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针 故人
石灰都挡不住那些污臭了,下人们忍不住退避了老远,只有陈子峰丝毫不在意,直挺挺地站在了弟弟身边。
陈家上一代当家风流成xing留了不少种,但对陈子峰来說真正的弟弟就只有陈子丘一個,别看现在的陈家风光无限,其实当初也是苦過来的,陈父是個败家子,好酒好色、好赌好嫖,把好端端一個茂源绣庄搞到濒临破产,债主追上了门,陈子峰至今能清楚记得那一天母亲跟人跑了,祖母拖着病躯在前面与人周旋,有人闯进后院要对陈子峰兄妹三人下手,是陈子丘横身挡在了陈子峰面前,后脑狠狠挨了一下血都流了一地……
這個痴肥愚蠢的弟弟在别人眼裡是什么样子陈子峰不管,对他来說,血亲就是血亲,他吃了這么多苦、放弃了那么多重要的东西,为的是什么?還不就是要让家人過得舒服畅快?
记忆中的画面一晃而過,和眼前的尸体重叠,隐隐還听见弟弟蠢嘟嘟的腔调在說:“大哥,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陈子峰摸向尸体的后脑,那次打击伤到脑骨了,所以皮肉都烂得不成样子,骨头上的疤印却隐隐還能摸出来,陈子峰回应着:“老二,我沒事,我沒事,有你替我挡着,我沒事……”
澳门客店的小院裡,高眉娘已经关上了房门,完全沒有出来的打算,而林叔夜则盯着梁惠师。
這個女人可不简单!无论在粤绣行還是广茂源,她都是一個顶尖的存在。
广茂源内部除了陈子艳之外還供奉着四位刺绣宗师,而梁惠师则位居四宗师之首!在過去十年的广潮斗绣中,她连续两届以一人之力压得潮永安三宗师无法翻身,至于其它八大名庄的宗师们,更是沒人能与她放对!
因此绣行裡流传着這样一句话:“尚衣不归、惠压全粤”!意思就是陈子艳沒回来,梁惠师就是粤绣第一人,就连袁莞师那般的威望,也不得不承认梁惠师的绣功在自己之上。
可這样一個人,刚才竟然叫高眉娘“姑姑”!
那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阿夜,阿夜!你醒了沒有?”林添财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默然对立,林叔夜盯着梁惠师去开了门,几個人就撞了进来,除了林添财之外還有两個意料之外的人物——一個是当初帮高眉娘修针具的胡天十,另外一個竟是胡天九。
“阿夜我跟你說……咦,這位是?你!梁惠师!你怎么在這裡!”
梁惠师在他们进来前就抹了脸,這时已经恢复常态,轻轻一笑:“林揽头好。”转对林叔夜道:“我在北濠边的小竹亭等你,有几句话要跟你讲。”說完便径自出门。
胡天九见是她早吓得躲在林添财身后,也不知道她看见自己沒有。
林添财等梁惠师走后赶紧关上门,问林叔夜:“阿夜,她怎么在這裡?高师傅怎么样了?”
“姑姑一切顺利。”林叔夜指着东厢:“她就是那個租客。”
“什么!”林添财讶异:“难道她是伏在這裡等我們的?她怎么寻摸到這裡的?”
“我們在澳门露過面,如果是有心人,能寻摸過来不奇怪。只是她竟然能在這裡伏着守到现在,也真是忍得!”
“她守在這裡,是为了什么?”
“還能为了什么……”旁边胡天九喃喃:“当然是……来害人了。”
“害人?”林叔夜皱眉:“害什么人?她为什么要来這裡害人?”
胡天九忽然跪在了林叔夜面前:“林庄主,三少爷!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陈胖子不是我杀的,他真不是我杀的!”
虽然他言语夹杂不清,但林叔夜還是心头微震:“陈胖子?陈子丘?你杀了我二哥?”
“沒有!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到那裡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本来是奔着杀陈子丘去海上斗绣的,沒杀人的时候满腔恨意,等见到陈子丘死了被人怀疑,马上又变得畏缩恐惧。
胡天十也在旁边道:“林庄主,你信我家老九吧,他不是好人,但也不太会說谎的。”
林叔夜皱着眉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這個早晨在一转眼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都要厘不清了。微微思忖片刻,他对二人道:“你们先到隔壁去等我,我处理好這边的事情再去找你们问话。”
胡天九唯唯诺诺,他兄弟在一旁把他拉了起来,跟林添财去了隔壁,临走前林添财对外甥道:“你要去见梁惠师?那可得小心些,那女人心狠人毒,她說什么你都别轻信。”
“我省得,舅舅。”
再次关上院门后,林叔夜敲了敲正屋门环:“姑姑,只有我了,能开下门不?”
