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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本玉质哪甘作抛砖

作者:未知
的确是引玉。 他還拿着那把地师铲。有此神器在手, 就算他被山怪吞噬了, 也能迅速挖出一條同道逃出生天,因此,他出现在這裡也不算奇怪,毕竟方才权一真那阵捶墙声可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因为左右眼看到的画面不同,极为难受, 谢怜轻轻眨了眨眼, 发现就算是闭上眼睛右眼也能看见外面的画面, 于是干脆闭目。這时,视线却忽然微微一抖, 然后猛地一阵左右甩动, 似乎是权一真终于醒了過来,甩了甩头。 见他抬头, 引玉动作极快, 一抬手就扣了张鬼面遮在脸上。然而,权一真根本无暇注意他, 因为他刚醒来,整個身体就往后狠狠缩了一截。 那山怪把权一真的身体又吸入了一大截! 趁双手還在外面, 权一真继续哐哐砸墙,同时努力把自己往外拔。但這山怪恐有千岁久龄, 妖力高深, 张大了口又是一吸,权一真越陷越深,直至捶墙声消失, 似乎双手都被拖进了石壁。就在這时,山怪停止了动作。不過,权一真也只留下一颗头露在外面了。 他好像到此刻才注意到下面有個人站着,不假思索问道:“你是谁?” 引玉不答,透過面具,射|出两道视线。 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谢怜忍不住心道:“……這可不像是想要叙旧的眼神啊?” 权一真继续不假思索道:“你手裡那是不是個铲子?帮我把墙挖开吧,我想出来。” 他說话一贯是這样的。天真的,理所当然的,无畏无虑的,仿佛一個孩童。连对方是谁都不问就让他帮忙,完全不考虑這种场景這种气氛下出现的诡异黑影会不会是来取他狗头的。听到他這两句,引玉握着地师铲的手渐渐收紧了。 须臾,他抓着那把雪亮的铲子,缓缓走近了权一真。一步一步,仿佛是一名准备犯下一桩大案的凶手,看得谢怜莫名微微胆战心惊,道:“……等等,我怎么觉得他想一铲子把奇英的头铲下来?” 花城却道:“說不定呢。” 谢怜:“???” 花城又道:“不過,暂时還不能让他杀掉权一真。现在山怪只能生吞,不好消化,但如果权一真死了只剩下尸体,就会好消化很多。山怪吃了個神官,法力大增,我們要出去,恐怕就要更麻烦一点了。” 谢怜忙道:“等等等等。三郎,好不好消化先放到一边,引玉是你的下属,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动手杀奇英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嗎?” 奇英那么积极地去找引玉,既是同门师兄弟,多年下来不会看不清這個人,他想,自然是因为权一真觉得引玉值得這么做。而以权一真的性子,怎么也不至于做了什么让人要对他下杀手的事。花城道:“沒有。不過,有时候,想不想杀一個人,不一定是由一两桩深仇大恨决定的,也有可能是来自于一些小事。甚至是你自己根本沒有觉察到的小事。” 谢怜道:“什么小事?” 话音刚落,他右眼看到景象便不一样了。所见的既不是花城心口的红衣,也不是石壁外一人一头对峙的景象,而是一條大街。谢怜刚想问這是什么,便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道人聚在路上,似乎在围着什么人怒声叫骂。仔细一看,才发现這群道人中间蹲着個小孩儿,满头卷发,满脸是血。 寻常的小孩儿,被這么個阵仗围着骂早就吓得哭了,但這小孩儿才十岁左右,居然非但不害怕,反而還像是挺兴奋的,左看右看,握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這时,一個少年道人拨开人群走来,道:“算了,别骂了,他应该知道错了。” 谢怜轻轻“咦”了一声。 這少年道人明眸炯炯,容光焕发,腰板笔直,竟是引玉。 