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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番外九 数枝梅

作者:桂仁
时已入冬,寒意侵人。

  大燕南方某州,一所临水的普通民宅裡,透過半掩的窗户,可以看到须皆白,衣饰寻常的老者,正与一位衣饰素雅高贵的青年說话。

  离着民房十几步开外,一处凉棚底下。

  在临海小县磨砺七八年,凭官绩升任为州官的展云楼,已经蓄起小胡子,越显得沉稳。

  有地方官员陪着小心,试探着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前去听听?”

  到底一位是前太师,一位是前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万一图谋不轨呢?

  展云楼顿时沉了脸,“皇上都如此信任勤王殿下。你我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给說破心思的地方官员,又羞又臊,再不敢啰嗦。

  见人已警醒,展云楼又语气和缓下来,“你们身为地方官员,有此警惕也是好的。這徐家配至此,可還安生?”

  地方官员忙忙回话。

  而屋子裡头,徐太师瞟见外头官员并未留意這边,低声哀求。

  “……念在骨肉亲情一场,王爷好歹听我一句劝吧。难道外祖父還能害你不成?皇上,皇上他沒安好心……他既要做仁德圣君,你便去求他,让外祖回归朝堂,必可助你一臂之力……”

  “或者你把外祖带在身边,他既允你游走四方,绘制山川地形图。外祖就替你结交地方名士,世家豪强……”

  勤王闵杰,实在听不下去了,拂袖怒道。

  “绘制一份大燕的山川地形图,是孤生平志愿。若能做成此事,孤死而无憾!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拿着此事图谋不轨。”

  “孤劝外祖父,還是安心在這儿颐养天年吧……這是母妃求了多次,孤請示過皇兄,才来探视一回……外祖要有些生活艰难,倒可以略說一二,余者皆不必再提!”

  徐太师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在朝堂上斗了大半辈子,女儿也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后,要不是最后功亏一篑,输给了燕成帝。如今這天下是谁坐,還真的很难讲。

  可怎么他们這一对争强好胜的父女,偏就生出這样一個云淡风清,不争不抢的皇外孙?

  闵杰要是不争,饶是徐太师智计百出,又有何用?

  简直是空有一身屠龙技,却找不到龙啊!

  最终,他只能提了些小事。

  房子太差,待遇不好。

  冬天不够保暖,夏天不好纳凉。

  他要求也不高,给他重修一座宅子吧。

  裡头起码得有一处暖阁,一处凉亭。其实附近山中就有一处温泉,要能给他引来泉眼,建個浴池,就最好不過了。

  闵杰听完,径自摇头,“我看外祖生活得挺好,已经沒什么需要的了。”

  他自从立志,要替大燕画一份详尽的山川地形图后,已走過了许多地方。徐太师這小院自然比不上皇宫王府,但在民间来說,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而且看他這副模样,皇兄对徐家,真是手下留情了。

  想想当初,徐家可是谋反获的罪,可念在徐太师年事已高,重点看在闵杰和清河公主一双弟妹的份上,燕武帝连劳役也免了他的。

  给了两间干净砖房,留一個下人服侍。

  太享受自是不可能,但真沒有故意矬磨,不過给他個地方养老等死罢了。

  如今闵杰倒觉得皇兄太過温和,所以徐太师這一大把年纪,居然還存着旺盛的斗志,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

  居然還好意思修房子引温泉?

  他当是来度假的么!

  闵杰懒得理他,连备好的银子都不愿给了,转身就走。

  官员们自然齐齐去送。

  伺候徐太师的仆人刚好挑水回来,也被指派出来了。

  “大人,麻烦您去问问,殿下有沒有,呃,带些东西過来?”

  就算话不投机,但徐太师自觉身为长辈,堂堂勤王過来看他,怎么能不留些礼物银钱呢?

  展云楼猛地转头,上下看着那仆人。

  因徐家失势,曾经狐假虎威的徐家管事,早不复昔日的趾高气昂。奴颜卑膝,十足似個下人。

  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展云楼死都不会忘记!

  再看一眼躲在屋裡,探头张望的徐太师,展云楼心中多年疑窦,终于解开了。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们!”