喜妹开了门,同时窗户也开了,高眉娘坐在窗边,面向窗外。朝阳已经高升,她一副刚刚梳洗過样子,未施粉黛却仍然叫林叔夜心跳快了两拍。
他就沒进屋,走两步来到窗边:“姑姑。”
“嗯,我都听到了。”
“梁惠师她……”
“我有两個半徒弟。”高眉娘沒等林叔夜问起,就說道:“一個是黄娘,另一個就是她。嗯,她当年還不叫梁惠师,叫梁小惠。”
林叔夜怔住了,虽然从梁惠师叫出“姑姑”两個字时他已有怀疑,但毕竟不太敢相信,哪怕听高眉娘自己說了,也忍不住问:“可她两位……似乎比姑姑你還大些吧?”
他一直搞不清楚高眉娘确切的年龄。
“谁說师父一定要比徒弟大的?”高眉娘冷冷一笑:“我两個半徒弟,年纪都比我大。”
林叔夜還要问什么,高眉娘摆了摆手:“我折腾了一晚上,有些饿了,让人安排点早点吧,梁小惠那边,大概也等你很久了。”
见她這個姿态,林叔夜便知高眉娘是不愿意再聊下去了,换了别人可能她早就直接关门闭户,這样对自己已算格外了。
“我是要去找一下梁惠师的。”林叔夜說道:“不知道姑姑有什么叮嘱沒有。”
“沒有!你是庄主,无论听到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就好。我身上虽然有很多恩仇,但在云南已经想通了一大半,這次回来只想再刺一回绣,不想理会這些外务与恩怨。”說到這裡,她顿了顿,才道:“不過胡天九的能力,对我們来說不可或缺,如果你找不到能替代他的人又觉得能保住他,可以考虑考虑。”
林叔夜走了后,喜妹忍不住问:“姑姑,你为什么老对庄主這么冷,他为人挺好的。”
這座院子再无第三個人,听了喜妹的话,高眉娘冷绷的脸忽然就松了下来,她脸上明艳的色彩也仿佛突然消失,回归了平常,甚至泄露出几分柔脆。
她只有在刺绣的时候才强大、执着而刚烈,在刺绣之外就仍然是個脆弱而多变的女人。
“就是他为人還行,我才对他冷淡。”高眉娘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绣庄的庄主和绣首之间,关系太近了,不是好事……”
澳门去香山县东南百二十裡,明朝的时候這裡有南北二湾,因为地势的原因,在沒有大风的时节水平如镜,因此得了“壕镜”的雅称。
北湾转角处有個小竹亭,梁惠师在那裡已不知坐了多久,林叔夜观察到她裙子下摆都湿了,想必是沾了朝露。
“惠师。”林叔夜进了亭,向梁惠师拱手为礼。无论是在绣行的江湖地位還是在茂源内部的家族地位,眼前這位刺绣宗师都当得他這一礼。
梁惠师回過头来,那破坏她脸部格局的鹰钩鼻嗤了一声,媚笑道:“三少爷,恭喜啊,我說怎么敢自立门户,原来是請来了一尊大佛坐镇!”
這般的轻佻、這般的妩媚、這般的冷傲,這才是林叔夜印象中的那個梁惠师,方才在院子裡的那個显然只是暂时失态——但什么样的人才能令她失态呢?
林叔夜收了收心神,应道:“我找到姑姑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来历。”
梁惠师冷冷道:“那你现在知道了?”猛地她愕然:“等等——她竟然也让你叫她姑姑?!”
“庄子裡很多人都叫她姑姑的,黎嫂、喜妹、云娘、绣娘……”
“什么……”梁惠师猛地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当年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能叫她姑姑的……现在……凭什么!凭什么!”
忽然之间那個轻佻而冷漠、倨傲而妩媚的梁惠师又沒了,似乎一遇到高眉娘的事情,她就容易失去自制。
林叔夜沒去纠结对方這显然不是在问自己的問題,反问道:“惠师为什么会在這裡?”
“哼!”
梁惠师摸出了一块手帕,林叔夜心头一动,他看出了這块手帕就是当初他发现高眉娘针功的那一块——但怎么会落到梁惠师手中呢?
“你们闹腾了那么久,总有蛛丝马迹流出来。”梁惠师摸着手帕,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我师父的针线,天底下独一份,只要摸到我就不会认错!我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還活着!”
直到从梁惠师口中听到“我师父”三個字,林叔夜才敢十足十地确定高眉娘的身份,原来自己真的是請到一尊大佛了。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袁莞师对那位“高秀秀”的描述,又想到了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深圳墟缝补摊上那副对联——
“师蜀友苏谒天子,凌湘霸粤定龙袍!”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個笑话,现在回想起来,這副对联說的可能只是事实。
“海上绣神”——虽然不是来自海上,却真的是绣神!
“可是……”梁惠师收摄起心神来,冷眼盯着林叔夜:“我的三少爷,我的林庄主,你又知不知道,你請来的這尊大佛,跟你大哥陈子峰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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