡的佛像,先前应该是一尊更重的金像,因此被他们运下山去,又为了遮掩找了一尊较轻的空心铜像代替。辛夫人墓隐藏的很深,外形上很难发现,能被挖掘,說明這些盗墓的是行家裡手,而非野路子。我們不必担心有什么机关了。他们当时会一并破除。进去吧。” 說完,方宁便要下去察看。为了以防万一,沈昱仍坚持自己在前面打头阵,只怕有什么精巧的小机关尚還留在裡面。 不出方宁所料,他们畅通无阻地穿過了长斜坡慕道、過洞、天井、封门、甬道,一直来到辛夫人的主墓室。 一路上全是被人打断破解的机关残留,地面上与墙壁上有时甚至能看到干涸许久的血迹,四周陈设摆件凌乱无比,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這么多装金银珠宝的箱子?辛夫人這么有钱嗎?陆常胜能将那本《纤云集》偷藏到自己手裡,真是不容易啊!”沈昱惊讶四顾,看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断肢残骸,不由感慨。 “或许他就是那位带人夹喇嘛的筷子头,更方便私吞。我看周围的落尘,应该许久未有人来過。”方宁与他一道从空荡荡的墓室裡一无所获地出来,推测道:“他的腿伤是绝对下不了墓的,应该是出墓后或下墓過程中残废。而他的身上又搜出辛夫人墓址的地圖,保不准是因为什么事与雇主生了嫌隙,将這东西私藏下来,好让自己留得一命。或是黑吃黑,同行残杀所致。做他们土夫子這個行当的,提防的不仅是鬼神,還有人心。” 方宁口中說着,心裡却想着《步天歌》的事。 她不得不将杀害父母、师父的幕后凶手,与陆常胜盗墓的背后是否有人主使联系起来。 若两者真的是同一伙人,那么陆常胜的时常不出现,甚至改名换姓才敢前往叶家带走蔡迁等,所做的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即怕人发现追杀他灭口。 然而,目前得到了两张《步天歌》残卷上记载的一個是矿藏,一個是前朝宝墓,那么其他又该是什么?应该是同样类似的能聚拢财富的东西,亦或者是......连通国运的龙脉所在? 可《步天歌》足足百页啊。 方宁心下大骇,顿时明白了当年《步天歌》为何为父亲招来了杀身之祸,而师父与自己又是为何被人盯上。 一旁的沈昱见方宁面色凝重,心知事情绝沒有那么简单,或者說他早就隐隐察觉方宁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他選擇不挑明。 罢了,沈昱看着方宁复杂又茫然的神色,心裡想着,师妹的心总是好的,假若她不想說,便随她去吧。 经過叶家一事之后,樊城所有布庄铺子收益全陷入低迷,只有司家的“织金”趁着這個时候打响了名头,一时变得炽手可热。 方宁与沈昱在樊城休整了几日,助陆常胜祖孙二人的尸体下了葬酒水落地,就算送了他们一程。 而此之前,两人又收到了一封司宴的来信。 信中恭贺两人找到了《天魔仕女图》的卖主,为了报答先前的恩情,他再次向两人透露了陆常胜生前的一些行踪。 其中,有一处令方宁与沈昱颇为在意的地方,据說陆常胜自从那裡回来之后,便一直神神秘秘。 此地便是距离樊城不過两百裡路的——珲县! 另外,令二人疑惑的是,這個司宴怎么消息如此灵通。他们去辛夫人墓的事并未告诉第三人。 难道他一直在暗中监视? 二人虽警觉,但对方无迫害之举,无其他把柄,且還主动相帮,只能先静观其变,当是樊城卧虎藏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