  “当年,是你家主子派你去封州,一户展姓人家威胁利诱,害死人家一对祖孙的吧?”

  徐家管事懵了。

  类似的事情做過太多,想不起来了。

  展云楼提醒了一句,“为了针对皇后娘娘,把一個姑娘弄死在她家门前了。”

  哦!

  徐家管事這才恍然,不自觉就脱口而出,“可惜那丫头太沒用,死都死了,屁也沒办成……呃,大人怎知?”

  他眼皮子跳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展云楼轻轻一笑,声音冰寒,“我就是那沒用丫头的亲哥!”

  徐家管事白了脸。

  展云楼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去找徐太师质问,你为何如此草菅人命?就为了一已私仇,害得一户无辜人家家破人亡?

  沒用的。

  徐太师根本不会承认。

  一個下人弄死了人,至今都毫无悔意。身为主子,能不百般抵赖?

  什么人养什么鸟,所以展云楼放弃了讲理的打算。

  至于公报私仇?

  更沒必要了。

  方才地方官员說得明白,徐家,是真心垮了。

  除了徐太师還贼心不死,大概有些想头。那些服役的儿孙们,可是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下,累得啥心思也沒有了。

  再看勤王,這還是亲亲的外孙呢。在探视之后,都不肯给徐太师留下一分一毫。還嘱咐地方官员,适当的给徐太师“找点事做”,省得他“胡思乱想”。

  呵呵。

  展云楼如今有妻有儿,更有官职有大好前程,为何要为這么一個黄土埋半截的老垃圾,自毁前程?

  就算是九泉之下的祖母和妹妹,都不会赞成,他拿前程去做傻事。

  他只要静静的看着,徐太师怎么遭罪就完了。

  但让展云楼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那徐家管事就死了。

  据說是失足跌进门前小河裡淹死的,但也有人說,是徐太师推的。

  可徐太师坚决不承认,只让人把管事尸体送给展云楼,說是管教无方云云。

  呵呵。

  展云楼不理,专门打理正事。

  過不上半月,徐太师死了。

  活活饿死的。

  总觉得有人害他,成天疑神疑鬼,水也不敢喝,饭也不敢吃。又沒有仆人伺候,他连火都不会生,可不就只能活活饿死?

  报应。

  又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展云楼如今更愿意相信,祖宗留下的那副对联。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于儿孙。”

  就如当年在强权之下,沒有妥协的祖母。要不是有她的坚守,又将会把展家推入怎样的境地?

  要当真投靠了徐家——

  展云楼不敢想下去。

  好比妹妹娉婷,不過是一念之差,便白白做了棋子,送掉性命。

  但如今两相对比,徐家就算還有二皇子這样的得力亲戚,又有什么用?

  二皇子毕竟不姓徐。

  显然,他還恶了徐家。

  徐家就算還有几個伶俐儿孙,可几代被罚不能科举,显见得就败落下去,不過泯然一普通农户而已。

  随着徐太师死去,徐家在官场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人脉,也就灰飞烟灭了。

  再看展家,就算当初只剩下展云楼孤苦伶仃一個人,但如今加上妻儿,有妻族相帮,有友人同窗相助,不就慢慢兴旺起来了嗎?

  還有一些远房亲戚族人,看他得力,前来投奔。

  占些便宜怕什么?

  最怕给别人占便宜的本事都沒有。

  展云楼不是圣人,但对于能帮的亲戚,他也不介意拉扯一把。

  就算他這些年在外为官,并沒回過老家,但义兄舒岱时常来信,說展家在封州又恢复荣光,亦是让人不敢小觑了。

  是以展云楼早把当年仇恨放下,一心走向正途。

  如今仇人既死,他更是心无挂碍。

  起码,当個好官,修身齐家。

  虽不敢說治国平天下,但积善人家,必有余庆。

  這日晚饭后,展云楼便唤来妻儿,给全家上了一堂家风课。

  沒有隐瞒,沒有偏颇,平平直叙,讲述了展家這些年的過往。

  为免孩子们不懂事会记仇,他還特意隐去徐家,只以仇家代替。

  全家人听得唏嘘不已。

  妻子红了眼,深觉丈夫不易。也决心以過世的祖婆婆为榜样,做展家的好媳妇。

  最小的幼子還不甚懂事,眨巴着眼睛,总结着问,“那爹爹是教我們,做人就要管好自己,不去管坏人,对么?”

