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番外八 三春晖
蜜金色的阳光,照着池塘一角,几朵倔强晚开的雪白小荷,分外醒目,和几分格格不入的冷清廖落。
酒酣耳热之际,一位新科举人,略带骄矜的拈起只肥美的蟹螯,指着一朵小荷调笑。
“四时八节,凡物当遵循时令,应运而生。否则总归是落個不伦不类,不上台面!”
一群带着酒意的同窗纷纷捧场叫好,但也有细心人瞧出不妥。
“夏兄何出此言,你新科高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還有何事心烦?”
有那熟知根底的,呷着鸭头,嚼起舌根,“举业顺畅,情场不利呗。”
那人诧异,“夏兄不是早就订了一门好亲事么?听說那女方父亲還是当年圣上身边的旧臣,与皇后娘娘都熟识的。”
“就是這样才麻烦。便是不合心意,想退都退不掉。更何况夏兄高中,想那韩家,更不肯罢手了。”
瞧那夏公子并沒有出言阻止,這人便会意的继续說起女方坏话。
“說来夏兄原本有個表妹,温柔美貌,青梅竹马,只家境败落了些。原想做不了正妻,便看在亲戚情份,做個妾室,也当照应一二。谁知那韩家,就是不肯容人。
听說那位韩小姐相貌平平,也就罢了。偏還傲气得很,說不愿太早生育,要做些事情再嫁人,這一拖就拖到如今。如今啊,這天下的女子,都疯魔了,個個都以为自己是皇后娘娘呢,学得心都野了!”
他說完這话,示意旁边陪酒歌姬伺候,谁知那歌姬却是俏脸一冷,把酒壶放下了。
“郎君這话,妾不爱听。妾虽下贱,也知皇后娘娘是個最明理能干的人。她鼓励女子自立自强,有何错处?倒是皇后娘娘說過,只有最无能的男子,才怕女子强過自己呢。”
她站起身来,摆明是不想伺候了。横一眼那位夏公子,讥讽道。
“妾虽不识字,可长春真人的小册子,也是记熟了的。无论男女,皆不宜太早婚育。公子们若是只想娶個能生育的,這天下多了去了,何必非巴着好人家的小姐?
說白了,不過是既贪图岳家的助力,又想要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美。還装這副情种样儿,哄谁呢!”
夏公子恼羞成怒,“你,你這贱婢,好生无礼!你不要钱了么?”
“不要了,您留着哄表妹去吧!”
歌姬怒气冲冲而去,不想隔壁包厢一個丫鬟出来,赏了她一大锭银子。
“你這番话說得痛快,我們小姐听得高兴,赏你的!”
歌姬瞬间转怒为喜,“那怎么好意思?這也太多了,要不我来给你们小姐唱几支小曲吧,拣我最拿手的唱。”
她還是很有职业精神的。
丫鬟一笑,“不必了,去歇着吧。”
歌姬道谢去了,隔壁屋裡,那位“相貌平平”的韩家小姐,韩英娘笑着揶揄。
“您瞧,這就是您挑的好女婿,可不是我在背后說他坏话。”
韩王氏气得眼睛都红了,“竖子无礼,竖子无礼!退亲,退亲!”
要不是顾忌着名声身份,她都恨不得出去大耳光子抽他了。
她转瞬,又哭了起来,“我的儿,你怎么這般命苦?”
這些年,随着韩彻在官场上越成熟老道,官儿也越做越大。
前年便入了宫城,进了刑部历练。
儿子韩藻也争气,吴家那小子考中一個举人怎么了?她儿子都是进士了!
女儿英娘是不爱在外头炫耀,但几门“小生意”皆做得风生水起,赚钱着呢。
只英娘的亲事,确实不太顺遂。
老家的婆婆,就是那位长期虐待打压韩彻,弄得他早年对美貌女子一直心存戒心的嫡母,眼看庶子越出息,百般作夭。
先是嫌弃韩王氏儿子生少了,只一双儿女,要给韩彻送妾。
后又想干涉韩藻的婚事,想将一個糟心亲戚家的姑娘,說与他为妻。
以上均被韩王氏坚决堵回去之后,她又惦记上了英娘。
這回改变策略,只說怎么怎么思念她,說他们一家子都在外头奔前程,也沒個人来她跟前尽孝云云。
說白了,就是想把英娘弄回老家当“人质”。最好再安排個糟心婚事,一辈子拿捏在手裡。
韩王氏气得无法。
但一個孝字压下来,确实是沒办法。
若强硬拒绝,只怕還要坏了女儿名声。
韩彻了狠。
为了宝贝女儿,特意告假回了一次老家,跟嫡母摊牌。
要嫡母再這么作下去,他索性辞官回家务农算了。一家子都不奔前程了,天天守着嫡母斗法。
但要是嫡母不再這么作,他愿将嫡兄的一個孙儿带在身边教养,扶植成人。
至于能否科举做官,這個要凭天资和运气。他保证自己尽心尽力,但保证不了成材。
這样的大实话,反让韩母信了。
前后寻思一番,到底妥协。
家裡有一個做官的,尤其是做大官的,到底是体面多了。
孙儿孙女们說起亲事来,那是抬头挺胸,无人敢欺。
但韩彻只带一個走是不行的,至少得俩!
