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两分颜色大开染坊 2 作者:未知 风师曾对他說過, 這人应该是引玉。因为這些年被贬的神官, 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位。于是,谢怜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鬼面人道:“不敢,无名小卒罢了。” 进入那废弃的染坊,谢怜不禁一怔。只见各式各样的衣物,挂在一座座木架上:嫁衣、官袍、女儿纱、淄衣、童衣……還有十分简单粗暴的染血麻衣, 仿佛生怕别人不觉得這件衣服有古怪。层层叠叠, 阴气森森, 邪气重重,仿佛一個個活死人站在那裡。就算不是锦衣仙, 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长的各色布料高高挂在木架子上, 有的惨白,有的污脏, 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权一真蹲在黑漆漆的染缸边缘, 埋头研究裡面颜色诡异、散发着异味的液体,谢怜总担心他下一刻就用手指蘸一蘸然后舔舔看了, 赶紧把他拖下来。见庭院裡,一群妖魔鬼怪们则都被一根铁链串了起来, 抱头蹲地,道:“這是……?” 那鬼面人道:“近日在鬼市贩卖锦衣仙的, 以及在各地使用锦衣仙的妖魔鬼怪们, 全都在這裡了。总计九十八件。” 居然有九十八件,而且,应该都是在很短的時間之内抓来的, 谢怜微微动容。那鬼面人又道:“如果再出现新的异动,也会尽快为太子殿下擒来。” 听到這裡,谢怜忍不住道:“不用了。請转告三……花城主,真的不用這么麻烦。我自己也可以做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只是稍费一点時間和精力罢了。但他本身就是供职于上天庭的神官,即便是沒几個人供奉,正经差事也就是做這些。 那鬼面人道:“城主自然明白,殿下轻而易举便能做到。但正因如此,才希望您不用把精力花费在這种谁都可以做的小事上。殿下的時間和精力,应该拿来做更重要的事。” “……” 斟酌片刻,谢怜還是道:“請问,你们城主现在……?” 郎萤在谢怜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那鬼面人道:“城主现在很忙。” 谢怜忙道:“哦。那很好,希望他那边一切顺利,一切顺利。” 在這群妖魔鬼怪裡挨個问過,個個都一口咬定是跟戴面具的神秘人批发的,不似說谎,可鬼市這种地方,一天之内戴面具的神秘人岂非有几百個都不止? 问不出個所以然,那鬼面人便拉着那根绳子,把這些嗷嗷鬼叫的鬼牵走告辞了。但是,那九十八件鬼衣却留了下来。谢怜只觉得過去专收破烂旧衣的时候也沒见過這么多衣服,一件件翻来翻去,怀疑說不定沒有一件是真品,对权一真道:“奇英,你再来看看吧。” 权一真却挠了挠蓬松的卷发,摇了摇头,道:“太多了。” 太多鬼衣了。每件衣服彼此的邪气相互影响,使人失去了判断力。 這就像一個味觉灵敏的人,虽然能分辨出梨子味的和苹果味的糖馅儿,但如果把九十八种不同水果的馅混在一起,再让他尝,這根本就失去味觉了。谢怜正在想别的办法,回头一看,却见权一真直接拿了件衣服准备往身上套,谢怜连忙阻止他,把衣服挂回去道:“停停停。奇英,我們先說好:第一,不要乱吃东西。第二,不要乱穿衣服。這些都是很危险的行为。” 权一真却指向他身后,道:“那像他那样呢?” 谢怜忽然闻到一阵微微的焦味,再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郎萤不知从哪個角落找到一根火柴点燃了,正拿着它,淡定而娴熟地烧一件鬼衣的下摆。 谢怜:“……也……不要玩儿火???” 那鬼衣似乎被郎萤烤得痛了,衣摆向上蜷起,疯狂扭曲,不住闪避,不像一件衣服,倒像是一條泥鳅活鱼,這画面看起来居然還有点残忍。然而,虽然散发出焦味,面料上却并沒被烧出痕迹,看来,這些鬼衣的阴气已经充裕到能使它们免受火烧之灾。 听谢怜让他不要玩儿火,郎萤便随手丢了那根火柴,一只脚在地上踩熄了,又一副很乖的样子了。谢怜哭笑不得,過去道:“你今天怎么……” 說到這裡,他脸上神情忽然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了,在他对面不远处,一條长长的白色布料挂在高高的木架上,被夜风微微拂动。布料上,映出了一個黑色的人影,正在缓缓走动。而這個人影,沒有头。 谢怜把郎萤往身后一拉,出手便是一剑,道:“都当心!” 這一剑把那布料和人影斩为两截。然而,布料落地,后面竟是空无一人,方才那无头人的身影消失无踪。谢怜還沒来得及上前查看,背后又是一阵微微发寒,猛地回头,瞳孔骤收。只见一個衣着华丽的女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不!不是女人,只是一件衣服! 方才被他斩为两截的,也是一件衣服,落在地上被布料盖住了。而四面八方,影影绰绰一堆人形摇摇晃晃地朝三人聚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挂在庭院、走廊、染坊裡的九十八件鬼衣,竟是全都自己从架子上挣脱了下来! 