  长子說,“有仇不报非君子!不是不管仇人,但沒必要为了仇人,轻易折损自己。”

  长女道,“当咱们的力量比仇人强大的时候,他自然就知道怕了。所以自己先要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

  展云楼沒指望一天就能教会他们,许多道理都得在人生日后的成长中反复锤炼,才有更深的体会。

  如今,他只让妻儿们记住這個教训,更记住展家那句祖训——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于儿孙!”

  孩子们琅琅有声,认真坚定,伴着窗外阵阵梅香,沁人心脾。

  芜城,故园。

  梅姨从沒读過展家祖训,故此她也不知能留什么给儿孙。

  银子?

  說来好象有点俗气,但她能留给他们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

  故园的生意虽好,但她如今年纪渐大,打理起来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便想趁着還有余力,把生意交待出去,别辜负了自己辛苦半生,才经营出来的铺子。

  玉兰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管它什么名门,清清白白做生意赚来的银子,白送還嫌弃?那也太沒道理了!”

  章希光也說,“要是你儿子真嫌弃你,当年就不会主动认你。他要是不說,谁知道呢?后来還三番五次要接你回家团圆,只是你不肯去。”

  說起這事,梅姨又是甜蜜,又是苦恼。

  她自然知道,儿子是個好的。

  她原想着,這辈子能听一声儿子安好的消息,便心愿足矣。

  真沒想到哪怕一岁多就母子分离,但上官棣一直记得她。

  虽說是個模糊的印象,但当年他主动奉旨来芜城迎美娘上京时,却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看到儿子不仅长大成人,還高中探花,梅姨已经满足了。

  尤其听說上官棣的父亲,到底终生未娶,临终前還不忘叫儿子来寻她。梅姨心裡的那点子不甘,就更加烟消云散了。

  那個男人,是真心喜歡過她的。

  只是在太年轻时,欠缺了一点勇气。

  可越是知道這些,梅姨就越不想做儿子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在上官棣想要出使北方时,她全力支持,還亲手给他做了数套漂亮衣裳。

  要出使,

  要代表大燕体面,能不好看些?

  再說上官棣這個小毛病,始终未曾改变。

  爱漂亮着呢!

  而出门前,上官棣听从家中长辈意思,成了亲。

  新娶的媳妇,那也是個名门闺秀,知书达理,懂事极了,一样支持上官棣的抱负。自丈夫走后,数次来信,要接梅姨去,梅姨皆婉拒了。

  不是不愿意一家团圆,只是相见欢,同住难。

  她想着自己到底出身太低,只怕跟儿子,跟高门儿媳相处不来。時間长了,会让儿子难做。

  且她跟上官棣的亲生父亲,說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也实在怕影响到上官棣的官声。

  玉兰很不赞同,“照你這么說,皇上要娶美娘为后时,都得让她先跟林家断了来往才是。否则那样一大家子乡巴佬,尤其還有個林俊仁那样的亲爹。岂不麻烦更大?可這些年,不也太太平平過来了?”

  說起這事,几人都忍俊不禁。

  当年林俊仁想得可美呐。

  女儿当了皇后,他就是国丈老爷,官居一品!

  谁知真等美娘入了宫,立了皇后,圣旨传来。

  皇后娘家,是林家老族长领了承恩侯的爵位。至于林俊仁,只给封了一個最低级的从六品伯爵。

  才与县令平级!

  林俊仁自然不服。

  可随圣旨来的,還有美娘的一道懿旨。

  上面写得很清楚,要是林俊仁唧歪,這爵位就干脆省下,不封了。

  林俊仁,林俊仁只得领了。

  他還想撺掇着林方氏闹事,可林方氏却高高兴兴接受了与丈夫同级,从六品的安人诰封,回头還骂了林俊仁一顿。

  “有個从六品就不错了!美娘把侯爵给了老家,也是理所应当。那边俸禄是要充作族中公产,置田修路,供族中子弟上学的。咱们這裡的俸禄,却是实打实给了自家,你我一年加起来,亦有四五百两,做什么不好?”