韩彻痛快答应了。
反正小孩子到了他身边,耳濡目染,好生学上十几二十年,总能走上正路。有两個,不還能有個竞争么?
所以韩彻除了带走嫡母指定的嫡孙,還带走了嫡兄心爱小妾的庶出幼子。
有這两個“人质”在手,相信嫡母长兄不会再来闹事了。
但韩王氏到底不安心。
才到京城,還沒摸清门道,就赶着给女儿說了夏家這门亲事。
要說夏家门风不错,公婆也好。就是這夏家小子自恃读书伶俐,未免骄傲了些。
之前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韩王氏還总往好裡劝女儿。
年轻人嘛,总有犯糊涂的时候,等日后成了亲,总会稳重起来。
尤其听說夏小子中了举人,韩王氏就更高兴了。
原還想叫儿子多去帮衬一下未来妹夫,带着拜见些好先生,传授些春闱经验。可今日在女儿的安排下,听到這夏小郎的真心话,韩王氏是彻底凉凉了。
连一個歌姬都看出来的事情,她要再执迷不悟,那就是把女儿往火坑裡推了。
這样的亲事,就算勉强成了,小夫妻日后也過不好的。
她自家娇养的闺女,何必嫁给個不知珍惜的臭小子去受委屈?
只一旦退亲,对女方名声始终影响不好。
尤其英娘也快二十了,回头再要說亲,就更难了。
心裡正窝火又愁,忽地隔壁竟是打了起来。
或者說,有人单方面的闯进那群公子哥的包房,砸了個稀巴烂。
“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光天化日之下,竟跑来打人?报官,我們要报官!”
隔着纱窗,就见对面站着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光一身背影,都带着几分肃杀血气。
“报官好呀,本官就是!你们這群读书人,吃饱了沒事干,竟敢妄议朝政,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你们說,本官要是奏上朝廷,你们這些人,敢当何罪?革除功名怕是免不了的吧?”
一群书生吓得牙齿都打战了,“你你你……我們哪有?我們就是,就是闲话……”
“皇后娘娘,也是你们能闲话的?”
啪!
重重一记鞭子,抽在桌子上。
打得盘飞碟碎,一群书生都快吓尿了。
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那你,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也就洗洗你们的狗嘴!”
那人一個眼色,旁边手下如狼似虎,将几個书生提起来,统统扔进窗外只及腰深的小池塘。
到底入了秋,日头虽大,水却冰凉。
且几人慌乱之中一搅和,池底淤泥翻起,瞬间弄得狼狈不堪。
被独留下的夏公子,眼看那人逼近,吓得腿都在打战,“你你你,你不要過来……”
那人拿着鞭子還沒戳到他,就把他吓得扑通一屁股坐地上了。
“怂包!”
那人笑得冰冷,“听着,我不管你說的哪家小姐,限你今日之内,立刻、马上、现在就去退亲!說跟你那好表妹,有了私情也罢。說你背信弃义,不是個东西也罢。总之不许祸害人家好姑娘!”
夏公子還垂死挣扎,“那,那既不关你的事,大人何必……”
“本官眼皮子底下,就见不得這种事。我就多管闲事怎么了?”
“你要不去,本官就要给你编编故事了。比如把你揍一顿扔出去,說你在方才呀,跟几個下九流争风吃醋……不不不,你這货色都不配连累方才歌姬。干脆编排你有龙阳之好,瞧本官长得玉树临风,顿时就主动献媚,被本官這正人君子拒绝了。這個版本,应该更受欢迎吧?”
韩王氏听得脸都绿了。
但是,好想笑!
哈哈,龙阳之好。這顶帽子一旦扣下,這夏家小子就是中十個状元也洗不清了!
真心痛快。
可這人是谁啊?回头非去道谢不可。
可是替自家,解决了一個大麻烦呢。
韩王氏一扭脸,就见女儿表情古怪,看着那人背影。
“怎么了?”
韩英娘沒出声。
夏公子哭丧着脸道,“你,你怎么能這么冤枉人哪?”
