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七十二针 复颜

作者:阿菩
海上斗绣一行,林叔夜既得偿所愿又远超所愿。

  订单拿到了,订金拿到了,古蜜也到手了,广潮斗绣的入场押金足够有余,高眉娘也能恢复另外半边脸的容颜。除此之外,超乎预期的订单足以让凰浦支撑起一個堪比十大名庄的架子,以至于古蜜之外的另外几份奖品——包括头等奖那块硕大的不知名原石——一時間都沒受到被太多欢喜情绪淹沒了的众人的关注。

  从海上登岸之后,高眉娘迫不及待地要恢复容貌,所以一行人暂住澳门,仍然停宿在上次那间客店,林添财是一個比较典型的广东人,素来迷信,觉得這段時間运势好,上次高眉娘在這间客店又恢复得顺利,所以不但要住同一间客店、指定同一個院子,還要让高眉娘住同一個屋子,高眉娘心裡想着要恢复容貌,只求顺利,這件事情上竟然也听了林添财的。

  這对店主来說本来也不算事,但偏偏那院子的西厢租出去了,林添财坚持之下店主跑去跟那客人商量,那客人深居简出,连面都不肯露就拒绝了,林添财又提出补一点钱财,那客人也不愿意,要再加价林添财就不乐意了,算算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得多,只租這间院子也有点挤,最后便妥协了一下,仍然把院子其它房间包了,高眉娘仍住正屋,林叔夜在东厢陪着,剩下的人住了另外一個院子。

  林叔夜知道高眉娘着急,安顿好了之后便去做准备,其它事情都先抛开了,林添财在隔壁院子却烦恼了起来。

  林小云安顿好了之后,本来打定主意不出门,只是想着什么时候借口逃走,听到老爹在院子裡叫苦连天又忍不住探头出来,问:“你到底拿了多少订单?”

  林添财唉声叹气,摸出了那一叠订单来,摊开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子上,林小云忍耐不住,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化妆沒有破绽,這才蹭出来瞅了几眼,他也是懂行的,心裡稍一计算,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老……老头子!你完蛋了!你真完蛋了!這么大的单子你也敢吃!”

  黎嫂、李绣奴也听得走了出来,黎嫂问:“很多嗎?”

  “哈哈!”林小云說:“你自己看。”

  黎嫂更是绣庄运营的行家,粗粗看了一眼,惊得叫了出来:“林揽头!你怎么敢!這么多单子,五個凰浦也别想做出来!就是福瑞德、广泰奇,那也得全力开工才搞得掂!快退掉些,快退掉些。”

  “退!退個头!要是能退,老子早退掉了!這裡头好些是佛郎机人的单子,那些强盗肯老老实实做买卖就谢天谢地了,還想收了他们的订金不给货?他们要杀人的!”林添财拿了竹杖,打自己的手:“都是你贱!都是你贱!见到钱就忍不住!”

  黎嫂想了想說:“我记得在岛上的时候,你推掉不少订单的啊,怎么還有這么多?”

  “是推了不少……”林添财苦笑连连:“這些,就是推掉之后的了。”

  看来海上斗绣一役后,凰浦是真的红了——這句话要放到西关广绣行,肯定有不少行家要腹诽林添财在显摆了。不過這一刻,他们也真是烦恼。

  這边的众人說来說去都觉得沒法解决,最后都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能去问隔壁“那两位”了。

  不知不觉间,不但高眉娘的威望建立了起来,就是林叔夜在林添财心裡也不再是以前那個得依赖自己的外甥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林添财反而对林叔夜有了依赖心。

  来到隔壁院子,才打开门,却觉氛围一下子就不同了,纷扰似乎都被隔绝。

  高眉娘坐在正屋,已经擦干净了手,正要上古蜜。

  林添财走上去:“阿夜,我跟你說,咱们订单接多了,你看看……”

  他還沒說完,已经被林叔夜打断:“舅舅,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說。”

  “可是……”

  林叔夜见林添财安耐不住的样子,便将他们都推出门外,又带上了门。一回身,见高眉娘已经摘下了面罩,她一边脸极美,另外一边脸又极丑,极丑的那边脸向内——虽然林叔夜见過自己的脸,她却仍然不愿意让他多看。

  “也许林揽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听他說完?”

  林叔夜走過来,继续调弄古蜜,语气平稳:“沒有什么比姑姑的事更重要。”

  喜妹在旁边听见,心想:“庄主真是紧着姑姑啊。”

  高眉娘却忽然笑了,绝美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嘲讽:“你這风流招数,是在多少无知少女身上练出来的?”

  林叔夜忽然感到难受,沒忍住问:“姑姑,若是两個月前就算了,但這段時間咱们相处下来,我为人如何难道你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

  “总觉得我不相信你,对么?”

  听到高眉娘语气中带着冷意,林叔夜更不好受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调了调呼吸,才应道:“是!”

  高眉娘忽而拿镜子,特意照向那半边丑脸给林叔夜看,林叔夜赶紧别過头,高眉娘冷笑道:“很丑,对么?不愿意看了吧?”

  林叔夜转過头来:“我知道你素来不愿意我看你這半边脸的,所以我也就不看了,现在却故意要我看,還說這些伤人的言语,你這是跟我闹什么脾气!”

  他這么一回,高眉娘一时竟默然了,目光从林叔夜身上转回镜子。

  這半边脸的丑陋是她十二年来不愿意面对的,从来都是稍微瞥见就抑制不住情绪爆发,最激烈的时候甚至想拿剪刀将它划烂,但现在她却看得极其仔细,看得极其清楚,似乎要将這半边丑脸牢牢记在心裡一般。

  林叔夜见她這個样子,還以为是自己說错话刺激到了她,不禁有些担心:“姑姑,你怎么了?”