  林俊仁想想也是,只得作罢。

  自美娘把他们两口子接到芜城林宅,其实就打算好了。

  就林俊仁那德性,不可能给太高的爵位。不如恩荫林家,多扶植些族中子侄。也不指望他们一步登天,能有個读书的机会,蕴养個四五十年,将来能考出几個秀才,做一個门风清正的农家大户,就很好了。

  至于林俊仁,他不是一直羡慕美娘的大房子么?

  如今她们阖家入了京城,干脆就让他住进来养老,顺便打理房子了。

  皇上皇后的故居,林俊仁敢怠慢嗎?

  住进来他才现,美娘家裡,亭台楼阁不多,菜地不少。

  虽有些下仆,但也不算多,是以如今的林伯爷,可是比住在双河镇桂花巷子时還要辛苦。

  成天收拾菜地,打理花卉,竟是干不完的活。

  朝廷给的俸禄,大半都得拿来养宅子,给下人工钱不說。便落下几两银子,還被林方氏管着死紧,要留给孙儿孙女将来读书嫁娶。

  弄得林俊仁又开始嘟哝,想搬回家去。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

  林宅再如何,條件還是比家裡强。

  且桂花巷子裡,林家的房子虽然還在,但已被霍红儿“霸占”,去做顺心小站了。

  连一双儿女都送到芜城,跟公婆同住,入了白龙学宫。

  如今的白龙学宫已经开了女学堂,收了一個班的女学生。

  這可不是美娘的意思,而是芜城本地闺秀们,自己争取来的。

  当白龙学宫开始着手,画当年林皇后關於刑律的那壁画了,就有城中小姐提出。

  既然說是林皇后开了白龙学宫律法研究的先河,那为何不能再开一個先河,教授一些女学生?

  皇后娘娘能为国计民生,辅助帝王,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就算她们沒這么大的本事,但能多学些东西,日后治家教子,又有什么不好?

  风气的改变,总是這么慢慢来的。

  从前皆以从商为耻,觉得那是下九流。

  可自从皇后娘娘开了一個好头,大家的想法,也有所改变。

  种田读书,固然都是好的。

  但商人能通天下之利,只要赚的是正经钱,不黑心不蒙人,又何错之有?

  尤其妇人,若有余力,适当从商,贴补家用,又有什么低人一等的?

  所以如今梅姨走出去,能得到的眼光和评价,都比从前高了许多。

  她也才动了跟儿孙团聚的心思,只是還有些胆怯,想得人鼓励而已。

  章希听出她的心事,忍不住又拿项大羽举例。

  在美娘入京为后那场盛事裡,项大羽意外被家人认出,得知他如今富贵,特特找上门来。

  痛哭流涕,演得跟真的似的,要他认祖归宗,還要给他娶妻生子。

  啊,

  生不出来也不要紧,反正兄弟家裡,有不少侄子,尽管過继。

  呵呵。

  项大羽操起一根大棒,统统打了出去。

  当年家裡并不是沒有别的出路,只为了贪钱,就把他卖去了南风馆。

  真若還念半分亲情,为何這么多年都不来寻他?

  只听說他现在手上有了几個钱,就跑来找,当他冤大头么?

  有些骨肉亲情,尚可挽救。但有些骨肉亲情,真是天生带着毒的。

  所以项大羽当着家人的面,就明明白白的說了。

  他当年被卖,已经跟家裡一刀两断。以后自己是死是活,都跟家裡沒有半文钱的关系。

  为防他们啰嗦,他還特意請了中人,立下文契。

  凡他身上的钱,将来全是义妹章希光的。

  若有不测,将来一应后事,也是章希光的孩子们,替他披麻戴孝,与家人无关。

  他家人见实在捞不到油水,這才灰溜溜的走了。

  章希光就說了,“……如今听孩子们念书,有個词儿叫因地制宜,因时而变。若上官家跟我义兄家那般糟心,我們定是宁肯你留在芜城,必也不会劝你了。可上官家分明是懂礼数的好人家,为何不去?”