那人嗤笑,“就冤枉你怎么了?本官如此美貌,都不嫌弃你這猪头带累我名声了,你還敢嫌弃本官?记清楚本官的模样,回去打听打听本官究竟是何人。若敢阳奉阴违……呵呵,那本官可不介意亲自上门喝杯茶!”
夏公子知道惹到狠角色,只得答应下来。
那人却是又一個眼色,手下顿时把他也扔下池塘,同样滚了身淤泥,才放他离开。
韩王氏才想去道谢,旁边又是一间包厢打开,两個贵妇出来。
其中一個似是被吓到,对另一個說,“令郎实在威武,恐小女娇弱,配不上如此英雄。”
然后避瘟神似的走了。
留下妇人怒道,“你瞧瞧你瞧瞧,好容易约到一個不嫌弃你年纪的人家。结果你倒好,闹這么一出,如今到手的媳妇又沒了!”
韩王氏正想帮腔,韩英娘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薛大人!”
薛慎回头。
绿眸微愕,就见一個挺清丽的小姑娘,冲他笑得很甜。
“你還记得我嗎?先借你的钱,去造水车。”
当年见面就忽悠她的零花钱,英娘可一直记着呢。
哎呀呀!
薛慎恍然,“你你你,韩大人的千金!”
“对呀,我是英娘呀!”
“从前见你,還是個小奶娃娃呢。啧啧,一下长成大姑娘了!”
英娘笑嗔道,“大人也别說得跟我家长辈似的,您是少年得志,真论起年纪,您也生不出我這么大的女儿。”
“英娘,說什么话呢?”韩王氏听不下去,出来认识,“這是——”
薛母也好奇着呢。
反正两家丑事都给撞破,干脆一起說开得了。
原来今日不仅是韩英娘带她娘来相看女婿,薛家也是如此。
薛母都快愁死了。
当年为了拒绝宁王府的亲事,才给薛慎编了個只能晚娶的理由。
后来宁王府倒台,落魄得還不如从前薛家。害死薛大姐的宁王之子,也给折腾升天了,薛家自然就操心起薛慎的婚事。
可他在福禄岛,鞭长莫及的,竟是呆得乐不思蜀,也沒那心思。
薛家好不容易把薛良逼着考到举人,进士考過两回沒中,那小子就脚底抹油,在军中谋了個差使,又投奔薛慎去了,在他账下担当谋士。
如今這对哥俩,可是一個沒成婚。
不過之前不是青州闹灾,就是汉王登基。事情确实也多,二人亲事便耽误下来。可如今看到天下大定,今年不是连庆国也并入大燕版图了么?
哦,薛慎還升官了。
从一州守备,直接升任庆州大将军。
大燕给了洪明修世袭,却也收编了庆国军队,如今交由薛慎统领。
短時間内,是回不来的。
薛母一看,這可不行。
特意去求了皇后娘娘,总算是把這两個大龄光棍给抓回来了。
回来就一件事,相亲!
薛良昨儿相了一家,感觉不错,总算把事情定了。
可薛慎這儿,相来相去都不满意。
好容易今天這個觉得挺合适,谁知他闹了這么一出,径直把人吓跑了。
這回头可怎么办哟!
薛母指着头上白,“儿女都是债!瞧瞧我這头,全是替他愁的。他倒好,跟個沒事人儿似的!”
韩王氏十分理解,一样大倒苦水。
二人說得惺惺相惜,特别投契。
回头還想抓着对方儿女,帮忙說道几句。谁知他俩早坐到一旁,吃着茶点,聊得热火朝天。
薛慎在传授英娘各种阴谋诡计。
“……象你今日,约了你娘過来,固然是对的。但要這么退亲,那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太不划算。你应该让你兄长,去收集证据,抓人小辫子。必要时候,如方才那歌姬,完全可以买通设局,把這小子坑进去,再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到时你家退亲,那就是理直气壮,也沒人会說你半個不字。”
英娘只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崇拜,“怪不得你能坑出一個庆州呢!中秋芜城公主芳辰,我去宫中朝贺,听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赞你。”
薛慎假假谦虚,“雕虫小技,小技而已。”
薛母忽地心中一动。
再仔细看看英娘,竟是丝毫不畏她那坑神儿子,满脸欣赏。再回想韩王氏方才吐槽女儿种种,越想越觉得,跟自家很是合适。
性格独立,這点好啊。
若不愿随军,留在京城陪伴公婆,教养孩子也挺好的。
愿意自立,這点更好。
薛家是经過大磨难才渐渐复起的,越知道珍惜。
如今族人们,有资质的都去读书了,沒资质的便和女眷们一起打理家计。
多一個英娘,還能多一份助力呢。
薛母想想,干脆就老着脸开口了,“韩夫人,您若不嫌弃我儿子年纪太大,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韩王氏一口茶水,差点喷地。
她正愁女儿沒下家呢,這就主动送上门了?