谢怜愕然:“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全都這样了?” 身旁传来一個低低的声音,道:“万鬼躁动。” 谢怜回头一看,說话的是郎萤。他虽然沒表现出任何不安,但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已然微起,明显也正在受着某种影响。 又是一次万鬼躁动!距离铜炉山开山日期越近,它对众鬼的提醒也就越是震耳欲聋。谢怜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三郎现在怎么样了???” 然而,形势不给他多想的時間,思绪急转,二十多件鬼衣已经贴了上来。权一真不假思索,一拳挥出。這一拳若是打在墙上、地上,那肯定是地动山摇、土石崩裂,可偏偏這千斤一拳,却是打在了几件衣服上。试想,连儿戏都知道“石头、剪刀、布”,布包锤。那轻飘飘、软绵绵的衣料,刚好就是克拳的!他拳风再重,布料给你這么软趴趴地一裹,毫发无伤,只能谢怜提剑来上。但鬼衣们的闪避极为轻巧,一掠就能拉出四五丈,而且由于自身几乎沒有重量,也就几乎沒有任何声息,要捕捉它们的动静,提防它们的偷袭,比提防人要困难多了。 平日裡都是人挑衣服,這时候,却是衣服挑人,九十八件鬼衣,迫不及待地要找一個合它们的身、合它们眼的人。人裡面,女人是最爱挑衣服的;鬼衣裡面,女服则是最爱挑人的。几十條颜色款式各异的女衣长裙疯狂往谢怜身上贴,剑都逼不走,战况比一群女人看到合心意的漂亮衣服上去抢還激烈,一时之间,谢怜身边仿佛花团锦簇,被一圈女装挤在中间拉拉扯扯。权一真把几件执着地往他头上套的童装拉下来丢到一边,奇怪道:“为什么這些女装都這么喜歡你?” 谢怜道:“可能因为看我比较亲切???” 不過,沒有一件鬼衣去纠缠郎萤,也许是因为他是鬼之身,知道从他身上讨不到好处,便不靠近。谢怜一剑拦腰斩了几件女裙,被斩断的鬼衣分为上下两截,照样行动自如,而且闪避更快更飘忽。谢怜眼角瞥到几件鬼衣鬼鬼祟祟在摸索窗子,喝道:“关门,拉阵!别让它们出去!” 他们二神一鬼還能应付,但万一這些鬼衣溜出去找别人就麻烦了。然而,還是喊得晚了。染坊的庭院是露天的,已经有一件长袍扑腾几下宽大的袖子,腾空而起,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飞向夜空。谢怜叫苦不迭,道:“奇英!染坊裡的交给你!”說完,足底一点,飞出墙去,抓住了那鬼长袍的下摆。 加了個人的重量,那长袍使劲儿扑腾袖子也飞不起来了,坠到地上還被谢怜死死抓住衣襟。但它居然狡猾得很,“嗤拉”一下撕裂了自己的一方衣角,壮士断腕一般,急急地从谢怜手裡溜掉。恰好有個路人喝完小酒回家去,迎面看到個无头怪人飞奔而来,吓得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无头鬼!沒有头的啊!” 谢怜连忙冲上来抓住那件衣服,给那人看,安抚道:“不要怕,不要怕!你看!不是沒有头,是全部都沒有。” 那人一看,衣领裡果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這真是比无头鬼更恐怖,当即白眼一翻,晕了過去。谢怜连忙接住他轻轻放到地上,道:“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马上处理。” 這一阵躁乱過去后,谢怜好容易才把飞出染坊的鬼衣们尽数抓回去,点過一轮,确定一件都沒少,這才松了口气。 事已至此,谢怜道:“只好,還是用奇英那個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咱们一件一件穿上身试试了。” 他倒是愿意自己穿,但眼下另外两個合作伙伴比较难說,怕万一待会儿刚好被他穿到锦衣仙,出了什么意外沒法应付,還是决定由他把持,盯着另外二人穿。 于是,郎萤和权一真都脱了外套,一件一件地试,每穿一件,谢怜便发出类似“跳两下”或者“转個圈”這样简单的指令,看他们是否会遵从。 然而,九十八件都试過一轮后,二人各自都穿了四五十件,并无任何不妥反应。看来,這些鬼衣裡,沒有一件是锦衣仙。白忙活大半夜了。 郎萤和权一真穿着单衣,蹲在地上,谢怜则坐在满地乱七八糟的衣服裡,扶着额头道:“卖假货,果然不可取啊……” 扶了一阵,他去找了灵文,通灵道:“灵文,我這边收集到了一些鬼衣,虽然裡面大概沒有锦衣仙的真品,但都挺邪乎的,有些棘手,你那边能派個人下来收走嗎?” 灵文道:“好的,我立刻便安排。你收了多少件?” 谢怜道:“九十八件。” “……”灵文道,“太子殿下当真能人,收到的居然比我报给你的還多。” 谢怜轻咳一声,道:“其实不是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熟悉的背脊发寒之感,谢怜微微一怔,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飘飘摇摇的数條惨白布料上,映出了一個黑色的人形剪影。 這一次,既不是无头,也不飘忽了。站在那帷幕一般的长條布料后的,的的确确是一個人。能看出来,是個高高的青年,连那散乱至极的发丝,都在人影边缘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