  玉兰甚是赞同,“咱们不說别的,就說你那儿媳。相公成亲便离了家,一走都快七八年了,可她每年三节四礼,几时把你拉下?還嘘寒问暖,亲手给你做针线。要是假的,也装不了這么多年。再說你自己身上又不是沒钱,到了谁家屋檐底下過不得?”

  梅姨给她们劝得终于下了决心,“那我這就去回信。嗳,你们不知道,我那儿媳妇上回写信,說我再不去,她就要亲自带着孩子来接我了。”

  “原来咱们白费半天口水,她竟是来显摆的!”

  正說笑间,忽地多年老仆,丫鬟阿桃激动的跑了进来,“梅姨,主子!”

  梅姨笑嗔,“你瞧瞧這一把年纪,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怎還這般不稳重?”

  可阿桃的眼裡,都闪着泪花了,“是,是少夫人,少夫人带着小少爷来了!就在门外呢,都已经下车了!”

  啊啊啊!

  梅姨慌得立即起身,摸头拉衣裳,各种六神无主。

  玉兰章希光笑着起身,“您很好了。别担心,美着呢!”

  再转头,就见一個活泼泼的小小子,已经蹦蹦跳跳,跑了进来。看着梅姨,就冲她笑出一口小白牙。

  果然旁人沒說错,他的样貌,与祖母甚有几分相似呢!

  小小子收敛形容,小大人般整整衣衫,老气横秋,跪下行了個大礼,“孙儿拜见祖母!”

  梅姨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掉,“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這祖母也沒准备礼物……”

  “沒事儿!”小小子拉着她的手爬起来,笑得喜眉喜眼,“咱们一起上京,迎爹爹去!”

  什,

  什么?

  “你爹爹,你爹爹要回来了?”

  正是。

  上官棣的媳妇,上官少夫人也进来了。很是面善,看着就是個端庄贤良人。

  “家裡刚刚接到消息,相公出使数年,立下大功,正与纪大人一道回返京城呢。相公還特意为母亲求了道诰命,所以家中长辈命儿媳和孙儿特来接您,一起上京去!”

  什么?

  上官家的长辈都同意了?

  還给她求了诰命?

  梅姨不可置信掩着嘴,手都在抖。這种好事,不是应该留给妻儿嗎?再不济,也是族中长辈啊,几时轮到她了?

  可旁边章希光她们,早已笑着,流下眼泪,“這是您应该得的呀!受了這么多年的苦,总算是熬出头了。阿桃啊,快给你家主子收拾东西,一家子高高兴兴,上京去!”

  “对对对!也替我們去给皇后娘娘請個安,告诉她,我們都好着呢。”

  “嗳,那咱们也得赶紧准备礼物啊!”

  “对对对,赶紧通知大家,林家也别忘了。让林伯爷啊,也给皇后娘娘送個礼!”

  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故园。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所有在逆境中,依旧能坚守正直、善良,依旧愿意付出努力、上进的人们,值得這样欢快和笑声,更值得拥有這样的芳香与甜蜜!

  数月后。

  爆竹声声,又是一年新春到。

  京城,皇宫裡。

  萧明珠沒去外头凑热闹,反正那些热闹也都不是她的。只百无聊赖的歪在熏笼上,吃蚕豆。

  不是喜歡,而是实在太无聊了。

  比起徐太妃爱上除草,她爱上了吃。

  一天只要醒着,嘴巴就不空。

  话是懒得說的,从前为了讲故事哄徐贤妃,不不,人家如今是徐太后了,讲得已经够多了。如今的她,倒是习惯了這份哑巴一样的清静。

  噗哧。

  又一声臭屁。

  可吃蚕豆不就是這样?

  萧明珠挪挪屁股,心中有几分奇异的快活。

  也只有听着這样的动静,她才觉得自己還是個活人,而不是具行尸走肉。

  “娘娘娘娘!”小宫女欢快的跑进来,喊了半天,萧明珠都沒搭理。

  直到人都戳她眼皮子跟前了,萧明珠才耷拉着眼皮着呢,“什么事?又沒到吃饭的点。”

  小宫女道,“是您的家裡人,来看您了!”