薛母很认真的,扳着指头列举了自家好处一二三。
门当户对,绝不纳妾。
支持媳妇搞小事业,還不必她立高门大户那些规矩。
要是韩家同意,薛母就去求皇后娘娘赐婚,這点面子她自信還是有的。保证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来。
韩王氏细细一琢磨,還真有几分心动。
英娘在自家养娇了,也不是個能受委屈的性子。
太高的门第,她怕女儿受气,太低的门第,也配不上女儿。
而薛慎說来,除了年纪大些,全是优点。
正经的科举会元出身,名满京城。
又是皇上皇后的同门师兄,如今位高权重,长得還一表人才。
這点特别符合英娘。
她打小就立志要嫁個英俊丈夫,否则韩王氏也不能看上夏家小子。
那小子虽人品差些,還算小白脸一枚。
但跟薛慎這样美男子一比,就给比到沟裡去了。
虽說薛慎方才起脾气看着挺吓人的,但那是主持正义,還是为自家出头啊。
而且韩王氏,私心裡,還挺欣赏他那份狠劲的。
她這些年伴着韩彻,跟婆婆,及各路女眷斗智斗勇,早不是闺中天真的小白花了。
自然知道,一個有手段有智谋,又能顶得起事的丈夫,才能让女人過得舒心。
不過這事有点大,她還得回去跟丈夫商议商议。
薛母自然同意。
還表示她家考虑的這些天,她就不再带儿子相亲了。
英娘到底年轻,毫无察觉,已经快被她娘给卖了。
倒是薛慎,绿眸一斜,瞧着亲娘和韩王氏嘀嘀咕咕,就觉出几分不对来。
摸摸下巴,再瞅一眼小英娘,薛大人难得有几分心虚。
這样小,合适么?
会不会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回头进宫的时候,薛师兄就吞吞吐吐,不大好意思的去咨询师妹了。
美娘,如今的林皇后,一别经年,再见可当真是今非昔比。
就算美娘素来不喜奢华,但长期在最顶尖的物质條件,和最顶尖的精神熏陶下,蕴养出来的风华气度,早就不是当年那個小龙女了。
端庄优雅,仪态万方。
就算薛慎這样人物,恍惚间竟都有些不敢逼视。
只是听着师兄烦恼,美娘顿时笑了。
“你要不乐意,当时就有千百种方法回绝。這会子找我,无非是想寻個支持而已。师兄,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哦。”
老牛顿时拉下脸,“你說你這么聪明干嘛?女人有时要笨一点,才讨人喜歡。”
“那是你。”燕成帝从殿后走来,义正辞严,“皇后聪明,是朕的福气。”
得,虐狗的又来了。
薛慎不想吃狗粮,转身要走。
燕成帝却难得把他叫住了,“既动了心思,就把喜事办了吧。让先生高兴高兴,兴许也能开怀一阵子。”
师兄妹对视一眼,齐齐沉默了。
上官令病了。
在闵柏平稳掌控朝政,美娘终于平安产子之后,至于薛慎,那是個不用操心的,只要不走上歪路,只有他坑别人的份。
放下心事的上官令,就病倒了。
心病。
他只觉人生想做的,遗憾的,皆已完成,可他的小孙女,怎么還找不到呢?
美娘也很无奈。
当初在派雷长庚出海时,她就惦记着這事,专程让他们去上官家族被流放的儋州送信。
且闵柏一登基,也赦了上官家的罪,准其返回故裡。
而上官家族,也尽快回信了。
說這些年已经适应了儋州气候,有些族人已在本地婚嫁生子,教书育人,打算留下来,另一支打算回返故土。
至于家族丢掉的小孙女,他们想了许久,一共找到三個上官令卦象中,显示叫南山的人。
一個南山,是家仆之子,跟着他们远渡重洋来到儋州,先可以排除。
另一個南山,是亲戚儿子的小名。前不久,回到故土的那一支族人找到他了,但也打听不到小孙女的下落。
還有一個南山,是個姑娘。小孙女幼时的玩伴,但也不知道她的去向,身边也不认识任何一個跟她有关的人。
于是线索,就這么断了。
饶是上官令智计百出,号称半仙,但想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人,也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尤其在一些偏僻地方,說不定皇上换了几個,百姓都不知道。
闵柏倒想着利用皇上特权,来一次大海捞针。
可美娘顿时把他拍了回去。
当年上官令和整個家族整体蒙难,就算小孙女侥幸逃脱,必也会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此时再查,又能查得出什么?