不過,不知是因为此时的引玉是真正的少年,還是因为他正意气风发,沒有那种被岁月打磨后的黯淡失色,倒是比谢怜初见他时在脑海裡留下的淡淡印象要鲜明许多,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個少年,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個人。谢怜心道:“這时候也不是那么平平无奇嘛!” 花城哈哈笑道:“谁人不曾是少年?” 谢怜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小心說出来了,道:“三郎的右眼竟然连這种东西都看得到?” 花城道:“不是我的右眼看到了,是别的东西看到了,我借来看看罢了。” 谢怜道:“妙法。奇法。” 花城道:“简单。如果你要挑一個下属,不把对方老底兜個底朝天可不行。這個我還算拿手,□□后如果有需要,想掏谁的底,尽管找我。” 這时,他们右眼所看到的画面裡,另一名和引玉年纪相仿的清俊道人怒道:“他知道错了個屁!你看他這幅样子像是知道错了嗎?這小鬼根本什么都不懂!咱们好好地晨练,给他用石头泥巴砸得好生狼狈,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引玉拦道:“算了吧鉴玉。他都被打成這样了,下次肯定不敢再犯了。你们气也该出了,還有什么好教训的,再教训就出人命了。你们看這小孩穿成這样子,一定家裡沒人,沒人教他。别管他了,都回去消消气吧。” 鉴玉边转身边怒道:“我跟你說這臭小子脑子有病,他不正常!你看他被人打了還笑呵呵的!還想再打一顿咧!” 引玉边推走他们边道:“唉!你都說他是脑子有病了,何必跟他计较呢?” 可以看出,這时候,引玉的话在同门之中是非常有分量的,虽然众人不忿,但還是回去了。引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孩,蹲了下来。還沒开口說话,這小孩儿又抓了一把泥巴,丢到他脸上,脸上神情還是兴奋的。 引玉被丢個正着,无语片刻,把脸上土抹了,道:“你這小孩儿,怎么這么顽皮,为什么打我們观的道士?” 那小孩跳起来,摆出一個打架的姿势,道:“来打呀!” “……” 引玉站起身来,道:“這起手式是我們派的,谁教你的?” 那小孩只是嚷道:“来打!”在原地蹦蹦跳跳,像只傻乎乎的小猴子,同时不断抓起地上泥土石块砸向“对手”,手法居然還很精准。引玉比他大好几岁,自持身份不好跟個小孩儿打,却被這小孩儿打得边跑边道:“這手法也是我們派的,你天天扒在墙头偷学嗎……别打了,我說,不要打我了!我沒有打你呀!你真這么喜歡打架啊?!” 谁知,這一句后,权一真忽然停了下来,点点头,搓着泥巴兮兮的双手,道:“喜歡。” 他竟然說的很认真。谢怜和引玉都愣住了。 這小孩是谁,不言而喻。谢怜不禁叹道:“奇英真是個武痴。天生的武神。” 虽然這时候,旁人都觉得权一真是個脑子有病的小孩儿,谢怜却感到十分亲切。 因为,对一样东西,首先要“痴”,才有可能成“神”。 就這一点来說,能理解這份痴劲的人,就還算有点潜力,有点意思;而不能理解的人,只会嘲笑“有病”“傻瓜”的人,从這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判定,在這條路上是沒有希望的了。 引玉愣了愣,又笑了。不過還沒笑多久,下一刻再次被一团泥巴糊到脸上,忙道:“喂!我說了不要打我了……听我說!那——要不要拜入我门這裡,来学怎么打架?” 闻言,权一真动作停住了,一团泥巴抓在手裡,不知道有沒有飞出去。而谢怜沒看到他有沒有丢出去,因为,紧接着,此刻石壁外的引玉便“铛”的一声,把地师铲钉在了了墙上。 他沒有真的铲下权一真的头颅,但那锋利的金属贴着权一真的脸一擦而過,危险至极。 藏在权一真头发裡的那只银蝶稳得很,虽然沒被這突如其来的一击惊得飞起,但谢怜右眼看到的画面却惊变了,他不禁脱口道:“别!” 花城则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了,道:“看吧。的确有這個倾向。不過目前杀心還不重。” 权一真只露出一個脑袋在外,道:“你要杀我?” 