  哦。

  萧明珠慢吞吞的坐了起来,突然一下子,她跳下熏笼,反应過来。

  “你說什么?家裡人来探我了?你沒搞错吧?”

  “沒有沒有,真是您呢。原奴婢也不知道,后听說還是皇后娘娘话,恩准你们见上一面。原来您跟皇后娘娘還是同乡啊,也沒听您說過。這回是听說有乡亲来看皇后娘娘,您的家人便也跟着来了……”

  接下来的话,萧明珠都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踩着云朵一般,又象是在雾裡,见到了她在這個世上的亲爹和兄长。

  萧秀才已经老得不成样了,兄长两鬓也添了白。

  但他们的脸上手上,当年因萧明珠纵火,为自己刷救火孝女名声而留下的伤疤,依旧那么清晰。

  萧明珠哭了。

  “爹爹,哥呀!”

  她有好多委屈,好多心酸想跟他们說。

  可萧家父子见着她,却是吓了一跳!

  這個几乎胖成猪的女子,真是从前爱美爱漂亮的萧明珠?

  萧父仔细辨认一番,才从那依稀熟悉的眉目裡,把女儿认了出来。

  “明珠你,你怎么弄成這样?”

  這,這事就說来话长了。

  萧明珠不想多提。

  “爹啊,你能帮我去求求皇后娘娘,放我出宫么?我不想在這宫裡耗一辈子,我什么都不要,放我走就行!”

  她如今,是真的后悔了。

  当年为什么要作死,给虞亮說动,去争夺燕成帝的宠爱?

  结果就撞见金选侍行刺皇上的那一幕,然后她就作为挡箭牌,被封了贵人。

  其中的勾心斗角,她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

  她只可怜自己,从始至终连皇上的手指头都沒碰過,就白担了一份名声!

  白白在這宫裡耗费了多年青春,她才明白自己错了。

  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她就应该安安分分的留在家裡,做家裡娇养的小明珠。听爹爹的话,好生嫁给那個小童生,生儿育女,才是正经圆满的一生。

  而不是处处想着争强好胜,各种行差踏错。

  想她后世,也不過是平凡普通人一個,凭什么以为穿越了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爹爹爹爹,我始终是你女儿,你可不能不管我,呜呜……”

  看她哭得伤心,萧秀才也落下泪来。

  “当年我那么劝你,你何曾听過一句?什么事都不打招呼,便先做了。事到如今,爹爹又不是神仙,要如何帮你?当年你看不起那小童生,早中了举人,如今正经也是一方官吏。要不是他念着同乡旧情,告诉我們這信儿,我們還找不着你呢。”

  “进宫之前,恰好听說皇后娘娘开恩。凡先皇在世时,沒宠幸過的妃子,若有家可归,皆可放出宫去,可你偏偏是记录在宫册裡的。”

  “這辈子,爹能再见你一眼,已经心满意足了。你往后好好保重自己,至于其他,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萧明珠失声痛哭。

  曾经,她的人生中,有過很多悔改的机会。可她偏偏都任意挥霍掉了,坚决的走上了一條死胡同。事到如今,哪裡還有路能回头?

  到底,只能在這高高的宫墙裡,度過余生了。

  等到走出宫墙,萧父脸上泪痕,早已干了。

  至于萧大郎,就沒掉過一滴泪。

  反而轻声嗤笑,“爹,這回您死心了吧?”

  萧秀才确实死心了。

  這么多年沒见,萧明珠都沒问一声爹爹和兄长好不好,母亲好不好,家裡好不好,只說她自己的后悔和委屈。

  她是知道自己错了。

  可她真的就懂事了么?

  還要他们去求皇后娘娘,把她接回家去。

  接回家去干什么?继续当老小姐,好折腾一大家子么?

  萧秀才当年那么爱女儿,這些年一直放不下的心,彻底心灰意冷了。

  “這丫头,许生来就不该是咱们家的人。横竖她如今也算有了着落,一辈子饭是不愁吃的,就這样吧。”

  萧秀才带着儿子走了。

  从此,他就沒有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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