不過大海捞针虽然难度太大,但人口普查還是可以做一做的。
正好庆国不是改为庆州了嗎?
就以此为由,让天下各州都做個人口统计,摸摸家底,也算师出有名了。
此时,美娘就拉着上官令的手說,“先生您可要支撑着些,清查人口的诏令已经下去了,上头皇上特意挂了您的大名。若是上官姐姐看到,定然知道您已平安无事,說不定就寻来了。”
上官令心裡明白這個道理,可他真的還能等到這一天么?
燕武帝劝道,“您就不看别人,也得看着鸿姐儿几個孩子的份上吧。孩子们都還小呢,我和美娘這么忙,也沒空管着他们,您若不替我們照看着些,都成了野孩子怎么办?”
還野孩子,
宫中的奶娘嬷嬷,先生侍卫都是摆设么?
薛师兄忍不住在心中翻了老大白眼。
偏人老了,就吃一套。
上官令歪在榻上,哼哼唧唧,“要不是看在几個孩子份上,我早就去了。难道還为你们么?”
薛慎绿眸一闪,顿时学起师弟,上前哭唧唧,“先生别呀!您還有弟子啊,弟子還沒成家立业呢,膝下又无半個儿女,先生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哪!”
燕武帝忍不住也在心中回送一白眼,东施效颦!
美娘帮着劝道,“师兄說得是,他這刚瞧好一個小媳妇,還等着先生您给操办主婚呢。”
薛慎索性跪在榻边,越卖惨。
“先生您不知道,学生這一把年纪,回来相個亲,各种被嫌弃。好容易相到一個熟人家裡,碍着面子答应考虑考虑,可人家也半天沒個准话。要不先生您去帮着问问,万一又黄了怎么办?”
上官令看一眼美娘,美娘忙道,“是韩彻韩大人家的千金,小英娘啊。前些时来宫裡,還给您請了安的。”
燕武帝顿时鄙视的看過去。
老牛吃嫩草,不知羞!
不過想想,還是替不知羞的老牛,說了句好话。
“那年纪确实差得有点大,先生去帮着說說吧。”
后一句可以,前一句說的什么话!
薛慎不爽嘀咕,“也就差了那么十来岁,人前小姑娘都說了,我還生不出她那么大的女儿呢。”
呵呵。
十几岁的差距還小啊?
燕武帝略带骄傲,回了句嘀咕,“也是啊,十几岁顶多就当個叔叔了。哪象我,只能当美娘的小哥哥。”
你酸不酸的,還小哥哥。
這要不是顾忌着在先生跟前,薛慎都想跟他大打出手了!
谁知上官令似忽地想到什么,一骨碌竟是坐了起来。
美娘吓一跳,“先生您慢点,這是怎么了?”
上官令抖着一只手,指着薛慎点了半天,忽地抓起竹枕,就往薛慎身上砸去!
薛慎吓了一跳,赶紧跪好,“先生怎么了?弟子做错了什么?您要觉得這婚事不成,弟子不娶就是,您可千万别动怒!”
上官令更生气了,“人家還沒嫌你老呢,你居然敢不娶?混帐!”
薛慎彻底懵了。
那先生這意思,到底是叫他娶,還是不娶呀?
连燕武帝都听得一头雾水。
還是美娘,善体人意,“先生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關於上官姐姐的?”
除了這個丢失多年的小孙女,很少事情会让上官令如此失态。
還是女弟子好啊,比這些混小子强上百倍!
上官令眼中含泪,又气又恼,“老夫想起来了!当年我带着我的岚儿,曾在一家古董店遇到了一個人。岚儿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见人家长一张娃娃脸,便管那大了十几岁的小子,叫小哥哥。”
薛慎听得一头雾水。
如此该打的是师弟啊,关他什么事?
可上官令下一句便是,“那家古董店,便叫南山堂!”
啊?
企图将功补過,转移话题的燕武帝忙道,“那南山堂在什么地方?朕立即派人去找!”
“你找不着!”上官令越說越生气,看着薛慎的眼神越不善。
“那小子,他家祖传干的是摸金校尉的勾当。他要不出来,谁都找不着他。怪道這些年岚儿音信全无,定是被那混帐子藏起来了!”
薛慎瞬间明白了。
自己還是当了替罪羊,替那個很有可能老牛吃嫩草的孙女婿挨打了。
可是摸金校尉?
师兄弟面面相觑,那不就是盗墓贼么,怎会跟上官令有了交情?
還是美娘反应快,“古董店?他是去销赃……呃,還是怎地,认识了先生?”