  高眉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裡,失神之下脱口:“好好看着啊,秀秀!很快它就要消失了。”

  听到“秀秀”两個字,林叔夜心头一跳:“姑姑,你說什么?”

  “但它消失了,你心裡却不能忘记,”高眉娘還在自顾自继续說:“知道不?”

  林叔夜明白了她在自說自话,却沒忍住问:“秀秀?”

  高眉娘回過神来,自知失言,瞬间神态变冷了,她放下了镜子,开始用清水重新洗脸。

  林叔夜便知她准备上药了,想起上一次涂抹古蜜后她的惨状,心裡疼了一疼,說道:“姑姑,要不我們先找寻名医,看看有沒有方子能免了這痒苦吧。”他叹息了一声:“那样太痛苦了。”

  涂抹古蜜之后的痒苦虽然不是亲受,但从上一次高眉娘将牙龈都咬出血来,他就知道有多严重。

  “不必了,又不是沒经受過。”高眉娘看看已经恢复了的两只手,“而且吃下這苦不是更好么?能让我的心记得更牢固些,不至于因为時間流逝而忘记,不因日子平淡而作小儿女态……来吧!庄主。”

  听她用“庄主”来称呼自己,林叔夜心裡莫名地又是一阵堵。

  从正屋出来,喜妹从裡头关上房门,林叔夜一转身就看到了林添财。

  “阿夜我跟你說,我們接的订单……”林添财一句话沒說完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看到林叔夜脸色不对:“阿夜,怎么了?古蜜沒問題吧?”

  “沒有……走吧,我們過隔壁去。”

  到了隔壁,林添财将刚才的苦水又倒了一遍,林叔夜听了却仿佛沒在听,最后只說了一句:“行了,回广州再說吧。”

  “啊?!”

  “反正现在也沒办法解决,对么?”

  他现在心情微妙而复杂,一心只想着那一边的事情。

  回到那边院子时夜已经深了,林叔夜坐在院子裡,也不回东厢房去,過了一会正屋忽然传出了细微的声响,他就知道高眉娘的痒苦开始了,這一回有喜妹在裡头照顾,情况比上次好了些,可那些苦痛却又不是别人所能替代的,正屋的灯亮了起来,听声响能分辨出是喜妹在跑来跑去,過了一会,又传出了喜妹的啜泣。

  林叔夜能猜到是喜妹看见高眉娘的惨状而哭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想要敲门,却又收回了手。

  屋子裡高眉娘沒再发出任何声音,但喜妹的啜泣声却越来越明显。

  想起上一次高眉娘用针扎得血渗被褥,林叔夜就能想到裡头发生了什么,但他却只能站在外头,什么也干不了,就连西厢的房门打开,一條身影靠在了门边也沒发现。

  隔壁院子,林添财警惕地起身——屋子裡藏着大几千两银子呢!這几天他睡觉都睁着眼睛。

  拿着竹杖来轻轻打开门,果然发现了异状。

  這边的院子裡,好容易挨到破晓,喜妹打开房门,满是疲倦的脸上泪痕未干,看到林叔夜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庄主……”

  “怎么样了?”

  “睡着了,可是,可是昨晚……”

  林叔夜长长叹了一口气:“行,能睡着就好,能睡着就沒事了。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想进去,却被喜妹拦住。

  “姑姑让……不让你进来。”

  林叔夜犹豫了片刻,抬起了的脚便沒迈进去。

  “你把水盆拿出来,我去换水。”

  内外一通忙乱之后,正屋恢复了清静,看看十二個时辰将到,林叔夜端来了一盆温水,正想让喜妹去“唤姑姑起来洗毒”,却见门呀的一声,高眉娘站在了门口,林叔夜怔在院子裡,直到高眉娘走到院子裡,才叫出了那一声“姑姑”。

  高眉娘也沒回答,静静坐在了石椅子上。

  她只穿着一件素衣,瘦削的身形在初晨的冷风中显得尤其纤弱欲倒,但她的眼神却让林叔夜将关心的话给咽了回去。

  如果說昨天傍晚高眉娘失态過,那现在就是又用一道冰冷的墙壁把自己的情绪与外人隔绝了。

  喜妹从林叔夜手裡接過温清水,端到了高眉娘面前,高眉娘轻轻揭开缠脸的绷带,跟着按照上次的程序,清水洗脸。毒胶片片脱落,那半边脸也终于从丑陋的胶皮下彻地解脱。

  阳光投射了进来,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那张脸。

  十二年了,這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终于重见天日。

  喜妹啊了一声,叫道:“姑姑,原来你……這么漂亮啊!”

  匮乏的词汇让她沒有别的词语来形容,而熟读诗书的林叔夜,這时却已经整個人呆在了旁边。

  高眉娘沒有照镜子,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稚嫩的脸部肌肤,然后她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喜妹忽然惊叫:“啊!你……你是谁!”

  西厢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個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站在了门口,也怔怔地看着高眉娘,上半边脸激动,眼中噙着泪水,下半边脸因为隐忍而在抽搐颤抖。

  林叔夜闻声也回头,看到這個人更是大吃一惊:“惠……惠师?”

  眼前這個女子,竟然是广茂源所供奉的四大刺绣宗师之一——梁惠师!

  她怎么会出现在這裡?!

  高眉娘也回了头,看到了梁惠师,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梁惠师颤抖着嘴唇,竟然吐出了林叔夜再不敢想的两個字来:“姑……姑姑……”

  高眉娘却不看她第二眼,站起了身,扶着喜妹进了房门。

  正屋的门再次阖上,只留下林叔夜盯着梁惠师,而梁惠师则仿佛失了魂一般,仍然在盯着正屋那已经阖上的门。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