引玉沒說话。 权一真仿佛很疑惑,道:“我做错什么了嗎?” 谢怜也道:“他干了什么嗎?” 花城道:“难說。哥哥自己看吧。” 语毕,谢怜右眼前又显出了一座白墙黛瓦的道房。引玉看起来比之前稍长几岁,正伏在道房书案上奋笔疾书,旁边围了一大圈告状的同门,义愤填膺: “引玉师兄,权一真他吃相太难看了!每次吃饭撒得到处都是,饭量還比别人大三倍,活像個饿死鬼,一個人霸占饭桶弄的别人都吃不好!” “引玉师兄,我沒法跟他一块儿住了,我要换房间,他起床气那么大,我天天都担心他一脚踢断我肋骨,惹不起惹不起!” “引玉师兄,我不想跟他一组了,這小子从来不配合别人也不顾及别人,只顾自己乱打一气出风头,我宁可跟最差的师弟组队也不想跟他一道!” 引玉听得头昏脑涨,道:“好好,那,不如這样吧,我先调查,调查之后,我再考虑怎么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拍桌告得最凶的当然就是鉴玉,他显然不满意這個结果,道:“引玉,你当初真的不该让师父把那小子收入门下的,真是麻烦进了家。你看他来了這么久,哪天不是乌烟瘴气?哪天不搞破坏!” 众人咄咄逼人,引玉便說了几句来调解,道:“其实這些也沒多大点事……” “還沒多大点事?!咱们的清净都给搅沒了,清修清修,不清怎么修?” “是啊以前怎么就沒這么多事呢?” 引玉只好道:“一真他也沒什么恶意,就是他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太懂怎么跟别人相处。” 鉴玉道:“不懂人情世故可不是免死金牌,不懂不会学嗎?既然活在這满是人的世界上,就得学着怎么跟人相处。他都十几岁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儿一样不能吧?人家十几岁当爹的都有了!” “我們就不說师父偏心了,這小子才来几年啊?一来什么好事儿都给他占了,最好的练功房给他了,每期出的最好的丹药也给他了,還可以不做早晚课,连经文都不用背诵,被师父逮到就意思意思說他两句,都不骂的!凭什么啊?!引玉师兄,你才是大弟子,要是你這样,大家也就算了,都沒话說。但他算哪根葱?又沒教养又沒德行的,资质好了不起啊?!咱们大家伙儿哪個服他?” 這隐隐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众人纷纷起哄称是,引玉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是很好,握紧了笔,谢怜不免心道不妙。 气量一般的人都很容易上這种钩,而万一是气量狭小的人,不用上钩他自己就会跳起来了,钩子一下,他還不得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思忖片刻,引玉放下笔,凝眉肃然道:“各位师弟,我觉得你们說這种话是不对的。” 众人一愣,引玉道:“我說句不好听的,不管修的是什么道,资质好,真的就是了不起。何况他资质好,還肯练。要是真觉得师父偏心,咱们加把劲追上他、超過他,练功房、丹药上房這些自然也会对大家敞开。大家伙儿有空生他的气,不如勤加修炼是要紧,对不对?” 他這么一說,大家都讪讪地有点沒意思,但還是道:“师兄是大度,不跟他计较。” “光是這份气度就甩了他十万八千裡了。” 鉴玉则道:“引玉啊,你今天帮着他說话,当心日后被他恶心着!” 总之,這场告状,双方都不是很愉快。待一众同门离开后,引玉关上门,正欲关窗,忽然发现有個人蹲在窗子上,吓了一跳,道:“是谁?!” 权一真耷拉着脑袋,蹲在窗棂上,引玉看清是他,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拉了他两下也沒拉动,道:“一真啊,你要蹲换個地方蹲吧,我要关窗了。” 权一真忽然问道:“师兄,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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