就是销赃。
上官令号称半仙,于阴阳风水,天文地理,星象卜卦,十分精通。
這门绝学他說有泄露天机的风险,非有缘人学了会伤寿数,于是只略教了三個弟子一点皮毛。
但那摸金校尉,就是在南山堂偶遇上官令的小子,却是天生有望气点穴的本事。
咳咳,人家還有個正经身份,是古董商人。
因为干這行多年,他家也遭了报应。用尽办法,也只能一脉单传,人丁特别不旺。
所以到他這辈时,已经并不出手盗墓了。只收些盗来的古董销赃,做個中间商而已。
那日,他刚好收了一只前朝古墓裡的金梳,送来转手,不意被带着小孙女的上官令瞧见了。
当时上官令便瞧出那只金梳有些古怪,仔细看過上头图案,觉是用一种很隐晦的手法,刻着一個妇人对過世情郎的深切哀思。
這样东西,除非落到她那转世情郎手裡,否则搁谁手上,都会带来不祥。
那摸金校尉倒是肯听劝,顿时决定把這烫手玩意亲自送回去。
上官令看他品性不坏,又有灵性,既有缘遇上,便跟他聊過一回风水星相,彼此都大受裨益。
那小子本想拜上官令为师,可上官令不想沾染他那一身麻烦,拒绝了。這小子却一直恭恭敬敬,還說必会记得他的指点。
上官令气闷道,“那家伙虽是個世家贼,却是個知恩图报之人。当年若知我落难,他必会前来搭救。若因此寻到我小孙女,也是情有可原。”
当年他早看出小孙女福薄,不适合学這些窥探天机之术。可小孙女好奇,一定要学,上官令只得略教了一些。
但他也算出,小孙女将来一定会为此受些磨难,但不至于送命。
只是从前,他一直沒往這方面想。
但今日被要老牛吃嫩草的薛慎一提醒,再加上那声小哥哥,便如醍醐灌顶,想明白了始末。
若小孙女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搞不好就是落在那摸金校尉手上,一样被老牛啃嫩草了。
可即使如此,难道就一点寻他的办法也沒有?
上官令叹了口气,“等着吧。你们的诏令若是传遍天下,他瞧见会来找我的。”
话音才落,小惊鸿一脸莫名来给上官令請安了。
“方才我出宫去探视舅爷爷,在酒楼吃了饭,顺便把剩菜馒头施舍穷人,算是给师公积福。谁知有人送来這個,叫我拿回来给师公,說能解忧袪病。”
她拿出一只旧旧的小兔子香囊,可上官令一看,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我那小孙女做的!当年我們在南山,养過一窝兔子。后来她学针线,就给我和她祖母,三人每個都做了一個兔子香囊。”
小惊鸿就问,“那怎么也不留個地址,让咱们上哪儿找她呢?”
這回,她爹娘和薛师伯,三人异口同声反应過来。
“南山堂!”
京城西市,一处繁华地段,新开起一家古董店。
本就扫得干干净净的店门前,一個年约四旬,仍略显娃娃脸的中年男子,還在心神不宁的扫着地。
“你!小子!”
上官令一瞧见他,整個人都有劲了。推开弟子,竟是大步向前,想要先打一拳出气!
“爹爹。”
一個两三岁的小姑娘,娇怯怯的倚着门,看着外头的陌生人,有些惊恐。但仍是勇敢的跑過去,一把抱住中年男子的腿,就那么相依为命的仰头看着上官令。
上官令的一颗老心啊,瞬间融化!
看着這個和自己小孙女年幼时,似足了八分的小姑娘,哽咽了,“岚儿,祖父的小岚儿呐!”
小姑娘有点害怕,但在父亲的摸头鼓励下,還是勇敢的站了出来。
“我,我不是岚儿,娘才是岚儿。我,我叫兔儿,是娘起的。你,你是娘的祖父嗎?那我,兔儿带曾祖爷爷去看娘。”
小姑娘得到父亲许可,牵起上官令的手,拉着他往裡走,還一路喊着。
“哥哥,哥哥!曾祖爷爷来了,曾祖爷爷来了!”
院子裡,由高至低,蹿出三個小子。
老大有十三四了,老二七八岁,老三瞧着跟老二差不多。
身高长相,却各不相同。
老大提着水桶,老二拿着扫帚,老三拿着块抹布,却是从天井树上爬下来。
眼看来了外人,老三咕咚咽一口唾沫,眼神乱飞,干巴巴给自己找借口。
“我,我就是擦擦树……”
那你可真勤快呀!
老大老二齐齐望他,眼神无语。
上官令扫了一眼,依旧牵着小姑娘,继续往前。
京城地贵,小院不算太大,倒也干净整洁。前头是铺子,過了天井,后头就是住家。
但此时,厨房裡青烟袅袅,跟失了火似的。
小姑娘大惊,放开上官令冲进厨房,拉出一個三十许的妇人,“娘你怎么又不听话,跑进厨房裡了?爹說了火和菜刀都很危险,不许你碰的!青姐和白婶呢?”
那妇人一面咳嗽,一面大着舌头,一字一顿的道,“她、们、都……都、出、去、买、菜、做、事、了……我、我想、帮忙。”
上官令看得心头咯噔一下,整個人都呆了。
然后瞬间,老泪纵横。
他的小孙女,他机灵可爱的小孙女,怎会变成這般模样?
不是指外貌。
她应该一直被照顾得很好,皮肤娇嫩,脸色红润。而是她說话做事,比老年人還要迟缓,竟,竟跟個傻子一样!
妇人抬眼定定看他,忽地上前抬手,抹去祖父脸上热泪,微笑起来。
“您、是、祖父。我、我、认得。我,我心裡、热。”
她想努力表达,却按着胸口,說不清自己的意思。
只觉心中涌动着一股热乎乎的,与血脉相连的东西。然后,然后同样的泪流满面了。
上官令哆嗦着,把小孙女紧紧抱在怀裡。
“岚儿,祖父的小岚儿啊!终于找到你了,祖父终于找到你了!”
而门外,了解到這些年過往的美娘几人,唏嘘不已。
当年,上官令落难。
上官岚执拗的离家寻他,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還沒到京城呢,就被一伙坏人盯上了。
想把她拐了,卖进窑子裡去。
可上官岚到底跟祖父学了些旁门左道,瞧出不好,便想逃脱。不意在打斗中,给人砸個头破血流。
那些贼人以为她要死了,就想扔到荒郊野岭,让她自生自灭去。
谁想遇到同样想要进京,营救上官令的摸金校尉,符都了。
因为曾有過的一面之缘,符都认出了上官岚。
而自幼在江湖长大的他,什么歪门邪道沒见過?
当下三下五除二,惩治了那伙贼人。
嗯,同样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扔进荒郊古墓裡,让他们也自生自灭去了。
這還是上官令劝過他,要多行善事,否则就不是一般的古墓,而是机关重重的古墓了。
只上官岚伤得太重,足足昏迷了一個多月才醒。
再她醒過来时,符都除了打听到上官令已经脱险,被逐出京城的消息。還得面对一個忘记了一切,如婴儿般啥也不知道的上官岚。
大夫說,她是脑子受到重创,所以傻了。
可符都不认。
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能說傻就傻了呢?
她若忘了一切,那就从头学起吧。
可走路說话好教,洗澡擦身那些事情就太不方便了。上官岚再如何,也是個大姑娘了。他俩长得又沒半分相象,說是父女兄妹也沒人信啊。
符都只好伪装成夫妻,带着上官岚躲了起来。
可這装着装着,假夫妻也处出了真感情,最后就假戏真做,有孩子了呗。
上官令十分生气,“你既一直在大燕,怎不早来寻我?”
這样机灵人,不信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這话說来就长了。
原本符都早六七年前,就听說了上官令的消息。想要找来的,可他又怕啊。
自己這么不声不响的,就娶了恩人的孙女。人家還是世家名门,是不是也太不般配了?
所以那几年符都就想努力赚钱,让全家過得体面一点,再来寻亲。
别误会,他可沒再盗墓了。
事实上,在当年放回那只金梳之后,符都已经金盆洗手。就靠给人看阴阳祖宅,混口干净饭吃。
而且一有余钱,除了保证一家子生活,他就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好事。
只那时沒攒下钱,可不得先等着了?
不想才攒够银子,上官岚又怀孕了。
生完孩子,调养身子。
等到女儿渐大,钱也攒够了,符都才敢拖家带口,找上京城。
先盘個古董铺子,置個小院,也是想让自己显得沒那么狼狈,才前去报信。
上官令气得不行,“你你你,就是人不到,先来個信儿不行么?這么多年,你就不想想长辈会有多担心?”
符都缩成一团,十分心虚,“其实,心裡還是怕……怕您一不高兴,非把我赶走……本来年纪就大,身份又低,還趁人之危……”
到时他媳妇孩子全沒了,他也不敢找人說理啊。
符家大郎看他爹那怂样,倒是出来给上官令倒了碗茶,“爹也是,想把娘养得更好些。”
作为家裡最大的孩子,他清楚的记得,以前的娘,要更“笨”一些。
不象现在,還能說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也是怕上官令见到那样子的娘,会更加伤心。
傻孩子,傻孩子!
美娘忍不住揽着符大郎,“不管你们如何,做长辈的怎会嫌弃?只会担心你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是不是平平平安,康康泰泰?”
符大郎看她一眼,有些舍不得她那温暖亲切的怀抱,但還是认真的告诉她,“我其实,不是娘亲生,我是捡……”
早看出来了,长得明显不大一样。
也不仅是他,還有最顽皮的三郎,一只手還有些残疾,显然也是收养的。
符都虽出身下贱,却是個真正的君子。
他照顾上官岚這些年,却一直沒有真正碰過她。
直到她能明白事理,给她讲清身世之后,是上官岚自己愿意,二人才成的亲。
是以他们最大的孩子,跟鸿姐儿差不多。
上官令严厉打断了符家大郎,“你如今顶着符姓,管他们叫一声爹娘,還管着家裡的弟弟妹妹,你就是這個家裡的长子!难道你還想逃脱责任不成?”
符大郎眼裡闪着泪光,大声道,“自然不会!”
“那就行了!我看你们几個,都皮得不象话。嗯,回头我要考考你们的学问,好生列個书单才行。”
看先生虎虎生风,精神抖擞的样子,美娘三個弟子放心了。
就先生這精神头,少說還能再活二十年!
薛慎凑到美娘身边,“师妹,那你也给我下道懿旨呗。”
看人家老夫少妻,也過得挺好的嘛,他也想去讨媳妇啦。
燕武帝一眼瞟過来,“朕来下旨吧。”
呃……
他几时良心现,肯做這样好事了?
可高兴劲儿還沒捂热呢,燕武帝便道,“我看先生对师姐亲事,似有颇多遗憾。薛师兄既要筹备婚事,不如给师姐也筹备一场,到时来個双喜临门,先生您看可好?”
大好!
小弟子的马屁,拍得還是很到位的。
上官令正有此意,大手一挥通過了,“符家无甚长辈,不需要皇上赐婚,闹得那般沸沸扬扬。不過该有的礼数,還是要准备齐全的。横竖小薛你是京城人,哪裡都熟,近来又无事,就交你办了。那個,符都,你要有什么意见,找他去提。”
薛慎,薛准新郎不服!
他哪裡无事了?他明明很忙的。
要說京城人,那皇上呢?
他才是天字第一号地头龙,怎么不去找他?师妹你也不来說說理!
可美娘早不管這对师兄弟纷争,笑眯眯退到一旁,“我去准备礼物,给新娘子添妆。”
然后她就扔下苦命师兄,走啦。
燕武帝半步不离的跟上,“朕去拟旨。”
手拉手,跟媳妇回宫去也!
留下坑神薛大人,在帝后身后怒吼。
“先說好,那得把你们儿子借我压床!”
三胞胎,可是全大燕早就出了名的祥瑞呢。
不知道多少人想见,只可惜三位小皇子身份太高,帝后藏得又严实,寻常人都见不着。
薛母惦记很久了,跟薛慎唠叨過多回。
等到儿子娶亲,一定要借位小皇子回来压压床,保佑她家也子孙繁盛,人丁兴旺!
见說起皇后娘娘的三位小龙子,上官岚也十分有兴趣,眼巴巴瞅着祖父。
“我、也想、看看!”
早听說是三個特别漂亮的小仙童呢,她惦记许久了。
上官令很豪气,“沒問題,到时祖父把三個都抱来,也在你家床上滚一滚。”
人丁兴旺,谁不爱呢?
只要孩子们好好的,长辈们有什么脸皮舍不出去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便是如此了。
不過有时,就算长辈愿意舍了老脸,孩子太不争气,也是无用的。
好比那位夏公子夏家,他家爹娘倒是想舍了老脸,求韩家回心转意,别退亲了。
结果就听說,皇上亲自下旨赐婚了。
得,
這回舍了老脸,也沒用了。
夏公子不服,還特意去围观了英娘出嫁。
当见到新娘子的十裡红妆,听說有大半,還是人家自己挣来的。夏公子心裡那個酸哟,简直不能提。
等无意中见到被风吹起盖头的新娘子,“相貌平平”的英娘,生得竟不比表妹逊色。尤其那浑身气度,更是将小家子气的表妹,甩了十万八千裡,夏公子真心觉得,自己瞎了。
否则,他为何要放弃這么好的媳妇,去找什么表妹啊?
他不仅瞎,還蠢!
看他捂着脸,顺着墙根溜掉,新郎官绿眸微眯。
算這小子识趣。
接上媳妇,回家去啰!
只是今儿這條路,实在不太好走。
听說小皇子已经去到薛家,沿途数條街都被蜂拥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认识不认识的,全都拿着贺礼,涌去贺喜了。只为了看一眼传說的小皇子,送啥都值。
可你们,你们不能耽误我娶媳妇呀!
聪明机智的薛大人,遇到了生平最大难题,要如何化解?
留着他慢慢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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